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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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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馬迪瞥一眼何皎皎手裏的郵政快件。大紅色的喜慶外皮,印著嵐大古樸的標志性百年校門。

他靈光一閃,反問:“你這麽急著來嵐城,就是為了讓老板親手拆這份通知書?”

何皎皎認真點頭:“秦先生當初就是這麽鼓勵我的。”

馬迪恍然大悟。

三年前資助何皎皎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可他實在不記得自家老板有沒有當場說過這種承諾。

就算有,擱在那種情況下,極大概率不過是秦越隨口的一句鼓勵。

馬迪瞥一眼副駕上何皎皎,對方一臉期盼。

他只好說:“很晚了,今天肯定沒機會。老板有應酬,這會還脫不開身呢。這樣吧,等我回頭見了他,我一定跟他提。”

何皎皎抿抿唇,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起來:“謝謝你了,馬先生。”

馬迪見她好哄,也松口氣:“咱們也算老相識了,你跟我表妹一般大,往後就喊我‘馬哥’好了。”

何皎皎不扭捏,大大方方叫了聲“馬哥”。

馬迪為人和善,說話有分寸,餘下的路程裏,就著嵐大的校園話題,二人簡單聊了幾句,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秦越的這所房產,坐落在大學城附近,是一棟小高層的八樓。

大平層,電梯房,四室兩廳兩衛,帶兩個陽臺,統共一百五十多平,十分通透的戶型。這裏是當年秦越父母離婚後,為他上學方便而購置的“家”。

秦越在這間房子裏獨立渡過了初中至大學的學生時代。

上輩子,何皎皎大四的時候,已經慢慢與秦越接觸多了起來。畢業那會,她拿到了一份offer,需要搬離宿舍找房子。

秦越得知後,便曾流露過要把這套房產借她租住的意思。

何皎皎還記得當時自己別扭的心態——一方面為秦越主動替自己的個人生活擔憂著想而感到高興,一方面又覺得自己若是接了這幫助只怕會在秦越面前更低一頭。

她身上本就壓著秦越的三年高中資助費用和大學的四年助學貸款。窮慣了的孩子,思維裏總有股子認清現實的悲哀底色,即便面對喜歡的人,一切思維的出發點還得是錢。

那樣的她,想不自卑,真的很難。

幾乎是出自本能,她拒絕了秦越的好意。

稱得上“不知好歹”吧——何皎皎每每回憶起來,都要苦笑一番。

她永遠記得,秦越被拒絕後只是笑了笑,他沒再堅持,很自然地換了其他的話題。

那般貼心,只會讓何皎皎心裏更難受。

按理說,她那時候做得也很對。

畢竟她不能貪得無厭,一而再再而三地,靠著秦越的庇護過這一生。

但只有她心裏清楚,她可以接受任何人的錢財幫忙,除了秦越。而之所以拒絕,說是想堅強想獨立,更多的還是源於自己內心的自卑。

她怕被人看輕,特別是秦越。

而如今,何皎皎早已想通——向親近的的人求助,並不可恥。這個世上,很多事情,又哪裏有對錯可言?至於旁人的眼光和說法,那更是最不需要在意的雲煙。

何皎皎捏著錄取通知書,站在明亮的房間中央,環視這個她曾經錯過的空間,心底漫上一股酸楚。

她錯過的,比她以為的還要多。

*

馬迪從陽臺走進來,就看到何皎皎正出神地站在茶幾前。

“水電燃氣都是通的,晚上睡覺前一定記得關好門窗!”怕何皎皎一個人膽子小,頓了頓,他又寬慰道,“不過這個小區安保很好,你安心住,別害怕。”

說著,遞來一把鑰匙。

何皎皎接過那枚鑰匙,垂頭看了看,然後連帶著左手的錄取通知書,一起輕輕擱在茶幾上。

起身時候,何皎皎面容已經沈定。十七歲少女,身姿似一株挺拔清瘦的竹,黑白分明的眼睛亮得仿佛被水洗過。

“放心吧,馬哥,”她笑容明朗,“我不怕。”

馬迪看著她,也在感慨。

跟當年第一次相見,以及和自家表妹相比,眼前的何皎皎實在是成熟多了。

不過知道她無父無母,自小寄人籬下,應該都是自己照顧自己,很有經驗。

見何皎皎神色淡定,馬迪不再多說什麽,領著她在幾個房間轉了轉。

臨走前,馬迪給何皎皎留了自己的手機號,又從包裏掏出一沓錢,遞了過來:“老板交代的,你拿著。”

何皎皎看向那沓錢。

目測有三四千。

真不是個小數目。但她很快道了聲謝,坦坦蕩蕩地接了過來。

債多了不愁,恩惠也不差這幾千塊。何皎皎現如今的思路是,各方面多一點牽扯也很好,最起碼她能多一點“糾纏”秦越的機會。

何況她丟了錢包,這些錢的確是雪中送炭。

“但是先說好,老板最近真的忙,我只能說盡快,不能保證哪天你們見面。不過既然你不打算回去了,就安心住著等開學吧。這些錢你留著好好吃飯,再去買點衣服和日用品。等哥有空了,回頭帶你逛逛嵐城。咱好不容易有了個沒作業的暑假,你好好放松也不錯,知道吧?”

“我都明白,謝謝你馬哥,”何皎皎認真點頭,“也幫我謝謝秦先生。”

馬迪笑著擺手:“一定。”說完便離開了。

*

馬迪離開後,何皎皎便鎖了門。

她先去洗了個澡,翻出了書包裏另一套舊衣服換上。等到洗完衣服,頭發也半幹了。躺在床上,已經是夜裏兩點半。

一切沈澱下來,何皎皎把上輩子有關於秦越的大小事情再次捋了一遍。

戲劇性的初次相處、後來多年的相交相處、自己內心無人知曉的洶湧情感……樁樁件件,如同走馬燈逐幀閃過她的腦海。

何皎皎輕輕翻了個身。窗簾縫隙處,透進來一縷微亮的路燈光線。

不要糾結上輩子了——何皎皎內心告誡自己,當前最緊要的,就是和秦越見面。要一直能見面,見很多面。

再有一個,就是關於上一世秦越的離世。

何皎皎一想到這裏,心頭立刻被狠狠揪起。

秦越上一世是車禍離世的。就在聖誕節那天,監控裏他深夜孤身駕車從家裏出來,行駛上在主幹,突然就偏離了駕車路線,撞向了一旁的大樹。

無人知曉他那夜忽然出行,到底是要去往哪裏。

何皎皎不敢再回憶。她掐緊手心,察覺到痛意,心中又湧起萬幸。

萬幸,現在距離出事還有十幾年。何皎皎望著天花板,長舒一口氣,緩緩平覆心情。

她暗想,算了,都過去了,不圓滿是人生常態,而幸好,她又擁有了一次機會。

這一次若她還像上輩子那樣自怨自艾、怯懦退縮…… 不,一定不會了,她不允許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了。

*

第二天,天徹底放晴。上午不到九點,日頭就已經稱得上炙熱。

窗外蟬鳴一浪高過一浪。何皎皎曬完最後一床被單,扶著陽臺欄桿遠眺,擡手捶了捶酸痛的腰。

好累。

重生至今不過才三四個夜晚過去,但她睡得都不太好。昨夜也一樣不踏實。今兒一早不到六點,人便醒了過來。

好在每天精神倒是都很振奮。

何皎皎早起先是去小區大門旁的便利店買了些清潔工具,回來便開始了全屋的大掃除工作。

久不住人,房間又大,很多地方都積攢了灰塵。廚房和衛生間還有很多死角,何皎皎全都仔仔細細打掃了一遍。

衣櫥裏有幾件舊的男士體恤和牛仔褲,應該是秦越大學時候的衣服。何皎皎想了想,撿了幾件扔進了洗衣機。

書房裏有些雜亂。展示櫃裏有很多證書和獎杯獎牌,看時間都是秦越學生時代的獎品。書櫃裏大都是一些經典小說和精美的畫冊,油畫和設計類比重很大。

有個房間堆放的紙箱子裏全都是畫,裝裱的、沒裝裱的,全都一摞摞地堆著。

秦越他是真心喜歡畫畫。

何皎皎沒敢挪動位置,只大概把每樣都小心擦拭了一遍浮灰,之後又原樣好好擺放了回去。

清潔工作做完,已經快下午三點。

或許是心裏有事,何皎皎也不覺得餓。她只吃了個早上順手買來的紅豆面包,洗了把臉,將鑰匙和錢拿上,背著書包出了門。

眼下還沒經歷後來大規模改建維護的嵐城大學城,老街小巷眾多,很多地方還保留著何皎皎舊時的記憶。

她慢慢走穿行在路邊的綠蔭裏。陽光曬下來,皮膚微熱。

她真切感覺到自己活著。

活著,就代表尚有希望。

走過半條街,找到一家通訊營業廳,花四百五十塊買了款型號普通的按鍵手機,辦理好了套餐,之後,何皎皎先是將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輸入進自己的新手機,隨即又給馬迪發了條短信。

——“馬哥,這是我的手機號,請惠存。何皎皎。”

發完這條,她便將手機塞回書包,穿街走巷快一個小時,直到在一個十字路口的拐角處,終於停住了腳步。

這一片是嵐城政府新近開發的區域,雖然緊鄰著大學城,但因為人流量驟降,車流也少,十分幽靜。

何皎皎正對面是一排有年頭的高大的梧桐樹。枝葉深蔓,投在地面一大片的陰翳,一座米白色的四層高大建築隱藏其後。

透過兩棵樹的空隙,何皎皎看到白色建築前的小院子裏停了幾輛廂式貨車。貨車後門大開,有工人模樣的人影,推著四四方方的木框貨架,進進出出卸貨。

何皎皎盯著看了幾分鐘,轉身走到對街。低矮灌木叢後,那兒有一條鐵藝木質長椅。

她收了傘,耐心坐了下來。

天色慢慢黯淡。夕陽匍匐在她腳邊,一分一秒,緩緩拉窄角度。

何皎皎目光盯著對面,手上慢悠悠搓著傘布,將雨傘的褶皺反覆整理。

枯坐了一個多小時,四周漸漸沈入不可名狀的幽靜。又一刻,整條街區倏忽亮起了暖黃色的路燈。

對比之下,何皎皎所在之處,昏暗更甚。

如同坐進了夜色的暗船裏,她一心固執地等一個未知的可能。

又半個小時後,對面院子裏的貨車被關上後門,工人們陸續駛離。很快,何皎皎察覺到對面建築四層的燈被人關掉了。

沒一會,三樓的燈也滅了。

接著是二樓的。

何皎皎眨眨眼,放慢了手上的動作。

等到她後脖頸微微感覺僵直,對面白色建築的前廳大門被人忽然從內推開。一個年輕男人單手插兜,身形一晃,走了出來。

何皎皎渾身一震,楞怔著站起了身。

“吧嗒”一聲,掉下膝頭的雨傘在地上散了褶,夜色裏仿佛一朵盛開的墨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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