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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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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涉

我坐在那一截斷墻上,雙腿在空中搖擺。這江水從古流到今,也不知道有多少失魂的人,像我一樣,面對著滔滔江水,心中那一池卻禁閉得水洩不通。陳明鐸拿著一支全是法國字的紅酒,他遞給我一只晶瑩的杯子,裏面盛著絳紅的液體,“喝一點吧,可以禦寒。”

我輕輕搖動手中的酒杯,那些絳紅色就在杯中顛簸翻滾,兩岸霓虹璀璨,映在這江面上,絢爛迷離。我抿了一小口,苦苦澀澀的,再好的酒在我嘴裏,也都一個味兒。

我隔江看對岸,那邊就是山海區,浩民工作居住的地方,兩個區之間有大橋和過江隧道連接,從來不覺得有阻隔,而現在看來,這川流不息的江水,竟然把它們橫亙成難以逾越的遙遠。

一整瓶紅酒被我喝得見底的時候,我開始失控發瘋,我戰戰兢兢的站在斷墻上,手中的杯子滑落“呯”的一聲碎掉,我張開手臂搖搖晃晃,陳明鐸一把抱下我,跌在他的懷中。我用手抓他的衣服打他的肩膀,幾度從他懷裏掙紮出來,卻最終被他死死控制,我惱怒的咬他的手臂,他“啊”的大叫一聲,把我打橫抱起,塞進車後座關上門,鎖了窗。我拼命拍打著玻璃,嘴裏叫著喊著,他只是背對著,站在沒有一顆星星的夜裏。

我精疲力竭了,趴在後座上哭泣,我聽到陳明鐸打開車門坐在前面,他靜默得像一座山。

當我醒來時,車裏開著暖氣,身上蓋著他的衣服。我揉揉眼睛,天際有一抹朝陽的紅暈,城市開始了一天的喧嘩,陳明鐸不在車裏,我擡眼望去,他穿著單薄的淺色毛衣站在早晨的薄霧裏。

頭依然昏昏沈沈,這紅酒的後勁很足,我推開車門向他走去。

“昨晚我……”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看了我一眼,溫和的說:“外面冷,到車裏去吧。”

陳明鐸開著車載我來到他家,那是W市最貴的樓盤之一,他的房子位於14/15樓,是接近三百平的覆式。

這套房子采光極好,再加上大片的落地玻璃,顯得通透明亮。我踩在光亮潔白的地磚上,這一定是意大利進口的上好瓷磚,色澤和質感都顯示出上乘品質,透出高貴來。客廳是一組白色沙發,簡潔的款式,卻能體現主人的好品味。我被帶領著坐在沙發上,陳明鐸脫下外衣就去了廚房。

廚房是心思獨特的開放式,大理石的臺面上,擺著光亮如新的各種廚具,轉角處,還設計成吧臺,高腳杯吊在頂上,酒架上各種珍藏的紅酒、葡萄酒。

他把烤好的面包和熱牛奶擺上餐桌,招呼我過來吃早餐。

“有點簡單,將就著吃吧。”

我很驚訝他居然會下廚房,“如果一有時間,我就喜歡自己在家做飯,覺得這樣才生活,只是這樣的機會很少。”他說。

用完餐後,我準備收拾盤子,他攔住我,“放在那裏不用管,等下劉阿姨會來收拾。”劉阿姨是陳明鐸請的鐘點工,每天過來打掃衛生洗衣服。

陳明鐸去浴室洗了澡換上幹凈衣服,臨走前對我說:“我這裏很安全,狗仔進不來,你就在這裏休息吧,樓上有房間。中午的時候我來接你,一起去見律師。記得通知宋琦。”

我扶著鐵藝雕花鏤空的欄桿,走上旋轉樓梯,二樓是小的會客廳和幾個房間。我打開右手邊的一個門,朝裏面看去,當中是一張大床,鋪著潔白的床單,上面覆蓋一床鵝絨被,床尾的地面上鋪著一張羊絨毯,有兩本書和一只酒杯放在上面,主人一定經常席地坐在這裏看書品酒。

我推開另一個門,這才是客房,沒有那麽大,也顯得比較簡潔。我走進去,躺在幹凈的床鋪上,頭還有點微疼,我把被子搭在身上,閉上眼睛和衣休息。朦朦朧朧中,覺得有人推開了門,然後又輕悄悄的合上,應該是劉阿姨吧,我沒有管她,沈沈睡去。

醒來時,看到陳明鐸正站在床前,他露著好看的微笑。

我在浴室稍微梳洗了一下。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還是昨天那身零零七的衣服,不覺有點好笑。

中午的會面選在僻靜街道的一個酒樓裏,我低頭尾隨陳明鐸走進包房。裏面一位微胖的中年男人馬上站起來極熱情的跟陳明鐸握手。落座之後他們熱烈的交談著,我百無聊賴的看著杯中的茶葉慢慢展開,變成小小薄薄的葉片。

等到宋琦趕到時,我忍不住笑了,他居然和我一樣穿一身黑。“有什麽好笑的呀,這也是沒有辦法,有狗仔在尚舞附近蹲點,我只好低調點。”

“我是零零七,你是零零八。”我笑得捂起嘴巴。

宋琦也無奈的笑起來,“誰叫我們是緋聞情侶,連衣服都穿成情侶裝。”

相互介紹之後,胖律師開始詢問“案情”,我們原原本本的把事情敘述了一遍,還給他看我們手機上的那條短信,宋琦說:“後來我去前臺問了,1101房根本就沒有人入住,一直是空的,更別說在裏面發放城市萬人健康跑的套盒了。”胖律師點點頭。

席上交杯換盞,胖律師和陳明鐸一直談笑風生,卻緘口不提訴訟的事。我和宋琦面面相覷。直到酒足飯飽,大家喝著熱茶,我終於耐不住了,“趙律師,您看這案子有多大勝算。”

他笑而不答,陳明鐸拍著胖律師的肩膀說:“有趙律師出馬,就一定沒有問題。”

原來這位趙律師在本市極有名望,經營著一家很大的律師事務所,像我這類案情的訴訟,他根本不屑於受理,只是礙於陳明鐸的面子,才肯幫忙。就陳明鐸的話來說,只要他肯出面,就是十拿九穩了。

宋琦後來問我,你怎麽認識這麽多大人物,那個陳明鐸是什麽人啊?我告訴他,陳明鐸就是C。M。D的老板,宋琦的眼睛瞪得老圓,然後說,我看他是對你有意思,不然怎麽那麽幫忙啊!我說,你不知道就別瞎說。

沒幾天,巖珊狀告《城市在線》造謠誹謗這一消息不脛而走。報紙網絡紛紛報道轉載,打這場官司的心更切了,為了自己,更為了浩民。

臨近11點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電話那頭是個深沈的男低音,他自稱是城市在線的主編,約我下午兩點鐘見面。

我在心裏冷笑了一下,既然敵人發出邀請,我自當慷慨赴約,兩點時我準時到達城市在線的大樓。

這是一棟陳舊的三層樓房,刷著塗料的外墻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一條條蚯蚓樣的雨漬布滿墻面,像垂暮老人的臉。門口豎著幾個白色匾額,寫著不同公司的名字,我在其中一個上面找到“城市快線周刊”字樣。

城市快線周刊並不是一份十分暢銷的雜志,為了銷量,他們經常挖空心思做出嘩眾取寵的報道,比方豪門恩怨,女星艷史之類,只為博人眼球,置職業道德於不顧,正如這破舊的樓房,刷再多層塗料,也掩蓋不了它斑駁骯臟的外表。

一樓右手邊的那一排就是城市快線的辦公所在,我站在其中一個門口向裏張望,一位短發女士伸著脖子問:“你找誰?”

“我找胡主編,我們約好了的。”

短發女人站起來:“他在隔壁。”

當我轉身的時候,聽到背後有一陣竊竊私語。我推開隔壁的門,裏面只有一張桌子,上面擱著電腦和一些書籍、報紙,一張寬闊的臉從電腦旁伸出來,我看到一雙狹長陰郁的眼睛,那雙眼睛先是直楞楞的瞪著我,旋即又笑成一條弧線,“是巖小姐吧,歡迎歡迎,請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是胡主編吧?”我冷冰冰的問。

他站起來到飲水機前倒了一杯水遞給我,“我是,巖小姐還真準時啊!”

“受到貴刊的邀約,我哪裏敢怠慢。”

他呵呵笑著,坐回到靠椅裏,椅背因為沈重的撞擊而小幅度震動著。“哎呀,因為上次的報道給巖小姐帶來了不少麻煩吧,我們也是沒有辦法啊,吃這口飯的不容易啊,還要謝謝巖小姐帶給我們不少銷量呢。”

我壓抑著內心急速膨脹的憤怒,輕蔑的一笑,平靜的說:“貴刊踐踏職業道德,為銷量是圖的精神,實在是值得標榜,為了娛樂事業的繁榮發展,我巖珊犧牲一下小我又算得了什麽呢。”

胡主編臉上的肥肉微微顫抖,擠出幹澀的笑容,“呵呵,巖小姐真會開玩笑。聽說巖小姐準備起訴我們,娛樂娛樂,娛人一樂,何必當真呢?”

“貴刊消息還真是靈通啊,起訴書還沒到吧,胡主編就請耐心等待,估計就這幾天了。”

“我勸巖小姐還是打消這個念頭的好,娛樂新聞本來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願信其有便有,不願相信的也盡可以一笑了之。這個圈子也最擅長於遺忘,沒過多久,恐怕連你巖珊是誰,都不會有人記得,又何必較真,帶累了其他人呢?”

我盯著這張讓人生膩的臉,眼裏滿是憤怒的火花,聲調變得熱烈激昂:“我無端端被你們詆毀,幾乎毀了我的愛情和人生,我現在像過街的老鼠,時刻提防著狗仔的跟拍,疲於應付記者無聊尖銳的追問,你毀的是別人的人生,所以可以慢條斯理的跟我說不要計較,如果,如果是你自己或者是你的親人,你會怎樣?”

“巖小姐不要激動,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我只是想提醒巖小姐,不要一時沖動做了糊塗事。我們敢於爆料,就有應對訴訟的措施。”

“嘭”一疊材料丟到我面前,我無比疑惑的盯著他,他倨傲的靠在椅背上,臉上已然沒有了偽裝的笑容,我低下頭一頁一頁翻看材料,表情逐漸冷凝,像寒冬臘月裏霜打的白菜,沒有生氣,失了神采。

看完最後一頁,我低著頭,手腳冰涼,腦袋裏一片空白。

“年輕人做事不要太沖動,這官司的事情巖小姐還是回去好好再考慮一下。巖小姐時間也很寶貴,我就不多留了,還有,請代為問候令大伯。”

夜晚,我坐在飄窗上,看燈火輝煌。

剛給家裏打了個電話,繞個大圈子問起大伯,媽媽說大伯下星期要來省裏開會,如果行程不緊的話,就來看看我。還說瑞哥說上媳婦兒了,是個能幹漂亮的姑娘,不過家在農村,婚後大伯要給她安排個工作,讓他們兩口子生活安穩點。我說,那真好,瑞哥終於有媳婦兒了。

瑞哥是大伯的大兒子,智商有點問題,幾年前,大伯給瑞哥張羅了一門親事,可是沒兩年那女的就跑了,後來斷斷續續也說了幾家,但都沒成,這次瑞哥能再娶親,真是太好了,只是,只是——如果大伯了出事,那瑞哥這婚也一定也結不成了,漫漫人生路,以後誰來照顧呆呆傻傻的瑞哥呢?

我抱著雙腿,把臉埋在膝上,覺得心裏有千斤重。我拿起手機,給陳明鐸撥過去,忍著眼淚說——我要撤訴。

是的,我要撤訴,必須撤訴。我不能看著大伯在快退休的時候身敗名裂,他已經這個年紀了,安度晚年不更好嗎?我更不能看著瑞哥眼看要成的媳婦沒了,瑞哥這一生已經夠悲慘,要不是大伯,他豈不是更悲涼?

我閉上眼睛,讓滾燙的淚水順著面頰滑落,落入我的口中,鹹鹹的,卻更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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