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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世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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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世匆匆

他再次離京的時候,我終於趕上了送別。我頭一次見他穿鐵甲,說不出的瀟灑利落。他騎在馬上,一雙眼專註地看著我:“有什麽要說的?”

我說:“又給你求了一個符。”

他嘆口氣,道:“祝二,你能不能給點別的。”

我說:“你要什麽?”

他似笑非笑看著我,指了指我的祥雲玉佩:“這個。”

我拒絕:“這個不行。”

他眼神哀切:“程二,臨行你都不肯把你心愛之物贈與我,你究竟認不認我這個兄弟?”

“少來吧,那是我娘留給我娶妻的聘禮,給不得。”我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在身上翻了翻,終究沒找著什麽更值錢的東西,索性把玉簪摘了給他:“送不了你玉佩,送你玉簪吧。”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忽而叫:“景宣。”

我疑惑看他:“還不滿意?”

此時恰有人催他動身。他應了一聲,將發髻拆開,拿我的玉簪簪上,又把他的銀簪拋給我,揚眉一笑:“等我回來,祝二公子。”

我的及冠禮在他第二次出征期間。他困於邊境流寇,未至,贈我一封信,隨信一塊玉佩,正面刻我表字,反面刻一枝青竹。

“本想刻桃花,可猜你又要惱怒。思慮後決定手刻一枝竹。桃花面,青竹骨,這般說你可歡喜?

功成名就、平步青雲,別人都說過了,那我便祝你些不同的。

我祝你冰雪肝膽,快意平生。”

我從來便知,平生知己,唯他一人而已。

及冠後議親便提上了日程。母親尋著各種由頭令我參加宴席相看女子,可我無意於此,每每告訴她:“你看著順眼就行。”

我娘氣的摔扇子:“是你成親又不是我成親!我挑完了你好歹說個行或不行!”

唔,祝夫人脾氣火爆,我只好從命。

可那些我娘挑中的名門閨秀我看著都一個樣:同樣貌美,同樣溫良靈秀,同樣適宜過一輩子。

我便給程驍寫信訴苦。他這次回信竟用了他自己訓的信鴿,加急送來,信卻寥寥幾字:不喜歡就別答應。

我心說,也不是不喜歡,只是沒有“非誰不可”而已。所以娶誰都是一樣的。我回信裏便說:要不我也幫你相看著點?

他說:侯府人丁寥落,我便是一生不娶也使得。

我回信笑他異想天開,可心裏卻想,那這般,是不是在他心裏,除了他家人,便是我最要緊了?

忽而有些期待,雖然我心知這不切實際。

轉而秋葉又落,程小侯爺終於回來了。一年多未見,我想他想得不行。我發現他叫我落下了個毛病,每每他來信當天、歸京前三日,我總是睡不好的。心裏像是有羽毛在撓,撓著撓著就成了鉤子,鉤得我翻覆不安。

天不亮我就早早坐在了酒樓靠窗的位置。此刻大軍浩浩蕩蕩進城,鐵甲反射的日光直晃人眼,街上的吵嚷聲沸反盈天,而我在喧囂聲裏一眼就看見了他。

他似有所感,擡頭與我對視,而後一笑,一張臉像是盛了百世的驕陽。

我與他談論我們二人的親事。

我實在愁的很,官場傾軋,結親若不慎,非但烏紗帽不保,我與他的交情也要一拍兩散。

他興許是在戰場待久了,思慮事情總有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他說:“你我皆不娶,不就好了?你難道還真心喜愛誰嗎?”

我搖頭:“古來至今,婚嫁都是必經之事,難道只有喜愛了才結親嗎?盲婚啞嫁的反而更多。”我看他神色不虞,嘆口氣:“你祝我快意平生,可生在世上,哪能事事隨心?蘊之,你知道的。”

他仰頭一口氣盡了一碗酒,酒液順著他滾動的喉嚨沒入領口。我看的正發楞,就聽酒碗在桌上磕出一聲脆響,他一擡手把我攬過來,捏起我的下巴細細地看。他眼裏藏了些我讀不懂的東西,薄唇間的酒氣讓我心慌。我幹笑:“蘊之,你醉了?”

他眼睛微微睜大,大夢初醒般推開我,悶頭趴桌子上半天,才說:“你若是女子就好了。”

確實。這般他便能娶我,也不必擔心交惡,我與他自是能長長久久。

可我又轉念一想,若是如此,他在外馳騁疆場,我卻只能困在內宅,別說他日後是否會厭倦,我想起都覺得憋屈。

我便如此說了。他沈默著望了我許久,忽而大笑起來。棱角分明的下頜連著修長的頸,他俊美的面龐像是鋒銳而易碎的刀。

我此後又想了許久,想起他那日,總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我又被母親拉到賞菊宴,程驍卻沒來。母親給我下了令,說,今日你必須給我挑中幾個你覺得不錯的。

沒有程驍的宴游分外無聊。我百無聊賴地跟人閑聊,眼見著太陽西斜,心裏暗暗著急。

便此時聽見馬球場邊一陣歡呼,是有人勝了一局。

那姑娘實在顯眼,一身艷紅,發髻利落挽起,舉起馬球桿,回頭,向座上諸人遙遙一笑,明媚又颯爽,有鋒芒意氣。

我悄悄向旁人打聽:“這是誰?”

程家表小姐,崔雲容。

我忽然如釋重負——這實在不錯。若能與她成親,不僅我看著歡喜,而且便能與程驍真正成了一家人了。

回家我便同母親商量此事。我娘十分欣慰,第二天就給程家送了拜帖。

崔雲容見我時換了一身鵝黃襦裙,她低眉斂目行禮時,昨日的那種英姿颯爽忽然尋不見了。但終究是個眉目秀麗的女子,性情也算有趣,我與她聊了幾句,也算相談甚歡。

晚上程驍卻翻進了我家院墻,眼眶紅得要滴血,聲音低啞:“別娶我表妹,好不好?”

我點頭,想了想,又說:“你若喜歡她,我便不娶了。”

他搖頭:“我不喜歡。”

這就奇怪了。我問:“那是為何?她德行有虧?”

他又搖頭,忽而把我抱住,力氣大得像是要把我按進他心口。

他趴在我肩頭許久,而後放開我,低聲道:“算了。”

我怔怔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裏說不出的發堵。

此後不過三日,他便又走了。走時悄無聲息,直到兩日後我去他府上,望著空空如也的房間和窗外的松樹發呆。

那是他初見我那年,我倆一同栽下的。

他離京,為什麽不告訴我?

後來我娶了太傅家的嫡次女,而非崔小姐。我也說不明白為什麽,只是看見她就會有說不出的怪異,好像一切都對,卻又一切都不對勁。我見我妻子便不會如此,我知道她溫柔聰敏又知書達理,不是生死相依的轟轟烈烈,卻足夠相敬如賓的白頭偕老。

成親時他沒來。他送我一幅桃花畫。說是桃之夭夭。還有一套婚服。我當時覺得好笑,寫信笑他:我家中又不是制不起婚服,哪有讓兄弟送的道理。

但我還是按他所說,穿了他那身婚服。

“世人皆說祝二公子伉儷情深,當真如此?”

“算是。我知道她真心戀慕我,我便待她好……夫妻一場,這是情分,也是責任。”

他抿唇看我,說:“我明日離京。不必送了。”

這是他第三次離京。此時他二十有四,連定親的人家都沒有,旁人問起,他從“匈奴未滅”扯到“不能人道”,古往今來的理由都被他用了個遍,沒人知道哪句話是真話。

他胡扯“心上人門不當戶不對”的時候我還當了真,問他心上人在何處。他笑得眉眼彎彎,反問我:“我有心上人,你怎麽想?”

我不自覺皺了皺眉,奇道:“你歡喜誰,問我幹什麽?”

他笑道:“這不是怕你不同意嗎。”

我說:“你能高興便好,就算是風塵女子,品行端正,也是好的。”

他嘆了口氣,輕聲說:“鄉遠去不得,無日不瞻望。*”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只好拍拍他,他對上我的眼,忽然哈哈大笑,直笑出了眼淚,連拍我肩膀:“明則你啊,還是那麽好騙!”

“……”

我說過了,我從小對他的態度,就是“兄弟情誼”和“揍死這個王八蛋”之間的來回搖擺。

我不知那戲本裏寫的“愛戀”是何物,但我知我理當善待妻子,也知道如何做好夫君。因而我不納妾,不沾花惹草,閑時與她一同登山踏青、游街坊鄰。京城世家裏,無不誇我二人伉儷情深。她每每欣喜,微斂了眉目,臉頰飛紅,抿嘴一笑,我便也高興。我想我是歡喜她的。

可她被郎中診出兩月身孕的當晚,坐在床沿,握著我的手,卻問:“明則,你心悅過一人嗎?”

我理所應當道:“你不就是嗎?”

她彎彎眉眼,笑:“明則,我與你說過,我閨中曾悄悄戀慕一人,心悅的滋味我知道。當初成親的時候,你笑得那般好看,可我一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你是不曾動心的。”

我握緊她的手,篤定道:“我當真是喜歡的,你溫柔又聰慧,我哪有不動心之理。”

她笑著搖頭:“不一樣的。真心戀著一個人時,你知道他惹你生氣,你也恨自己瞎眼,可偏偏忍不住掛著他,見不著會輾轉反側,見了他心都要亂許久。”

我玩笑道:“這人究竟是誰,我卻是好奇,竟能比我還好。”

這事便一笑過去了。

程驍戰死。

這消息傳回京的時候,我已經忘了我是什麽反應。那幾日都過得渾渾噩噩,只隱約有個印象,是燈火撲朔,妻子推門給我送來飯食,似乎說了什麽,大致便是“逝者已去”之類的。

我見著他棺木。可那跟假的似的。我的程蘊之怎麽可能安安靜靜,他是這天下最瀟灑最恣意的少年郎,開國來最運籌帷幄最年少有為的少年將軍,理應該馳騁疆場打馬長街,回頭一笑笑盡人間風流。

我在他靈柩前枯坐了一晚。大概是忘了眨眼,眼裏幹澀。黎明的晨光刺痛了我的眼,卻把他的臉龐照得好看了許多。我忽然覺得,他在笑。

我伸手碰了碰他,又俯身貼了貼他額頭,這一刻才發覺,他的身體竟真是一片冰涼的。可我一點也沒慌。我只是貼著他額,說:“程蘊之,你言而無信。”

說好與我做一輩子冤家知己,不過二十六年,便不耐煩了。

……

崔雲容身邊的人,人人都惋惜當年與祝家二爺未成的那門親事。只她一人看得開,道是:“人家心裏有人,我強求什麽?”

崔三小姐在閨中便以果決潑辣聞名,嫁人後依舊如此,難能可貴。

祝景宣四十九歲那年,娘子溫氏病逝。一年後,禮部侍郎家大娘子崔氏請他到府中一敘。

此舉引了不少人閑話,可當事二人都坦坦蕩蕩,嚼舌根的人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編撰。

……

我應邀到了崔雲容家中,剛見面,還未如何寒暄,她便笑道:“尚書看來精神好得很。”

我心裏惱怒她冒犯,語氣自然不如何好:“斯人乍去,崔大娘子這話也太不客氣。”

她道:“並非說此刻。……算了。我若不說,你一輩子也不明白。”

她眼裏有些覆雜的意味。我厭煩與人打啞謎,與她除了年少時未成的親事也實在沒什麽私交……尤其程驍去後。

她看著我,笑了笑,問:“祝尚書,我問你個問題,還請你實話實說。當年你見我一面就想與我結親,是真心喜愛我嗎?”

我搖頭:“不是。我那時被母親催得昏頭,草草就見你……是我思慮不周。”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又笑:“那我問你一句,你見我的那刻,是不是覺得我像我蘊之表兄?”

心裏那塊被遮著的疤又被人撕開,有石頭壓在了傷口上,把心臟都擠壓成一團,悶得喘不過氣。我拳頭無意識的攥緊,幾次張口,可是發不出聲音。

我知道我又失態了。

崔雲容忽然低聲笑起來,止不住了似的,手扣在茶碗上,肩膀聳動。再擡頭的時候笑得眼眶都發紅,然後拿出一個匣子拍到我面前:“表兄在你見我的第二天便求我不要答應你,離京時把它給了我。你……”她像是累極了,揮揮手:“祝尚書拿了它請回吧。我頭疼,不送了。”

那匣子被我放到床頭暗格。

正月十五時,一家團聚。我被勸了不少酒,暈暈乎乎被扶回屋裏前,我看見,家裏燈籠高掛,孩童歡笑著準備出門看燈,尊長笑意慈愛,平日的口角都被言笑晏晏蓋過,幸福美滿。只有我提不起興致。半醉半醒間不知如何,莫名摸出了崔雲容那個匣子。

我看見桃花樹下仰臉一笑,我看見山林場中策馬驅馳,我想起祠堂屋頂的皓月寒星,我想起離京的銀鞍鐵甲,少年風流。

最後一幅畫,少年將軍一身紅衣策馬而來,滿面笑意彎腰伸手,馬下人鳳冠霞帔,身如青竹,面若桃花。

是我。

可奇怪極了,我怔怔看那畫,沒覺得震驚,也沒覺著駭人,恍恍惚惚間……竟覺著欣喜。

就仿佛我真的見著了他,在最意氣風發的時節,披上一身紅衣,冒天下之大不韙,歡歡喜喜迎我過門。

“你見我一面就想與我結親,是真心喜愛我嗎?

你見我的那刻,是不是覺得我像我蘊之表兄?”

“真心戀著一個人時,你知道他惹你生氣,你也恨自己瞎眼,可偏偏忍不住掛著他,見不著會輾轉反側,見了他心都要亂許久。”

“明則,你心悅過一人嗎?”

我忽而一切都明白了。

年少的心跳如雷全都做不得假,只我一人愚鈍,害今生淪落至此。

或許也不是愚鈍。只不過我膽怯又懦弱,不敢抓住明晃晃的心意,只是按部就班,做了一世糊塗人。

我一生隨波逐流,做了父母的孝子,妻子的夫君,天子的良臣,唯獨沒做得了他真真正正的知己。

冰雪肝膽,快意平生。

果真,說出來的祝願,都不靈的。

程驍去後第二十四年,我抱著一匣子的畫,在團圓大喜的除夕夜,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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