沈瓔從浴室裏走出來，走到窗邊, 親眼看著他上了車, 漸漸遠去, 消失在路的盡頭，等了半晌, 他沒有再回來, 便知這漫長的一夜終於徹底結束了。

她當初設置這個循環的時候，設下的條件就是, 他必須懷著想要查清她所有的真相的心情駛上那條盤山公路，才能離開這裏，不然，無論他殺不殺她, 都會一遍遍回到這裏。

他去查吧, 反正她確實清清白白，扯不上任何命案。

接下來, 他就等著滿腔愧疚地接受她的調♂教吧。

沈瓔扯唇一笑，貓似的伸了個懶腰，懶洋洋地回了臥室。

然而剛小睡了幾個小時, 就有幾個警察找上了門。

來查案的都是男警察，排排坐在沙發上，面對獨自在家的沈瓔, 他們個個都非常的拘謹和不自在, 尤其是她只穿了一件吊帶裙坐在旁邊的沙發上, 人間胸器呼之欲出, 她又生得如此妖艷，彎眉一笑，媚色無盡春，實在是尤物中的尤物。

他們眼觀鼻鼻觀心，手都不知如何安放，一會兒放在膝蓋上，一會兒又放在身側。

其中一個看起來最老實的扶了扶眼鏡，咽了口口水打破沈默：“那個，程小姐，我……我看過你的直播，你唱歌很好聽，能、能給我……簽個名嗎？”說著深怕她不願意，補充道，“我給你刷過、刷過好幾架飛機……”

他旁邊一個高高壯壯的警察撞了他肩膀一把，兇巴巴但小聲嚼耳根道：“田雞你沒病吧，我們是來查案的，而且她身上似乎背了不少人命，你還把她當女神呢？”

“那都是網上胡說的，她的案子都是嚴格審查過的，她明明就是無辜的……”他小聲反駁，然後遞過本子和筆，眼巴巴看著她。

沈瓔接過他遞來的紙筆，笑得媚眼如絲：“沒想到警察裏也有我的粉絲，謝謝你的支持。”說罷她洋洋灑灑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唯一一個站著的警察沈沈地咳了一聲，托著下巴嚴肅道：“查案。”

沈瓔認出了他就是這個世界的大氣運者，專門調查所有與黑桃K有關案件的專案組組長——顧柯嚴。

得了他的警告，幾個坐在沙發上的警察齊齊正了正臉色，開始對她進行提問。

“昨晚你直播的時候，黑桃K出現在了畫面裏，是你安排的作秀？”

警察原本就對昨晚出現在她直播畫面裏的黑桃K的真實性半信半疑，見到她完好無損的模樣之後，基本上就已經認定是她在作秀。

沈瓔挑眉：“我沒有作秀。”

“這還不是作秀？要是真的黑桃K，你還能好好地坐在這兒跟我們說話嗎？”

沈瓔擺弄著自己的指甲，懶懶道：“黑桃K向來只殺違法犯罪但仍逍遙法外的險惡之徒，我什麽事都沒犯，當然什麽事都沒有了。”

“那他為什麽回來找你？他在你的直播畫面裏靜坐了將近二十分鐘，隨後他關閉了攝像頭，之後你們都說了什麽？還是說，你是他的同夥。”

沈瓔擡起眼，開始跟他們繞著圈打哈哈，看似回答了很多其實什麽都沒回答，還開了許多類似“黑桃K啊，他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了”“他也喜歡看我直播，向我討簽名來”諸如此類的不著邊際的玩笑。

然而警察並不覺得好笑，尤其是身為隊長的顧柯嚴，板著一張臉，面色沈得簡直可以滴出水來，只覺得面前這個女人滿嘴跑火車。

最後沈瓔還是被定性為作秀，而且被公開批評警告，還被警察通知了平臺，強制停播一個月。

黑桃K出現在程瓔直播間的消息早已在半夜就病毒式的擴散開去，大部分人對此深信不疑，即使警察已經以“作秀”為其定了案，但是群眾和網民根本不信，對程瓔竟然還活著這個事實難以接受，並堅信她既然被黑桃K盯上了，就一定是殺人兇手，身上背著的還很有可能不止一條人命。

一時之間，沈瓔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越來越多的人湧入她已經被停播的直播間和沒有新動態的微博，辱罵她唾棄她。

她明明沒有犯過的事，卻被編織成一個又一個看似真實的故事，在網友一層又一層的添油加醋下，傳播著擴散著，最後，她變成了所有人口中荒淫放.蕩又極度貪財的女表，成了所有人都能罵一句吐一口口水再踐踏一腳的垃圾。

這是一場頂著網絡暴力之實而盛行起來的網絡狂歡。

網上甚至真的出現了眾籌請黑桃K再次出手殺掉程瓔的頁面，人們都覺得程瓔之所以能活著，是因為她在警察的幫助下逃脫了正義的制裁與刑罰。

[一次失手不算什麽，K大你一定要補刀啊，不能讓這個女表逍遙法外！]

[警察都是廢物，我們相信你K大！]

[殺人償命，女表必死！K醬加油，警察吃屎！]

……

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程瓔孤立無援，孑孓面對著對準她的百萬盲目槍炮。

罵到後來，她的直播平臺幹脆單方面解了她的約，只給她一筆數目寒磣的違約金就把她打發了，當天就在官博上嚴正聲明她已與平臺沒有關系，希望大家不要再攻擊平臺。

她紅的時候，平臺把她當一姐捧著，她遭到這些莫須有的罵名之後，平臺就因形勢的不可控性而直接幹脆的一腳把她踹開，轉而扶持下一個“一姐”。

這就是最純粹的利用關系，她只是一顆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

黑桃K徹夜不休地查了兩天，沒查到任何能夠證明程瓔手上有命案的證據，倒是把她查得越來越清清白白了。

她那四任老公確確實實都是因病而亡，跟她沒有任何關系，婚內她一直與他們相敬如賓。

老頭希望有個年輕貌美的嬌妻撐面子，她希望有衣食無憂肆意揮霍卻又穩定的生活，確實是非常公平的交易。她都不需要盡任何作為妻子應盡的責任，只是一個簡單的擺設，這在婚前甚至都是簽有契約的。

至於李夢凝的死，就更加與她沒有任何關系了。

黑桃K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終於順藤摸瓜，趕在警察之前查到並抓到了真兇。

殺害李夢凝的真兇其實是她一直在秘密交往的小男友，因為真的是非常徹底的秘密交往，又有人替他作偽證，所以才沒有被輕易查出來，。

黑桃K也看到了網上鋪天蓋地的謾罵程瓔的言論，氣得紅了眼，同時又深深懊惱著。

他不但平白殺了無辜的她整整五十多次，還因為出現在了她的直播畫面裏，而引來了如此聲勢浩大的網絡暴力……都是他的狂妄和私心，她才會被全網謾罵至此。

一看到那些辱罵的言論落在她的名字前後，他就覺得心情沈重的幾乎喘不過氣來，像有一只無形的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幾要窒息，比他自己被罵還要難受。

她的話語又回蕩在他的耳邊。

“多可笑啊，這個城市最備受信仰的秉持正義絕對公正的暗黑執法者，竟然因為別人對我的偏見、看法和一己私心，而要殺我。”

“你就是這個城市勝過法律的正義啊，我過去也是這麽地信仰你，你卻隨著那些詛咒而來，要殺了我……”

他怎麽可以這樣妄自尊大地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就去傷害一個無辜的她呢？他或許根本不配稱為公正正義的執法者，也不配為這個城市的人信仰著，更配不上她過去的信仰。

懊悔至深的黑桃K憤憤地處決了李夢凝案的真兇，並拍攝了一段視頻散布到網上。

視頻裏的他一如既往的一席黑衣，寬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上半張臉，黑色的口罩又遮住了他的下半張臉，這是他的標志性裝束。

他脊背筆直地站立著，只有他身上打了一束白光，背景則是一片漆黑，莫名產生一種令人心生敬畏的神聖感。

他的聲音是常人難以模仿的低沈沙啞，像歷經世事的滄桑老人，又像來自地獄的無情死神。

“許多人都在期待著我能處決殺害李夢凝的真兇，如你們所願——”說著，他擡手轉過攝像頭的視角，露出了被捆成一團，像一條蟲子一般在地上不斷蠕動的人形。

黑桃K一邊朝地上瘋狂掙紮蠕動的人走過去，一邊沈沈道：“管方傑，22歲，J省J縣人，大專肆業，是李夢凝秘密交往了一年的男友，因為不滿李夢凝與網上結識的金主暧昧，激情殺人。李夢凝死後，第一個言之鑿鑿認定真兇是程瓔的長帖就是他發的，相信你們許多人都對那個真假參半的帖子有印象，並且有許多人都之深信不疑。”

他頓了頓，冷漠無情地繼續說道：“你以為你把臟水往別人身上一潑，就能逃脫正義的制裁了嗎？謊言永遠只能是謊言，現在，接受真相的處刑吧。”

黑桃K沒有急著殺掉他，而是撕掉了他嘴上貼著的封條，殺豬般的慘叫和求饒頓時響徹整個屋子。

“啊……對不起，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只是一時被嫉妒沖昏了頭才會殺人！求求你饒了我吧……”他的兩條小腿骨都已經被打斷，畸形地掛在他的膝蓋下，所以才會發出如此慘烈的叫聲。

黑桃K冷聲質問：“我問你，程瓔和李夢凝的死有關系嗎？”

“沒有，完全沒有……是我故意誣陷她的……對不起，我是畜生！我是禽獸……求求你饒了我吧！我……”

他親口承認了對程瓔的汙蔑之後，黑桃K口罩下的薄唇冷笑著勾起，眼裏沒有一絲溫度和同情，手起刀落，同樣的一刀封喉，世界終於清靜了。

視頻沒有打馬賽克，觀眾看到皮開肉綻的刀口和汩汩湧出的鮮血都感到了強烈的不適，但卻很少有人舍得就此關掉視頻。

鏡頭一轉，畫面裏終於又只剩黑桃K一人，他仍站在唯一的一束光下，冷酷而尖銳地解釋並警告道：“我會出現在程瓔的直播畫面內，是因為我就是專程去調查她的，我現在有確鑿的證據證明，她無罪！她不曾背負任何人命，所有盲目汙蔑和辱罵過她的人，我可以諒你們不知者無罪，但有且僅有這一次，如果再讓我發現有人對她施加毫無意義的網絡暴力……”

他長長的一頓。

“我會找到你。”

音落，畫面一黑，已然結束。

這段視頻先是由幾個各行各業的大V發布在了網上，隨即迅速擴散。

當然這不是他們本人發布的，而是黑桃K黑掉他們的賬號發布的，這是他的慣用套路，消息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傳播出去，即使片刻他們賬號上的原博就被刪除了，也已無法人為阻絕內容的散播。

就像被嚴打嚴防的黃片，人們的好奇心不死，被刪被禁的東西就會自己找到出路。

視頻最後一句冰冷刺骨的“我會找到你”著實恐嚇到了不少人，所有人都對黑桃K的能力深信不疑，於是網絡上飛快掀起了一股名叫“程瓔對不起”的浪潮。

所有曾經辱罵過程瓔的人都誠惶誠恐地道歉，一場轟轟烈烈的網絡霸淩，最終以全網道歉收尾。

也不僅僅是道歉，幾乎每個人發表道歉的言論之後，還要再誇一誇她的盛世美顏和天籟之音，才能稍稍安下心來。

黑桃K看著屏幕頁面上到處都是道歉的言論，心情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輕松，反而愈來愈沈重起來。

雖然他已經以最快的速度抓到了兇手，最終替她證明了清白，也替她平息了網絡暴力，但是還是太慢了，這些無聲無形的惡言惡語，就如同他割在她喉嚨的刀刃一樣，造成的傷害，是不會被磨滅的。

他又該如何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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