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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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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若生今天護法時可有發作?”

常念點點頭,神色肅穆,道:“他破功的時候,突然陷入心魔的幻夢之中,當時用於治療的東西已經耗盡,我便入夢走了一遭。”

聞言,池盡溪挑了挑眉,既覺得驚訝,又覺得是意料之中,“你倆倒是有意思,說不定……放一起會更安全。”

常念露出不解的神色,但池盡溪並沒有解釋,反而直起身子,突然正色問道:“你就打算一直這樣下去?”

“一直這樣賴在若生身邊,讓他支支吾吾、手足無措下去?”

“什麽?”常念被嚇得心跳都漏了一拍,面色有一瞬間的慘白。

“唉,他就是太心善,對你這樣狼子野心的東西都能心疼得下去。”

“師叔的意思是……”

“你若真是喜歡他,就不應該讓他這樣煎熬和無措下去。”

池盡溪的神色認真,沒有半點調侃的意味,常念頓時明白,他這位吊兒郎當的師叔早已看出了他隱藏的心意。

“您……不反對我喜歡師尊?”

“切,瞧不起誰啊,當我沒見過世面啊?!”池盡溪的嚴肅頓時破碎,抱臂不滿道。

“我管你對他什麽感情,只要你是真心愛他敬他,你護著他我反倒高興。不過,誰都不能強迫他的心意,否則我池盡溪,一定會讓他後悔來到這世上。”

池盡溪臉上笑著,眼神裏卻已經要吃人了。

“從小到大都是他照顧別人多一些,如今有人能心疼他,我自然是高興的,只是……你要是還算個人,那就堂堂正正地喜歡他,別因為他心軟就欺負他。”

如此直白坦率的話語令常念有片刻的失神,他不由自主握緊手,直到那手串上的珠子將他的骨頭硌得生疼。

池盡溪沒等他的回音,徑自撤了屏障,站起身來理了理衣擺,仿佛剛才只是拉了些不重要的家常一般,轉身揮了揮手。

“你替我在這兒守著吧,我去城裏轉轉。”

說罷,池盡溪竟真的放心將這裏交給常念,什麽多餘的話都沒有,直接躍下城墻,邁著四方步走上了銀帆的街道。

好在心魔的爆發已經平息,城垣附近大概率不會有什麽危險。

然而明珠傳回的畫面中,一行人卻停止了前行,細看之下,竟是定湘宮的一名弟子被寄生了。

在周圍人的幫助下,發作的人逐漸平靜下來,但他們卻並沒有繼續趕路。

一張地圖在半空浮現,何安斷將他們的位置標註在上面,道:“這片區域還剩下一點兒,我們查完可以先回去修整一下。”

“嗯,巢毓樹必然就生長在另一片未探查過的位置了。”梁瓊應和道。

杜淩泉則憂心忡忡,道:“今天爆發那麽強烈,銀帆還不知道是什麽狀況。”

見大家沒有異議,何安斷便帶著兩名弟子和法山的兩人一同包攬了前面的最後一點區域。

“這片區域沒發現什麽種子,也就是走個過場,你們先帶人回去吧。”

聞言,一行人分出兩隊,暫且分開了。

在其他人回到銀帆快一個時辰後,何安斷也帶著人回來了,當他看到常念一個人守在城樓上時,頓時有些驚訝。

“若生出什麽事了?”

“池師叔過來了,師尊還在休息,暫無大礙。”

何安斷蹙眉張了張嘴,最後看了看天色又忍住了,“知道了。”

說罷,他沒有顧上去逮池盡溪,而是直奔裴若生的住處,查看他的情況。

已近黃昏,何安斷才走到暮雲峰所在的區域,就見裴若生正從落腳的客棧出來,看起來正在出神。

“若生!”

“師兄?你怎麽回來了?”

“東南位置的地方已經排查完畢,隊伍裏有兩個人被寄生了,所以回來再修整一下。”

“唔……什麽時候出發?”

“盡快吧。”何安斷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裴若生的臉色,眉眼間滿是擔憂,“今天的爆發,你感覺怎麽樣?”

裴若生眨了眨眼,垂著目光道:“沒有造成什麽嚴重後果,我已經好了。”

見何安斷半天不說話,裴若生只好主動道:“那個,我還要去城樓值守……”

“若生。”

話音落地,扯住了裴若生的腳步。

“你絕不是暮雲峰一個可有可無的小卒,大家都很喜歡你,這與你的法力如何沒有半點關系。

“師尊登臨仙界前曾經囑咐過我,修仙者天資雖貴,但堅毅才是走得長遠堅實的關鍵。而你,將是暮雲峰發展壯大不可或缺的力量,也將在弟子們心中種下這一枚堅守道心的種子。”

何安斷轉過身來看著眼前如此憔悴疲憊的師弟,忍不住心疼道:“若生,心性不足則怠,心性太過則恍,別再苛責自己了。”

裴若生一言不發,眼淚卻撲進塵土,在他的腳邊綻開了幾朵花。

“嗯。”

“呦!都在吶!”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裴若生不可置信地擡起頭來,便見池盡溪背著手慢悠悠走了來。

“你怎麽在這兒?!城垣現在誰在守?”

“你那徒兒啊。”池盡溪相當自如地回答道,仿佛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小事。

“你怎麽能讓他一個小修守著!”

池盡溪終於走近,擺擺手道:“別擔心嘛,我記得他資質還不錯,應該可以勝任。”

裴若生懶得跟他拌嘴,扭頭就朝城垣而去。

“你啊,”何安斷搖搖頭,瞥了池盡溪一眼,接著朝衙門的方向走去,“既然來了,那就過來搭把手吧。”

眾人齊聚在衙門後面的一間屋子裏,將仙客署內的調查情況重新覆盤了一遍,開始準備最後一處未經踏足過的區域。

“最後一塊區域差不多在仙客署比較中心的位置,我們可以從東北方向進入,進入的路徑離銀帆很近。”

從來到銀帆以後,各種意外層出不窮,站在一次又一次的配合中,何安斷憑借著本身臨危不亂的性子和沈著冷靜的行動逐漸成為了各派主事中的領頭羊。

他將情況說罷,眾人也沒什麽異議,遂開始著手準備起來,決定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就出發。

另一頭裴若生火急火燎趕到城墻邊緣,還沒靠近就先怯了。

明明常念也不是什麽洪水猛獸,可自從那個意義難明的吻之後,兩人就沒有單獨待在一起好好說過話了。

而退縮的那一方,自然是裴若生無疑。

已經到換班的時候了,各派修士或步行或禦劍,來來往往進行著交接,偶有認識裴若生的,也都會主動打個招呼。

既然已經走到了這裏,裴若生也不好再逃避,只好硬著頭皮一步步走上了通往城垣上的階梯。

說起來,今天發作時,還沒有向常念道謝呢。

作為一個被寄生者,明明他也會受到心魔爆發的沖擊,卻還是主動入夢來為自己緩解心魔……

夢中的畫面再次浮現在裴若生的腦海之中,那是個恰如現在這般的傍晚,落日西斜,微風習習。

裴若生踏上最後幾級臺階,一擡眸便看到了那抹勁瘦高挑的身影,就像他小築邊的烏桕樹一般。

只見常念站在城墻邊上,若有所思地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東西。

裴若生深吸一口氣,終於踏上了最後一級臺階,讓自己看起來盡量輕松地朝常念走去。

“去休息吧,這裏我來守。”

常念幾乎是在一瞬間朝他看來,同時將自己的手背在了身後,“師……師尊。”

“今天,謝謝你。”

聞言,常念沒有接話,只是楞神般眨了眨眼,隨後才後知後覺似的挽起唇角,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

這樣溫暖的微笑竟讓裴若生回想起了他重生以後剛入山門的那幾年,轉了性似的見天跟在自己身邊,不是撒嬌就是獻寶,比起前世要粘人許多。

出乎意料的,常念沒有匆匆告辭,而是朝裴若生走來,只與他隔了一步遠,仿佛兩人之間從未有過那個吻,從未有過那些隔閡。

他臉上的笑還未熄滅,可臉頰上結痂的傷口卻如同一抹格格不入的塗筆,將裴若生習慣逃避的心戳得酸脹。

“你的臉,還疼嗎?”裴若生擡起手來,指了指他的臉頰。

還沒來得及反應,裴若生的手就被他握住,牽引著貼在了他的臉頰上。

裴若生的第一反應便是躲,但不是因為想躲避常念,而是怕弄疼他的傷口。

常念似乎是料到了他的反應,用力握著不許他掙脫,接著將臉頰緩緩貼在他的掌心,輕輕蹭了蹭。

“已經不疼了。”

剎那間,裴若生的心中似有浪濤轟鳴,然而下一刻,常念卻放開了他的手,將一串濃黑的手串放在了他的掌心。

仿佛是一條討賞的棄犬,得了獎賞便不敢再多冒犯。

“這是用天鼎石做的寶器,裏面加了一些雲姑子的鱗粉和心魔種子的顆粒,我試過了,對心魔有一定的防禦效果。”

聞言,裴若生頓時有些發怔,他能感受到手串上極其微弱的心魔力量,那是來自於種子最後的顆粒,然而一顆種子要經歷過很長時間、很多人之後才會脫落成最後的顆粒。

而這顆粒又這麽細小,如同一粒塵埃,要想用來煉制寶器,恐怕要搜集很久才能找夠,即便胡前也知道了這東西的效用,但是因為原料太少,制作又繁瑣,便也沒有特地去尋找。

“金珠若是壞了,便先用這個吧,法力總會恢覆的,你也別太心急。”

裴若生垂眸看著那珠串,只覺得心中激蕩的浪濤和緩了下來,他知道這東西有多難煉化,之前蔣天明給自己做那念珠時就廢了不少功夫,可想而知常念又付出了多少心血。

“師尊,您可不可以別再躲著我了。”常念的唇角緩緩落下,眼神卻依舊洶湧粘稠。

話一出口,裴若生便知道他的誤會了自己剛才的躲閃,然而不等他解釋,常念又道:“師尊不必因為我的心意而憂心,就當我對你的感情,是秋日裏掛在你窗邊樹梢上的一片紅葉便好,你不用特地在意,更不必回應,若是能讓你有片刻舒心,便是再好不過了。”

“我……”

似乎是怕裴若生出言拒絕,於是常念壓根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我知道世間愛欲層層疊疊,有的人只是遠遠地愛慕,有的人只求默默陪伴在側,有的人意欲占為己有,甚至因此傷害了心愛之人,而有的人則明白了放手和成全的道理……

“這些我都曾體悟過,所以……裴若生,你不必為我的愛意煩憂,你願意要,我便給,你不想要,我也不會悔,我的心交到你手裏,便是允許你隨意處置。

“我的愛,現在就停留在……我想陪在你身邊。”

“馬上到我接班的時間了,”他踟躕一瞬,到底還是沒再念出師尊二字,“你好好休息,別太勞累了。”

說罷,常念便扭頭離開了。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裴若生的心裏似乎有什麽在暗自生長的,他甚至不敢細想此時的心境。

可手裏的晶石溫熱,仿佛還帶著常念掌心裏的溫度,在涼夜裏顯得愈發滾燙。

裴若生緊緊閉上雙眼,一動不動。

他不敢自問,不敢內觀。

他為自己激蕩的心音而羞赧,生怕一動,心事便會蕩逸而出,叫他再也無法隱瞞,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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