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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師父嬌縱的日常/桃桃的日記/脾氣壞(一更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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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師父嬌縱的日常/桃桃的日記/脾氣壞(一更二更)

風行止本身是沒有七情的。

當他對桃夭夭一再破例,護著徒弟的時候,可以說,全靠理性在操控。

因為清楚自己作為一個師尊,應該做什麽,應該如何對待徒弟,如何在外人面前為徒弟爭取公道,才能讓桃夭夭感覺到被關愛和維護。

這是風行止負責任的表現,無關風月。

可是,當風行止開始對桃夭夭心軟,會因為需要和徒弟接觸而感到遲疑,會因為徒弟要求抱抱而覺得需要換個合適的地點的時候……他明顯有了情緒波動。

這些情感,情緒,本身不存在,也沒有無中生有的能力,那麽,就只能是外來的。

只有莫行鷙身上的七情,會因為風行止的需求,而自動歸位,回到風行止的身上。

換言之,它們感應到了風行止想要保護桃夭夭的意願,承認了這份苦心,所以它們自願回來了一部分。

當它們回到風行止身上之後,風行止才有了對徒弟心軟的可能。

只是,這種自動歸位,是不被允許的。

風行止無意要莫行鷙的命,也不會拿回七情,所以他在安撫好徒弟之後,再次主動了那一部分情感。

情感脫離了風行止之後,就會回到最初始的模樣,不再攜帶風行止的個人意願。

它們會自動回到莫行鷙身上,填補原本的空缺。

論理說,這樣做之後,風行止對待桃夭夭的態度,就應該回到最開始見面的時候。

可奇怪的是,風行止的行為,態度,沒有絲毫改變,不僅並未變得冷淡疏離,還對此沒有任何排斥。

這究竟是為什麽呢

真神對自己的道體和元神,是最為了解的。

風行止很肯定,他沒有攜帶哪怕是一絲一毫的感情載體。

沒有載體,也就沒有衍生出情感的可能。

那麽,驅使他依舊如之前那般寵著徒弟的,是什麽

理智嗎還是責任

理性和責任,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而這個問題,普天之下,無人經歷過嘗試過,自然也無人能為神作出解答。

……

解決了拜師和名譽的問題之後,桃夭夭身上就沒那麽大壓力了。

用完膳是午休時間,他本該和聞音鳥玩耍。

但桃夭夭心滿意足地被師尊放下來之後,便自覺地跟紙靈要了書簡,開始學習認字。

風行止見狀,檢查了一下進度,道: “基礎修行課已經掌握到第七卷,進度很快,所有內容都理解,也會默寫嗎”

“會。感覺越來越簡單。”桃夭夭道, “一開始覺得,那些字我都聽過,但不認識字形,後來師父教我認了五卷,我發現,來來去去,有很多字都是常用的,需要掌握的生僻字很少,所以變得好簡單。”

“嗯。那現在要覆習嗎”風行止看了一眼窗外的日頭,提醒道, “還有半個時辰,你就必須去睡覺。”

桃夭夭想了想,道: “我知道的,午休時間,半個時辰要用來睡覺,其他時間可以玩耍,也可以做別的。”

“那……如果我選擇覆習,師父不用教我,還會在這裏嗎”

風行止聞言,在桌子另一頭坐下,手中出現了一本書,道: “你希望師父在這,就在這。”

道體每日往返九州各處,有時候為了追蹤惡靈,連續幾年不回神界,也是常有的事。

元神卻很清閑,處理的都是各界呈上來的一些“小事”,比如有些事天帝無法做主,便交給風行止的元神。

自然,風行止每日手中不同的竹簡,也並非秘籍或者雜書,而是記載事務的卷軸。

既然是處理事務,那麽在哪裏都一樣。

“師父不走掉,我就自己覆習。”桃夭夭認真地要求, “師父要是走,我就學新的,讓師父教我。”

“……”風行止難得有些詫異,道, “今天之前,每次本座留下來,你都會擔心打擾我辦正事。”

膽子格外小,也表現得乖巧。

如何一下子就知道跟師尊提要求了

風行止感覺有些跟不上小徒弟心性的成長了。

誰知,桃夭夭被這麽一提醒,頓時萬分可愛地擡手捂住了自己的半邊臉,只露出一雙根本看不到的水眸,緊張地小聲問:

“師父說的是真的嗎我和昨天不一樣”

“當然。昨天你還會跟我客氣。”風行止道。

桃夭夭一時難為情地微微紅了臉,雙手改為托著下巴,有些磕磕絆絆地解釋:

“可能……可能是因為今天,拜師了。”

他說著,自己也覺得很不好意思,眼尾都憋紅了,細聲細氣道:

“師父要是覺得我有點奇怪,我就不這樣了。”

其實連桃夭夭自己,都不知道,他會這樣,很大可能是因為,風行止是他唯一近距離相處過的人。

他根本把握不好,人與人之間相處的距離和界限,很多時候都是隨心所欲。

風行止還不是他師尊的時候,他還能拘著自己,不要隨便撒嬌和提要求,可一旦發現,風行止是他師尊了,會滿足他的要求,會怕他難過替他擺平一切,會縱容他……

那麽,小桃樹不存在的尾巴就自然而然翹起來了。

完全是恃寵而驕的經典案例。

桃夭夭自己也有些苦惱和羞澀,一時不開心地掐了掐自己緋紅的臉頰。

風行止卻覺得小徒弟這樣挺有趣。

好整以暇地看了一會兒,風行止才寬慰道: “其實並不要緊,本座是你的師尊,只要不覺得難受,如何相處都是一樣的。”

“之所以剛剛這麽說,是覺得,你這樣看著更為活潑一點。”

“真的呀”桃夭夭忙放下手,白得晃眼的胳膊交疊在一處,柔軟得甚至能絞成花藤。

他細細想了想,忍不住笑道: “我覺得是因為,師父變得親近了,像我的家人。我發現什麽都可以跟您說,您也不生氣,還會教我,就沒什麽好怕的了。”

“這樣不是很好麽”風行止註視著徒弟鮮嫩得仿佛花朵似的漂亮容色,緩緩道, “改變不一定是壞事。它也可能是突然之間的成長。”

桃夭夭聽了這話,彎起眉眼笑了,只是眼尾又習慣性泛起了紅。

他好像總是,很容易就被師父感動。

話說開了,桃夭夭垂下頭,重新攤開書簡,專註地學習。

左手邊是聞起來香甜的糕點和靈露水,右手邊是懶洋洋打盹,偶爾夢裏啾一聲的聞音鳥,對面是為他提供這一切,耐心陪伴他的師尊……

每一天都知道要做什麽,要往哪條路上走。

這樣的日子,或許就是幼年時最為渴望的生活吧。

將所有學過的內容,重新鞏固覆習,大約過了一刻鐘的時間。

桃夭夭的學習效率委實有些驚人了,簡直就是過目不忘。

他自己卻沒什麽自覺,而師尊風行止也是同樣的天才,對此雖然常有誇獎,鼓勵徒弟,但也算是師門優秀傳統了。

很快,桃夭夭又跟著風行止,開始學習新的知識。

他認真聽講的時候,即便看不見,也依舊執著地“看著”師尊,瀲灩桃花眼眨都不眨,給人一種格外深情的錯覺。

學完後,桃夭夭又被風行止扶起來,洗漱,回到榻上,小憩。

風行止由著他拽著衣袖,桃夭夭便入睡得很快,仿佛這樣拉著師尊,就特別有安全感。

加上風行止給他施的混沌結,他睡得更沈了,連何時寢殿裏來了人,也一無所覺……

不請自來的莫行鷙掃了一眼榻上安睡的師弟,傳音道:

【今日你拿走了部分七情,是為什麽】

風行止並未起身,放下手中書簡,道:

【並非本座拿的,是它感應到我需要它,自己回來的。】

莫行鷙神色瞬間沈了下去,道:

【你的意思是,只要你想,它會回去這些七情不受我控制】

風行止微微頷首。

【是的,畢竟你不是真正年少時的我。即便凡骨,七情六欲和記憶勉強組成了你,你的性情,三魂七魄,也不是我。它們自然很難受你掌控。】

【但我不會讓它們回來,我不需要,也不適合擁有。】

【那部分七情已經剔除了,此時應當已經回到了你的體內。】

莫行鷙聞言,諷刺一笑,道:

【我卻並不覺得高興。】

【一旦它們離開,我必然會死。這種生死受他人掌控的感覺,你覺得我一個修魔的,能高興得起來嗎】

風行止聞聲,撩起眼皮,依舊是平靜悲憫的眼神。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沒有任何先例,我無法解決。並非沒有方法,而是一旦嘗試失敗,你可能會死得更快。】

莫行鷙閉了閉眼,氣息極為沈郁,肉眼可見,他對這個回答有多麽不滿。

【倘若你成為萬靈真神,這些東西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風行止沒有隱瞞,頷首。

【不錯。萬靈真神淩駕於天道之上,若我真的進階,七情,記憶和凡骨,就徹底回不來了。因為,現在的混沌道體,雖然本質是道種之源凝結而成,與人族無關,但我常年遵從人族習慣行事,有人族的氣息,它們自然會覺得我還是一個人族,只要有機會,就會回來。】

【而萬靈真神,不再遵從人族習慣,甚至可能不需要思考,它們自然就不會再認可我。】

莫行鷙然地點頭,隨即直截了當地問:

【要如何做,你才願意突破,成為萬靈真神】

【你應該很清楚,我想成為魔神,需要完全與你沒有淵源才行。也就是你要斬斷和七情,記憶,凡骨的羈絆。】

風行止思忖片刻,道:

【我不可能成為萬靈真神。】

【這九州六界,唯有制衡,方能長遠。】

【我與天道法則博弈,是為了改變一部分不合適的現狀,卻不是為了毀滅天道,一家獨大。】

【我也沒功夫去統禦六界,什麽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監管。這是天道喜歡的事情。】

莫行鷙聞言,卻嗤笑一聲,緩緩道:

【你不願突破,真的只是因為不想管嗎】

【說白了,是不願真的和父親母親再無關聯,也不願讓徒弟傷心吧】

【只當真神,你就還能留著這些。】

風行止聞言,倒是毫不介意地挑了挑眉,道:

【你說得沒錯。】

【這也是一個原因。】

莫行鷙怒意翻湧,轉過了頭,看著安睡的桃夭夭。

【所以,我只能對桃夭夭下手,來逼你突破了】

風行止聞言,收斂了眼中的淡漠和傲慢,正色道:

【你殺不了他。】

【心魔從來都戰勝不了我自己。】

【比起做無用功,我更建議你尋找其他能夠成神的方法。】

莫行鷙怒極反笑,雙手抱胸,冷眼盯著桃夭夭,道:

【殺不了他,卻可以想辦法讓他消失。】

【你作為他的師尊,應該很清楚,他心思單純,對誰都不防備。】

風行止聞聲擡起眼,眸色似乎依舊平靜幽深,卻又似乎多了幾分審視,道:

【以你們目前相處的情況來看,你獲得他認可的機會,非常渺茫。】

【一味地想要什麽就占有,有時候反而一無所有。】

【先記住他是你師弟,而不是你成神路上的墊腳石。】

【做不到這一點,你即便沒了我這個阻礙,也過不了心魔劫,成不了神。】

這話一出,莫行鷙猛然側頭看了過去,問:

【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你知道第二種成為魔神的方法】

風行止微微頷首,淡然回應:

【知道。關鍵就是心魔劫。】

【而你這個情況……沒有度過的希望。】

【建議你反思,好好想想,該怎麽對待你的師弟。】

風行止說完,廣袖一揚,莫行鷙就措不及防被踢出殿外。

兩人真正的實力差距可見一斑。

殿門無聲無息地再次關上。

睡夢中的桃夭夭嘟囔著翻了個身,將師尊的衣袖枕到紅彤彤的臉頰下。

“……”風行止回頭看了徒弟一會兒,想了想,擡手,輕輕覆在桃夭夭的額頭。

先是源源不絕的神力一刻不停地往靈臺灌入,填補山河圖因為同時為桃夭夭續命,又要維持人間界守護屏障而導致的神力虧空。

隨後,便是混雜著混沌清氣的道種之力。

無止境的道種攜帶著混沌清氣產生的蓬勃生機,一寸寸從經脈流淌而過,護住脆弱的骨骼。

分明從未斷絕,卻好像永遠都填不滿一樣,每每被桃夭夭起床走一走,瞎蹦噠幾下,又用光了。

風行止不覺得小徒弟是只敗家桃子,那就只能爭分奪秒,彌補空缺了。

這種獨苗苗,看似格外好養活,只需要喝水,實際上,真追究起來,確實換誰都養不起。

不過,除了風行止,也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了。

……

後面的日子,對於桃夭夭而言,就是歲月靜好的學習時光。

天界的時間過得很快,他每日不是往勸學殿去,老實聽課,就是待在酌光殿,認字。

尋常弟子需要苦讀十年才能完成的學業,他用了兩年在學習凡間的功課,剩下一年,完成天界的基礎修行課。

期間,風行止回了一趟神界,給小徒弟帶回了一樣超絕可愛的上古神器——生遺,別名養生花盆。

這小花盆與桃夭夭戴著的女媧石一般,是開天辟地後誕生的神器,由第一頭真龍隕落之時贈予的龍骨打磨而成,摸起來仿佛白玉,又隱隱有著真龍的威壓。

桃夭夭很喜歡這個花盆,因為上頭盤著的小龍會嗷嗷叫,還會拿他的手指磨牙,特別可愛。

最神奇的是,只要桃夭夭把手伸進去,花盆就會判定他是樹木,自動給他填滿來自失落之地的先天道土,隨便一點就能讓普通的樹木長成千年古樹。

不過,一棵樹,即便是一顆樹苗,種在花盆裏,那也是不太合適的。

所以,桃夭夭一般只抱著它,沒有真的嘗試把自己塞進去,起碼變成樹苗之前,他會忍住。

有了泥土,土靈自然也就有了。

九百多歲的小桃樹學會了用桃枝控制土靈,來寫字。

但他似乎有什麽執念,在學會了之後,也沒有正式落筆。

一直到一個月後的某一天下午。

此時正是夏季最炎熱的時候。

桃夭夭喝的凝露,都變成了冰鎮的。

他現在甚至會喝果汁了。

雖然,酌光殿內有陣法,冬暖夏涼,一點也不熱。

這一日,照常練習完五靈之後,桃夭夭因為基礎課都修完了,人間界的知識也學了很多,在勸學殿的考核成績傲視其他弟子之後,很是百無聊賴,所以,閑來無事,他又惦記起寫字的事情。

平日裏,他做什麽都在風行止的眼皮底下,想要寫點私人的……比如說日記,就變得尤為困難。

雖然他一直不肯動筆,風行止也覺得奇怪,但出於尊重徒弟個人意願,風行止倒沒有催促。

“師父寫過日記嗎”

“從未。”風行止沒有這種情調, “你想寫字了”

“想……”桃夭夭喝完冰鎮的雪蓮露,用凈塵術弄幹凈碗,把碗推回給師父,又取出了一副空白的竹簡。

風行止收起玉碗,好整以暇地看著徒弟。

桃夭夭就頓住了。

“師父,你要看我寫字嗎”

“你一直不肯寫,第一次下筆,為師總得看看寫得如何。”風行止道。

桃夭夭不由撅了撅嘴,桃花眼一眨,又商量道:

“那要是我寫得不好,師父也不能說不好。”

“為何”風行止不解, “以往哪裏出錯,為師一指出,你就立刻改掉。怎麽寫字就聽不得了”

“因為這是日記。錯了也是心意。”桃夭夭很認真地解釋。

風行止聞言,細細一想,倒是認可了。

“沒錯。是這樣。師父畢竟與你不同,若是有關你個人大道的事情,可以不用按我的標準來。”

桃夭夭最初的道就是入世,最為純粹的情感。

風行止在這方面,確實不好幹涉。

“那我寫了給師父看。”桃夭夭得到理解,一時又覺得,有師父看著更好了。

他就是要寫給師父的。

少年很快在法座上端坐,擡起一只手,兩指並攏,照著風行止的教導,淩空驅使土靈,在半空中繪出淡金色的靈力流動軌跡……

隨即,空白的竹簡上,一根小巧嫩綠的桃枝自己站了起來。

小桃枝分明看起來柔軟無力,偏生,隨著它走過的軌跡,竹簡上也緩緩現出了一個個文字……

風行止見桃夭夭的姿勢和步驟都沒什麽不對,便起身坐到徒弟身側,一垂眸,卻是幾行歪歪扭扭,還有點圓的字體……

【太史公曰:《詩》有之: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鄉往之。餘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適魯……】[註1]

不太熟練的字體看著毫無風骨,圓圓胖胖,倒像是小兒寫的字。

但風行止沒有出言評價什麽,等徒弟默寫完一整篇,才道: “全對。”

桃夭夭正準備讓師父說說感想,聞言呆了一下,懵懵道: “全對”

“嗯,人間界司馬遷的《孔子世家讚》,通篇默寫正確。”風行止仿佛在誇剛剛學三字經的小娃娃,卻是誠心誠意。

桃夭夭卻蹙起眉,可憐巴巴道: “師父看了這個,就沒什麽感想嗎”

“感想”風行止遲疑, “司馬遷向往孔子的高尚德行,你也心向往之”

“哼!”桃夭夭不吭聲了。

師父怎麽比他這棵桃樹還像一根木頭。

“……”風行止約莫是看出了徒弟心中所想,輕咳一聲,道, “人間界的司馬遷,寫這篇時,確實沒有其他意思。”

“你希望師父留意到哪一處或許我可以試著想想。”

桃夭夭氣鼓鼓地伸出指頭,精準戳中第一列!

風行止看了看。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這句話出自詩經,代指君子品行高潔,光風霽月。”

風行止想了想,道: “為師可曾同你說過,我生而有異”

桃夭夭楞了楞,搖搖頭。

“佛子揚言我天命帶煞,日後必定成為魔神,我父親便為我取名風行止,希望我能如君子習六藝,懂騎射,忠君報國,心無妄念,最好是永遠留在故鄉。”

“他們並不知道,我當時其實聽得懂。”

“後來,人間界君子做什麽,我便做什麽,輕而易舉中了文武雙狀元,去了天子近前。”

“若沒有後來惡靈屠城,或許,為師不會入道。”

“師父是為了報仇嗎”桃夭夭問。

“不是。只是親眼見了惡靈吞吃繈褓中的幼童,難免憤懣不平,年輕氣盛,自然想要改變這個凡人即為魚肉的世道。”

“那師父現在已經改變了。”桃夭夭認真道。

“嗯,自證道成神,人間界確實再無惡靈侵擾。”風行止微微頷首,道, “本座能記得這些,全靠徒兒。”

桃夭夭不解,好奇道: “我有幫過師父嗎”

“之前為了尋回如何成神的記憶,這些往事,也帶回了一部分。所以還能記得一些,不過與修煉無關的,倒是不剩下什麽了。”風行止拿起竹簡又看了一遍。

桃夭夭將桃枝捏到手裏,轉了轉,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又不氣惱了。

他只是低著頭,輕聲道:

“在我心裏,師父就是這句話的真實寫照。”

“現在,師父說自己也曾精通君子六藝,報效國家,那我覺得師父更適合了。”

風行止聞言怔了怔,這才反應過來,徒弟是在拐著彎誇師父,只得道:

“入道之後,師父身上的所謂君子品格,也就不剩下什麽了,約莫只剩才藝。”

“那是師父自己覺得,我不覺得。”桃夭夭哼了一聲,神色有些驕矜。

“我現在比師父懂凡人的感情,所以我說的就對。師父沒有,就不對。”

“……是這個理。”風行止想起自己的情況,確實沒有發言權。

桃夭夭捏著桃枝,想了一會兒,忽然道: “我也想學君子六藝,師父可不可以教我”

“自然可以。”風行止斟酌道, “只是,你大約沒有時間。”

“基礎修行課結束,就要煉體入道,之後是修真六藝,想學凡間的君子六藝,怕是有得等了。”

桃夭夭聞言,不僅沒覺得沮喪,反而興奮起來,追問道:

“我可以煉體了”

“是先開始練劍嗎”

風行止思及桃夭夭的身體問題,道: “從學會走路開始。”

桃夭夭頓時想起了自己的雙腿,伸手錘了錘,道: “它總是不聽我的話,自己軟下去的時候,也不會告訴我一聲,總要摔倒了我才知道。”

“師父,入道一定要煉體嗎”

“這倒不一定。不過,不煉體,第一次雷劫來臨之時,你恐怕承受不住。”

這話就是不得不煉了。

桃夭夭趴到桌案上,枕著雙臂,側對著風行止,道:

“師父,從我拜師到現在,過了三年多,你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樣,認真照顧我,會不會有時候覺得累”

“你忘了師父體能是無限的。沒有七情,也沒有精神疲憊這一說。”風行止實事求是。

桃夭夭覺得有道理,又道: “那每天都做一樣的事,不會覺得很無聊嗎”

“在收徒之前,我當神,也是每天都一樣。神需要做的事情很有限,大部分可以交給各界領袖去做。”

“沒有無聊這種說法。”

風行止說著,狹長雙眸觀察著徒弟,直接把後面的話說了。

“也不會有厭倦,煩躁。什麽都沒有。”

“就像你不渴不餓,只是隨手端起一杯清水,喝一口的時候,沒有任何感覺。”

桃夭夭被這一席話堵得一點傷感的情緒都沒了,扯過師父的衣袖繞圈圈,蹙眉道:

“師父就是不想我內疚。”

隨即,他又自己笑了。

笑容燦爛,明媚朝氣。

“我覺得,師父無情卻有情,比真正有感情的人,更會為別人考慮。”

所以,他還是想試試把師父的情緒找回來,讓師父變得跟他一樣會笑。

風行止一聽徒弟說這話,就知道,桃夭夭又要變著法跟他一塊吃黃連了。

都說黃連苦入肺腑。

可吃了兩次,就桃夭夭被苦得泫然欲泣,蔫搭搭提不起勁,風行止卻無事發生。

“又想折騰師父是不是”風行止拆穿徒弟。

桃夭夭連忙坐起來,無辜道: “沒有。昨天和前天吃那個,是我想試試是不是真的那麽苦!”

“就這樣”風行止問。

“嗯!”桃夭夭使勁點頭。

他一直很聽話,可還沒開始作妖呢。

師父總會有反應的,不能現在就被發現吧。

風行止雖然有所懷疑,但是桃夭夭平日裏太乖了,確實沒必要糾結這些,便道:

“既然開始寫字,就先把字一道練好。”

“噢!”桃夭夭點點頭,靈動的眉眼漾出笑意。

他繼續認真練字,這回卻不默寫古籍了。

【成為神二代後,一定要做的事】

【一,努力修煉,按部就班,腳踏實地,早日成神,成為師父期望的模樣。】

【二,修身養性,向師父學習。不要和壞人一樣,總是想著走歪路。】

風行止掃了一眼徒弟的志向,滿意地頷首。

在修行覺悟這一點上,桃夭夭從不讓人失望。

【三,努力站起來,等我行動自如,我要練劍,禦劍飛行,和師父出去玩。還要學騎射,當君子。】

【四,有朝一日能看到師父的臉。好奇師父長什麽樣。勸學殿的師兄師姐說,師父相貌天下第一,我想看看。我現在不信師父說我們長得差不多了,因為我讀書了,懂得多了,師父那麽年輕,師兄也說師父都沒有胡子,又不是我的爹爹,怎麽會和我一樣。兩只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就叫像,哼!哄不住我了!】

“……”風行止看了看極為信任師尊,一點也不擔心日記會被師尊看見的桃夭夭,沈默了。

【五,福佑臨偷偷告訴我,師父和莫行鷙師兄,長得像雙生兄弟。我才不信,師兄上回還說師父年紀大,嘲笑師父,我不接受師兄和師父長一樣,有機會我要替師父嘲笑回去。但是,要怎麽說,才能既不顯得我脾氣壞,又讓師兄吃癟呢】

【六,可能只有師父知道,我其實是河豚。可很容易生氣,脾氣壞。但我不讓人知道,我要像師父一樣脾氣好,給師父長臉。只在家裏生氣。】

……

桃夭夭寫秘密日記寫得飛起,也不管師父有沒有看見。

橫豎師父連他脾氣壞,都說是正常的,那他就一點也不怕師父看見會不滿意了。

風行止倒是真沒對徒弟寫的東西提出意見或者建議。

哪怕桃夭夭說自己容易生氣,風行止也認為,徒弟只是平日太累,憋壞了。

還有就是,作為師尊,有的時候,沒有情緒,就會導致,桃夭夭的情感很難得到相應的回饋。

雖然風行止已經盡量想讓徒弟不那麽孤單,但說實話,這很難做到。

不能感同身受就是這樣子。

若不是桃夭夭乖巧,從不計較,他們這三年,也很難相處得這麽平靜和諧。

更重要的是,桃夭夭並不太願意和其他弟子近距離接觸。

連最會逗人的仙二代福佑臨,每次都把桃夭夭逗得發笑,卻也沒真正成為桃夭夭的朋友。

仿佛桃夭夭和風行止這師徒倆,就好像茫茫深海中,兩座寂靜的島嶼。

而桃夭夭是那座初生的,小小的海島,只會一個勁兒跟著大海島,沈默地成長。

起碼,在外人眼裏,就是這樣。

雖然,小桃樹自己總覺得自己鬧騰。

風行止也覺得自己平易近人,熟讀人情世故。

一種都覺得自己很融入人群的錯覺。

當然,桃夭夭這個性子,也不完全是從風行止這裏學的。

只是風行止每日都陪著他,他沒有機會發現自己的弱點和恐懼。

……

練字的過程非常順利,桃夭夭仿佛小話嘮,寫了一卷又一卷的竹簡,依舊沒能說完自己的心裏話。

如此又過了半年,桃夭夭的字體已經變得行雲流水,落地如同雲煙飄過,神韻超逸。

雖然因為練習時日尚淺,難免帶著稚嫩,但也有了些許獨特的風骨。

起碼,勸學殿那邊的長老,對他是讚不絕口。

至此, “文化課”告一段落,該煉體了。

經過快四年的時日,桃夭夭的身體已經養得差不多,風行止夜裏為徒弟凝煉的道種之力,也足夠他每日獨自行走半個時辰。

只不過,用完之後,該怎麽摔還是怎麽摔。

桃夭夭的煉體日常,總以被師父接住作為結尾。

這顯然不是長久之計。

風行止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四年間嘗試了無數種方法,丹藥靈草陣法神器……無一不齊全,就是卡在桃核的問題上。

沒有桃核,沒有丹田,靈臺儲存不了多少道種之力。

而桃核又是無法覆原的,一旦離體,就不再屬於桃夭夭,哪怕搶回來,也是無濟於事。

如此,想要解決這個問題,要麽,轉換新的思路,想辦法尋找能夠替代桃核的載體,要麽,繼續之前的探索,找到不需要任何載體就能鎖住道種之力的方法。

這一日,師徒倆離開了天界,來到魔界的壽生海。

壽生海聽著像是佛門才會有的清凈之地,然而,實際上,它是魔界一處連魔尊也無法進入的禁地,也是一片沒有邊際,沒有任何生靈氣息的黑海。

海底深處,漆黑一片,沒有任何光亮,卻有莫名悅耳的水聲。

風行止單手抱著徒弟,徑直來到海的最中央,那裏有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

這漩渦看著平平無奇,就像常見的藏著暗流的危險海域,但唯有風行止知曉,看似普通的海中漩渦,其實全是封鎖的道種之力。

桃夭夭聽到了泠泠作響的聲音,好奇道:

“師父,您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魔界的道潭,可重塑骨骼,師父想讓你試試。”風行止道。

桃夭夭一聽,笑了。

“師父又帶我泡溫泉,我都不知道泡了多少個不一樣的。”

“這次師父同你一起。”風行止道。

道種之力極難駕馭,桃夭夭目前還控制不住,若想不被卷入道潭深處,只能由風行止來壓制了。

桃夭夭一時新奇地擡起手,搭在風行止肩膀上摸了摸,道:

“那師父跟我一起泡溫泉,我們要穿衣裳嗎”

“……”風行止頓了頓, “穿。”

桃夭夭便收回手,遺憾道: “每次都泡得衣服濕漉漉的,粘在身上,一點也不好玩。什麽時候可以不穿啊”

“你不是說,你怕水”風行止不解。

桃夭夭頓時鼓了鼓臉頰,道: “師父,樹木泡在水裏,和人泡在水裏,又不一樣。人可以豎著泡在水裏,可以坐在岸邊的臺階上,沒有那種隨波逐流的無助感。而且,我做樹的時候也沒穿。”

“穿了。”風行止催眠, “樹皮也算。”

“沒穿。樹皮應該和皮膚一樣。反正我想玩水,不然我寫在日記上的願望,現在一個都實現不了,多可怕啊。”桃夭夭撒嬌。

風行止不為所動,並不覺得可怕。神修壽命漫長,什麽願望實現不了

但見徒弟眼中明晃晃的期盼和渴望,憶起四年裏一直孤孤單單很少玩鬧的小桃樹,風行止又難得嘆息一聲。

“這次讓你玩。”

桃夭夭瞬間拍起手。

“我就知道師父會答應。師父不要嘆氣嘛。”

“嗯,不嘆氣。”

也虧得桃夭夭看不見,否則他要是發現他泡的“溫泉”,不是看起來和熾熱的巖漿一樣,就是跟眼前這黑漆漆伸手不見五指的漩渦一般詭異,也不知還能不能這麽放松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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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出自司馬遷《孔子世家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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