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關燈
第 10 章

施家院子裏熱火朝天,所有人都在忙碌幹活。就連怠惰的施大都被捉回來清洗豬下水,從不幹活的施漪也忙著剁骨切肉,那麽一向勤快麻利的施三虎,自然更不會在葉家偷懶閑著。

葉家屋內,施三虎先給他葉霽哥哥餵了肉粥。

他葉霽哥哥成了活死人,吃不進幹糧,只能以半坐的姿勢,靠在床上,保持上半身直立,勉強咽些流食。

“葉霽哥哥,這是我姐姐為了你,親手做的肉粥。”

施三虎邊餵邊說。

其實肉粥是他娘張槐花做的。

他娘也沒有特地給葉霽做肉粥。

就是早上吃的高粱粥,配上大肉包,將肉包掰碎了,扔在高粱粥裏,大力攪拌攪拌,變成糊狀,再兌點水和稀。

但是經過施漪這麽多年潛移默化的影響,施家的所有人,就算是老實巴交如施三虎,也習慣性地在葉霽面前美化施漪,各種誇張得陳述施漪的好話。

好達成施漪說的“我就想做葉霽哥哥心裏最單純最美好的女子”,這一樸實無華的願望。

餵完飯,施三虎去替葉家打水。

井裏水位一天比一天下降,村長定了規矩,每戶人家每天只能打三桶水。他自家立威帶頭,家裏男女老少十幾口人,每天就指著三桶水過活。

三桶水是按戶分的。

葉家就吳氏和葉霽孤兒寡母的兩個人,每天也是三桶的額度,倒沒有那麽的捉襟見肘。

吳氏身子弱,每天的水都是施三虎代勞打的。

施三虎跟在葉霽身後長大的,小時候是葉霽的跟屁蟲,葉霽還是他的準姐夫,兩人的關系最是親近。他姐姐施漪說,由他照顧昏迷不醒的葉霽,最合適不過。

盡管施三虎偶爾也會想,若論起關系親近,他姐姐施漪,不是比他和葉霽哥哥的關系更近麽?

那為什麽要他施三虎,而不是他姐姐施漪自己,去照顧昏迷不醒的葉霽哥哥。

當然,這種想法只是一閃而過。他習慣聽他二虎姐姐話的。

施三虎面貌清俊,十五六歲,卻已經生得虎背熊腰,是個高大壯碩的少年郎。他右肩上扁擔挑著兩桶,左手中拎著一桶,一次性打回三桶水,都步伐穩健,毫不覺累。

將水倒進水缸,施三虎又拎了鐮刀,砍了幾捆柴回來。

他姐施漪交待他了,今天記得趁著還有水,給他準姐夫葉霽做好清潔工作,簡言之就是洗澡。

洗澡得燒水,葉家柴火都燒完了,他就順手又去砍了柴。

幫人洗澡是精細活,鄉下都是老婆子替娃子洗,大戶人家裏伺候主子洗澡的也都是丫鬟,從沒聽過哪個男的幹這種活的。但施三瞧著人高馬大的粗枝大葉,做事卻細致。對他姐交待的任務,施三虎並不排斥,他很有幫人洗澡的經驗。

施家的豬都是他洗的。

哦,是幫活物洗澡的經驗。

但他葉霽哥哥,雖然是個人,卻是個活死人,還不抵、不,是比那些活蹦亂跳的豬好洗多了。

施三虎幹活麻利。

竈膛裏燒好開水,倒進洗澡的大木桶裏,再兌些涼水進去,調好水溫,施三就進屋去請他的葉霽哥哥了。

施三虎單手將他的葉霽哥哥像麻袋一樣扛在肩上,請出裏屋,像豬仔一樣扔進水裏,送進浴桶。

“葉霽哥哥,我姐讓我來替你洗澡。”

少年郎悶聲說了一句。

雖然他葉霽哥哥成了活死人,但他姐說了,活死人是隨時可以醒過來的。而且活死人睡著的時候,看著好像人事不知,其實別人怎麽對他,活死人心裏都門兒清。就等著清醒了以後,有恩的報恩,有仇的報仇了。

他姐說,要對活死人葉霽哥哥好一點。

好等著葉霽哥哥醒過來以後,向他施三虎報恩。

施三虎不需要葉霽哥哥朝他報恩,只盼葉霽哥哥能記著他姐施漪的恩情。

他姐施漪,嬌柔弱小脾氣軟,最容易受人欺負,怎麽呵護著也不為過。施三虎盼望著準姐夫葉霽,以後能對他姐好一點。如果他姐施漪,非要替葉霽哥哥守活寡的話。

私心裏,施三虎是希望葉霽快點醒來,跟他姐成親的。

他施三虎最崇拜兩個人,一個是給他糖吃的偉岸葉霽哥哥,一個是拿棍子揍他的嬌柔二虎姐姐。

他希望這兩個人能夠在一起。

懷揣著這樣的美好願望,施三虎手下替葉霽洗澡的動作越發盡心。

“葉霽哥哥,都是我姐姐施漪,喊我來替你洗澡的。”

葉霽是被疼醒的。

他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夢見自己波瀾壯闊的一生,夢見自己笑談渴飲戎狄血,醉臥沙場秋點兵。夢見他宵衣旰食,於陰謀詭計間與世家縱橫周旋,夢見他牽黃擎蒼,親手射殺蠻夷派來的刺客。夢見他走馬觀花,在燈火闌珊處等到,他淺淺微笑就像青梅子醬的初戀漪漪。夢見他變成了一個砧板上,細皮嫩肉的待宰豬仔,全身被燙得通紅,被人架在鼎中,拿烈火煮沸了扒皮……

葉霽驀得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年輕到極致的面龐,正是他的小國舅,驃騎大將軍施老虎年輕時候的模樣!

年輕的施老虎握著把滿是倒刺的豬毛鬣刷子,奮力地在他身上來回搓刷,誓要搓禿嚕他的皮。環顧四周,蒸汽騰騰,滾燙如油,竟然真的好似是架在沸水烈鼎裏煮。

大將軍謀反!

朕變成了豬!

朕待施家不薄,將軍何故叛朕!

不,他的小國舅,忠心耿耿純直不阿,不可能謀反。而且,他的驃騎大將軍,早就薨逝了啊。

原來是個夢啊。

葉霽緩緩閉上眼睛,嘴角掛著微笑。

能在死前的夢裏,見一見他的漪兒,見一見施老虎年輕的模樣,值了。

只是這個夢,真疼啊。

疼得他恨不得一巴掌抽死施老虎!

葉霽又沈沈地睡了過去。

埋頭給葉霽哥哥洗澡的施三虎,沒註意到他葉霽哥哥的眼睛曾經短暫睜開過那麽一瞬。他認真地拿著豬毛刷子給他葉霽哥哥搓澡,就像他認真地給小豬崽子、大豬仔子、肥壯公豬、肥老母豬洗澡時一樣。

施家的豬圈一向是幹凈整潔的。

他姐姐施漪說了,要想豬肉好吃,必須讓豬保持好的心情。如何讓豬保持好的心情,那就讓豬保持幹凈和衛生。

打他三歲起,他就在他姐的吩咐下,打掃豬圈替豬洗澡給豬脫毛了。

給豬、不、給人洗澡,他施三虎是專業的。

“葉霽哥哥,不用謝。”

少年郎嘴裏念叨著。

“要謝你就謝我姐。”

雖然你成了活死人,但我還是會讓你保持舒適衛生的生活環境,保持愉悅放松的好心情。讓你過得就像小豬崽子、大豬仔子、肥壯公豬和肥老母豬一樣快樂無憂。

我知道你可以感受到這份輕松和愉悅,等你醒來,不用報答我,報答我施漪姐姐就行了。

她身嬌體弱脾氣軟,需要咱們當男人的細心呵護。

身嬌體弱脾氣軟的施漪,替她爹屠宰了三頭豬。

手藝精湛如施屠夫,也不是須臾間就可宰殺一頭豬的。殺豬最難的,並不是刺向頸動脈,取下肥豬性命的那一刀。而是殺豬前的準備工作,抓豬的過程。

一般人家殺豬,都是五六個成年男人齊上陣,才能制服一頭豬,將豬拖到屠宰點。

施大牛世代屠宰,他娘子張槐花也是個健壯婦人,有格外的抓豬技巧。那也是夫妻兩個齊上陣,有時偶爾還會喊上村人幫忙,才能齊心合力地將豬綁到長條板凳上。不過自打家裏小三子長成以後,他夫婦倆的抓豬過程就省事多了,小三子施三虎力氣大,他和施屠夫兩個人合力,就能輕易扛起一頭豬。

小三子每次扛豬的時候,都有餘力。施屠夫知道,就算讓小三子一個人,恐怕也是能夠扛起這些幾百斤重的肥豬的。但就算是小三子,也沒有像他二閨女這樣,單手拎著大肥豬,就跟鬧著玩似的。

也不見她多麽發力,眉頭發絲都不帶皺一皺,跟拎團棉花似的,輕輕松松,不費吹灰之力,就把豬給拎起來了。嘿,就是玩兒。

這真是他們老施家幾輩子的屠宰造化,全都鐘靈毓秀地集中在了他閨女身上。

在二閨女的幫忙下,抓豬綁豬敲暈豬的過程被無限縮短,原計劃一上午的工作量,被喝口水的功夫就給幹完,忒省事。

誰娶到他家二虎,都是前世修來的大福氣,上輩子拯救天下的那種,真是太便宜葉家小子了。

施屠夫驕傲的想。

他自己身為屠夫,喜愛剽悍健壯的婆娘,譬如他的妻子張槐花,好在他殺豬屠宰的時候,幫他搭把手。

他自己喜愛剽悍健婦,就以為別人都跟他一樣。

完全不考慮,時下都說娶妻娶賢,並沒有人說,娶妻娶大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