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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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收拾完包廂,何皎皎回服務員休息室換衣服。一推開門,就看到墻上的掛鐘墜針搖擺,已經淩晨一點半了。

有同事已經換回私服,挎著皮包正要走,見何皎皎進來,同她客氣打招呼。

“小何,這麽晚了,要一起走嗎?”

何皎皎感激笑笑:“不用了,你先走吧,我……”頓了頓,她繼續說,“有朋友送我。”

“行,那白天見啊,”對方樂呵呵提醒她,“白天早點來,開工前先去領工資,在三樓辦公室。”

“好的,謝謝你。”

領薪水是打工人天大的喜事,何皎皎心中自然高興。脫掉裙子的時候,低頭看到自己腿上淤青,她再度回憶和秦越洗手間前交談的一幕,忍不住無聲笑了。

換好衣服,順手將臟了的工作服塞進手提袋。何皎皎經過儀容鏡,瞥了眼鏡中的自己,想了想,擡手解開綁在腦後發包上的皮筋,頃刻間,滿頭波浪長卷發披散下來。

何皎皎晃了晃腦袋,對著鏡子,左右打量——

鏡中人瓷白面龐,透著健康的紅潤,眉眼燦燦,整個人在如海藻般的長卷發襯托之下,有一股自由蓬勃的氛圍感。

這才是青春美少女嘛!

何皎皎心裏吐槽:上輩子自己竟然乖巧到連卷發都沒燙過一次,真是白活了。

電梯下到一樓大廳,何皎皎穩了穩心神,偷偷朝酒店大門方向張望。

剛剛她跟同事說“有朋友送”,其實也是在猜。

秦越進包廂前只留了句“先好好工作吧”,以何皎皎對他的了解——他話說一半,那麽很明顯自己偷偷出來工作的事兒,在秦越那兒,並沒有翻篇。

她剛要加快腳步,卻被前臺邊上的朱老板叫住。

朱老板沖她招手:“小何,你過來。”。

何皎皎拎著手提袋,只好折返走過去:“怎麽了,老板?”

朱老板態度親切,埋怨道:“小何啊,原來你是秦越的遠房妹妹啊,你這孩子怎麽不早說?”

何皎皎慢吞吞哦一聲,反問:“他跟您說的嗎?”

朱老板說是,指了指大廳角落裏:“喏,你哥散了局也沒走,一直擱那兒等你呢。”

何皎皎順著他的手指,便看到大廳右側沙發區的一角,在一株高大的綠植後,秦越正單手抄著口袋,踱步在接電話。

或許是感應到被註視,秦越原本只是側身站著,忽然轉過身來。

何皎皎與他的視線撞在一起。然後,她註意到秦越目光順著自己發頂,眼神轉了一圈後,沖自己點了點下巴。

何皎皎了然,便對朱老板說:“老板,我過去了。”

“去吧去吧,”朱老板嘿嘿一笑,說,“你哥跟我告狀呢,說你今天被客人欺負了,我也已經了解情況了,小何啊,你受委屈了,回頭我給你補個紅包,啊?”

何皎皎笑笑說好,朝秦越走過去。

*

秦越是真的忙。

一個電話剛掛斷,他甚至沒來得及看何皎皎一眼,另一個電話立刻響了起來。

何皎皎見他接起電話又開始踱步,只好坐在一旁單人沙發上等。

站了一晚上,早就腳痛腿酸,往柔軟的沙發上一落座,何皎皎瞬間感覺渾身的疲累得到了解放。

放松下來的疲憊,最為疲憊。

何皎皎抱著手提袋子,一開始還是筆直坐著。大廳的座鐘“鐺……鐺……”震了兩下後,她人便越坐越歪。

就在何皎皎覺得自己等得快要睡著了的時候,秦越終於拍了拍她頭頂的沙發,說:“走吧。”

何皎皎哦一聲,揉了一把眼皮,站起身。

兩人朝大門走去。

秦越垂眸問身邊的人:“累不累?”

何皎皎沒辦法撒謊,有氣無力道:“累。”

秦越見她沒逞強,鼻尖溢出一聲輕笑,伸手推開酒店玻璃大門,示意何皎皎先過。

出了門,他又問她:“工作時間不短了,有心得體會嗎?”

何皎皎被戶外的熱風吹得清醒了些,想了想,擡頭看他,認真說:“有的。”

“什麽心得?”

何皎皎一字一字地說:“錢難掙,屎難吃。”

秦越沒料到何皎皎頂著一張美人臉,冷不丁冒出這麽一句來,他瞬間被逗樂了,低笑出聲,連肩膀也在抖。

何皎皎神色依然認真,追問他:“秦先生,你事業成功,有房有車,應該每天都可以掙更多的錢,那你還會覺得工作很累嗎?”

秦越斂起笑,瞥她一眼:“自然,你真以為我今晚來這兒就是為了吃吃喝喝嗎?”

何皎皎哦一聲,感慨道:“原來是工作應酬啊……好辛苦……”

秦越沒再說什麽,擡手按動車鑰匙。不遠處一輛黑色商務車瞬間響應了兩聲,車燈亮起。

“走吧,送你回去。”

秦越的這輛車,何皎皎沒見過。她坐上副駕,系安全帶的功夫,小範圍打量,車子裏別說香味,連半點裝飾也沒有。

酒店離小區實在是太近,何皎皎覺得自己屁股都沒坐熱坐墊,一旁秦越已經剎住車,說:“到了。”

何皎皎垂頭說知道了,在解安全帶的幾秒鐘裏,腦子裏飛快飄過數種話題:

——我的新發型好看嗎?

——你要不要上樓坐一坐?

——咱們下次再見會是什麽時候?

可惜眼下忽然說這些,實在有些突兀和刻意。

何皎皎心裏沮喪,扭身放安全帶的動作也慢了。忽然,小腿碰到座位下,自己腳邊的手提袋。

她身形一頓,一旁的人卻忽然熄了車裏的燈。

秦越在身後,聲線低沈,叫她名字:“何皎皎,咱們聊聊。”

*

何皎皎一顆心微微提起。

她收回腿,慢慢轉身。

車內沒了直接光源,秦越的臉沈在一片昏暗的光影裏,看不清表情。

秦越不說話,何皎皎也不開口。

車裏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何皎皎眼睛適應了黑暗,她小聲說:“秦先生,你是不是生氣我瞞著你出來工作?”

“你是自由的,工作是你的權利,”秦越解開腕間的手表,探身擱在車臺上,嘆口氣,說,“我只是不希望你過早接觸一些……”他頓住話頭,“朱老板跟我說,你被客人糾纏過幾次……”

他話說得委婉,但何皎皎一瞬就明白了。

“我能應付得了。”她說。

“我不是不相信你,”秦越輕笑一聲,“朱老板同我說了,你處理得很好。”

何皎皎不說話了。

秦越聲音很低,帶著安撫:“但是你還是受委屈了,不是嗎?”

何皎皎聽他倏然這樣說,立刻就想落淚。

她當然受委屈。

上輩子她被秦越保護了那麽些年,從來工作舒心,物質充足。除了得不到秦越本人,她幾乎得到了她兒時夢想中的一切。

可這一世,在她接觸到服務員工作的這短短近一個月,她時常被客人調笑,被醉鬼糾纏,並且還不能較真。要麽假裝聽不懂,要麽努力插科打諢,將場面圓回去——這是一種工作能力之外的,被額外附加的,被歧視被不尊重的委屈——她當然委屈,她委屈極了。

就在今天之前,何皎皎也覺得自己處理得很好。她不是真正的十七歲,她懂一些猥瑣男人看自己的眼神背後的齷齪。

但她覺得自己可以掌控,可以利用,甚至可以反轉。

秦越的話讓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選擇咬牙忍受的方式其實有點傻。

畢竟,她不是為了這些委屈才重生的,不是麽?

秦越見她垂頭不說話,只說:“說這些,只是作為年長者以及一名成年男性的善意提醒。何皎皎,下次遇到這種不公和不平,記得反抗。你不需要處理得好,你沒有這個義務。”

何皎皎垂著腦袋,還是沒說話。

秦越以為自己把話說重了。他正想開口再找補兩句,忽然何皎皎擡起臉,整個人靠了過來。

路燈的微光透過車前玻璃,照在何皎皎的臉上。秦越看見她眼睛裏似乎有濕漉漉的水光。

他微微一怔,就見何皎皎緊緊盯著自己,執著追問:“我如果工作上鬧出了麻煩,秦先生你會來救我嗎?”

救?

怎麽就用得到這麽嚴重的字眼了。

秦越內心失笑,只當她是小孩子擔憂,芝麻大的小事也能想象成天大的麻煩。

不過,既然她想要一個安全的保證……

秦越輕松道:“當然,我都跟朱老板說你是我妹妹了。”

何皎皎這下湊得更近了。她目光微微仰視,眼神直接在秦越的臉上逡巡,以及確認。

聽到秦越的保證,生怕他反悔似的,何皎皎立刻接過話來:“那哥哥不能不管妹妹的。”

鼻尖又聞到少女發間淡淡的檸檬香氣,秦越不動聲色抽回擱在二人中間的手臂。

“不會不管你的。”

“你保證。”

“保證。”

何皎皎似乎很高興,她扭身坐回副駕,笑嘻嘻說:“秦先生,你真是個大好人!等我領了工資,一定請你吃飯!”

車裏的氣氛瞬間活躍了起來。

秦越扶著方向盤的手指點了點,也配合換了個輕松的語氣,回她:“我挑食,便宜的可不行。”

“嗯,我記得了!”何皎皎打開車門,下了車,轉身又沖車裏的人開心擺擺手,“秦先生,路上小心,晚安!”說完,兩步跨上臺階,眨眼功夫就進了樓道。

果然是小孩子,開心難過都擺在臉上。

秦越在車裏等了兩分鐘,直到俯身從車窗裏瞧見面前八樓的家裏燈光亮起,這才發動車子。

今晚還是他第一次和未成年少女的談心,也不知道會有什麽成效。

“怎麽跟個老父親似的了……”

驅車離開前,秦越瞥一眼後視鏡中的自己,搖搖頭,喃喃自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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