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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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常念的衣襟裏還揣著那袋散落的念珠,可他不敢交給裴若生,只覺得自己十分虛偽。

“為師在這呢,別怕。”

裴若生輕撫著他的臉頰,聲音溫柔,如同雪落。

“師尊,你的手……是天氣太涼了吧。”

到嘴邊的話又被常念吞回了肚裏,他當然知道裴若生微涼的手是因為受了傷,可他不想提及,怕自己又忍不住哭鼻子。

他將裴若生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兩手握著給他取暖。

為了不再陷入心中無盡的漩渦,他將自己的五感通通放在眼前的事情上,像個好奇的孩童一樣仔細觀察著。

裴若生的指尖還泛著白,手掌上幾道陳年的傷痕清晰可見,用指尖一摸便能感覺到上面微微的凸起。

是什麽時候受傷的呢?在遇到自己之前麽?

常念兩手輕輕搓著,讓裴若生的手沾染了一點輕薄的暖意。

裴若生的手很修長,沒有多餘的肉,有力卻也柔軟,就比如現在,被常念捏在手裏任意翻看,也並不阻止。

等這只手上終於活泛出了一點血色,常念才發現,裴若生的手比他的要白很多。

他甚至看得出了神,頓悟一般發覺不光是手,裴若生整個人真就如同初春的雪一般,落時柔軟,幹凈明亮,並不讓人覺得寒冷。

“呦,師徒情深?”

突然插嘴的池盡溪把常念嚇得僵了一瞬。

他擡起頭,卻發現裴若生正笑瞇瞇地看著自己,霎時又是一僵。

甚至連裴若生說了什麽也沒註意,只是看著他摸了摸自己的頭,然後跟著池盡溪去找其他弟子了。

-

“師尊真的很好,真的。”

也不知盯著裴若生的背影看了多久,常念忽然喃喃自說道。

恰巧經過的白扇聞言露出了一個嫌棄的表情:“你今天才知道啊?”

聞言,常念並沒有跟她拌嘴,心頭默認似的輕顫,也不知是為了裴若生的溫柔,還是為了自己那段模糊不清的折磨人的記憶。

“也不知道師尊傷得怎麽樣……那個封蛇真是狡猾,居然把蛇毒藏到最後才用。”

“師尊的念珠都散了,肯定傷得很重……”

白扇說著說著,聲音逐漸輕緩下來,語氣中滿是擔憂。

“常念你知道麽,師尊輕易不會用念珠去加持法力的,平時再怎麽危險都不會用,這次封蛇的情況的確兇險,用了也是自然,可是我這心裏總覺得不安穩……”

聽到這兒,常念已經聽不進去了,白扇的話切中他的心思,原本還極力遮掩的情緒瞬間爆發,叫他心裏翻江倒海地難受。

重生多年,前世的記憶一直困擾著他,他想不通為什麽會看到那樣的師尊,更想不通自己為什麽會殺人。

如果原因真的出自他自己,那麽裴若生怪他也是應該的。

可是他希望裴若生關註自己還來不及,又怎麽會做這種惹他生氣的事情呢?

而且記憶中分明是在裴若生討厭自己之後才殺的人……

常念越想越混亂,越想越頭疼。

就在他極力想要得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時,他突然想起了今天斬殺暉嬰的時候。

在他完全釋放自己的實力時,只覺得眼前的暉嬰仿佛變成了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而自己聚氣攻擊的動作,竟與前世的記憶重合在了一起。

他明白,自己的確殺人了。

前世的那些記憶如同一團亂麻,然而常念解了多年,只知道這謎團是真,卻無法解開。

身邊的白扇不知何時已經離開,只留他還陷在厚重的濃霧裏仿徨失措。

“發什麽呆呢?”

一道輕柔的聲音飄來,驅散了遮天蔽日的濃霧。

常念擡頭,正對上了裴若生的眼睛。

幹凈澄澈,一窺見底。

他的心猛地一跳,如同白日春雷,震耳欲聾。

“是不舒服嗎?難受的話一定要說。”

常念呆楞楞看了半晌,又被裴若生的一句問詢驚醒。

他慌亂地眨了眨眼,卻說不出話來,只好搖了搖頭,匆忙回到了暮雲峰弟子的隊列中。

等到裴若生收回目光,常念才敢偷偷看他。

盡管前世的記憶他還想不明白,但他在心裏已經執拗地決定——腦海中的那個人絕不是師尊。

師尊明明這麽溫柔,又這麽好。

-

因為盛會上突然出現的亂子,各門派的前輩在臨走前又合計了一下,決定各自回去查查原因,及時互通有無。

在與其他門派一一道別後,裴若生又清點了一遍暮雲峰的弟子們,確認他們都沒有受重傷後,才心安離開。

等一行人回到暮雲峰後,已經是當天後晌。

山上的眾人翹首以盼,可算是等回了他們。

“怎麽樣,都好好的吧?”

裴若生和池盡溪才剛落地,何安斷就緊張地迎上去問道。

“我聽說這回盛會鬧得動靜不小,咱們的人可還安好?”

說著,何安斷還十分擔心地朝他們身後的弟子看了看。

“放心吧師兄,都活蹦亂跳的。”

池盡溪拽著自己小徒兒的後衣領懶懶散散道。

聞言,何安斷還是不放心地看向裴若生,詢問他們意見。

“掌門師兄,人都沒事。不過盛會上的確發生了一些奇怪的現象。”

話還沒說完,一個厚重的身影就撲進了裴若生的懷裏,讓他險些摔倒。

“師尊!!!”

低頭一瞧,正是蔡卓然軟乎乎的臉蛋。

雖然只離開了不到一天,但蔡卓然的樣子仍是十足委屈,不知道的還以為裴若生大半年沒回來了。

裴若生見狀笑彎了眼,溫柔地摸了摸蔡卓然的頭。

“交給你的功課可做好了?為師可是要檢查的。”

“啊?!”

蔡卓然淚眼婆娑地擡起頭,張著大嘴哀嚎著,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師尊~您離開的這麽長時間裏,徒兒只顧著想您了。”

“那就是沒有做嘍?”

蔡卓然自知理虧,委屈巴巴地仰頭看著裴若生,撅起嘴兒來不說話了。

“那也不行,傍晚檢查。”

說著,裴若生擡頭看向過來迎接的其他弟子,笑得溫和:“你們也是。”

頓時,哀嚎遍野。

還沒緩過膩歪勁兒的蔡卓然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寒意,順著感覺看去,卻發現常念正看向別處。

“奇怪,剛才誰在看我?”

不過他也沒有糾結太久,畢竟對於他而言,這暮雲峰就是世界上最安全最舒適的地方。

“好了好了,今晚你們先好好休整一下,明天我們在大殿前集議,為你們接風洗塵。”

何安斷把一宿沒休息的捉妖隊伍打發回去休息,剩下的人則被拉去籌備集議。

不過盛會畢竟不是一帆風順,於是裴若生和池盡溪還是盡職盡責去跟何安斷匯報情況去了。

見沒機會跟師尊待著,磨磨蹭蹭留下的常念也只好綴在人群後面,回去休息了。

如果說在盛會上自己是裴若生最擔心的弟子,那麽回來就不一樣了。

比如剛才撲進裴若生懷裏的蔡卓然,還有其他望眼欲穿的弟子們。

想到這兒,常念心裏莫名燒起了一團火,煮得他血液沸騰,頭腦發熱。

“師尊……”

他倒在自己床上,沒來得及思索什麽,就沈沈睡去。

又來了……

當常念看到熟悉的街道和自己身上的穿著後,就明白自己又入夢了。

他甚至認命般不再抵抗,讓夢中的自己不受控地朝前走著。

人潮如織,卻像看不到他似的從他身邊經過。

天色漸漸陰沈下來,飄落了幾點雨滴。

身邊的人開始奔跑起來,四處尋找屋檐避雨。

不一會兒,常念的身邊就沒了人影。

常念正奇怪,卻見不遠處的街巷口,一道身影煢煢獨立,在逐漸變大的雨勢中巋然不動。

師尊。

常念在心底默念,不受控制地朝他走去。

可雨越來越大,那道身影如卻像鬼魅一般飄忽,總是隔著一段距離,仿佛永遠觸碰不到。

“師尊!”

呼喚聲湮滅在磅礴的雨聲與雷鳴之中,周圍的一切都消融得模糊不清,唯有那道身影影影綽綽,永遠站立在離他稍遠一點的遠處。

最終,所有的聲音與景色都混作了一團,叫常念看不清也聽不清。

只有那個背影,永遠矗立著,卻從未回頭。

師尊不要我了。

師尊不要了!

師尊不要我了……

這念頭莫名出現在常念的心頭,揮之不去。

他在模糊不清的世界裏奔逃著,朝那個背影追逐而去,仿佛那才是這個潰敗世界的終點,是一切救贖的根源。

仿佛只要自己一停下,就再也看不到更抓不住他了。

夢境最終以常念五感的消散作為結束。

直到他睜開眼瞪著房梁看了半天,才慢慢醒頓過來。

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夢。

可他依舊動彈不得,額頭和背上全是冷汗,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縛住了一般,不正常地或快或慢地跳動著。

他默默躺著,等待著心悸的平息,任由未幹的夢境浸染他的思緒。

直到心跳重新恢覆如常,他仍沒有辨清究竟是殺人的夢更可怖些,還是被師尊拋棄的夢更難受些。

重生多年,裴若生溫柔的樣子一點一點將常念與前世可望而不可即的背影隔開。

可剛才的夢境,又將常念一下子拉回到了無助的過去。

那道影影綽綽總也觸不到的背影,仿佛是他前世無數次靠近無果的總和。

為什麽又夢到這些呢,師尊也有別的弟子,總不能時時只關註我一人。

可……

常念心頭的渴望被及時剎住,他猛地坐起身來,不再流連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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