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跋扈桃桃/覆讀鸚鵡/師父的日程表(二更)

關燈
跋扈桃桃/覆讀鸚鵡/師父的日程表(二更)

桃夭夭原以為,自己做了那麽久的桃樹苗,從來沒好好睡過覺,那麽變成人族形態後也應該睡不著才是。

誰知道,他才剛剛聽從師父的話,在榻上擺好姿勢躺平,就忽然感覺靈臺陷入一片純粹原始的混沌之中,雙眼不知覺地緩緩闔上,迷迷糊糊地陷入了夢鄉……

這一覺,他睡得格外沈,期間什麽夢都沒有做,什麽聲音都未曾聽到,更不曾中途驚醒。

恍惚中,只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適和安心。

呼吸間偶爾還能嗅到師父身上才有的霜雪氣息,冰涼包容,又好像來自深海,有著浩瀚宏大的力量,吞噬了一切陰霾。

一直到清晨,耳畔時不時傳來悅耳的鳥叫聲,桃夭夭方從那片混沌中醒過來,緩緩睜開眼。

眼前依舊是漆黑一片,他一時有些不習慣地擡起手,揉了揉額頭,又搖了搖頭,眨了好幾次眼。

但那片黑暗並沒有被驅逐,桃夭夭便撐起晨起軟綿綿的身體,想要爬起來。

誰知,他甚至都還沒坐起,不遠處就傳來了熟悉低沈的聲音。

“睡醒了”

“別急著起來,躺回去。師父在這邊打坐。”

“……噢。”桃夭夭一聽到風行止的聲音,頓時放松下來,不再急著要起身。

他乖乖躺回去,看著漆黑的世界,又翻了個身,側躺著面向床榻外側,然後迷迷糊糊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抿出個靦腆又孩子氣的笑容。

不知道為何,此刻好像感覺渾身都格外輕松自在似的,一點也不累,靈臺裏也特別清明,仿佛經過了洗禮。

風行止已然睜開眼,自然看見了少年清麗如出水芙蓉的純真笑臉,不由微微挑眉,低聲道:

“一大早就對著師父笑得傻乎乎,想到什麽高興的事了”

“……沒有啦。”桃夭夭連忙收斂了懵懵懂懂的笑容,卻還是止不住眼中流露的笑意。

他剛剛睡醒,語氣還帶著軟乎乎的撒嬌勁兒,自己卻是毫無所覺,只慢吞吞道:

“我是因為,聽到師父說話,就突然覺得好高興。”

“好像剛剛起床,看到到處都是黑的慌慌張張,根本沒有必要一樣。”

“因為師父就在這裏。”

“嗯。你能這樣想很好。”風行止滿意地頷首, “黑暗其實也沒有什麽可怕的,是不是”

“對。”桃夭夭肯定地點頭,桃花眸清澈透亮,神采奕奕,瀲灩的水汽都已經消失不見。

風行止見他情緒還算穩定,便繼續道: “既然不害怕了,就再躺一會兒,要養好身體,需得學習凡人,一天睡夠四個時辰。”

“你還差一刻鐘的時間滿四個時辰。”

“好。”桃夭夭聞言老實點點頭,翻過身去,繼續躺平,雙手交握著放回腹部上。

是極為端正規矩的睡姿。

風行止瞥了一眼,想了想,道: “睡覺講究的只有兩個字,舒適。不用一直保持一個姿勢,你就算躺成一個大字,也不要緊。”

桃夭夭聞聲立刻起了興趣,當即就再次翻身,變回側躺,一只手放在枕頭上,正好枕在臉下。

他問: “這樣隨便睡也可以嗎”

“可以。不過你的手被壓久了,不止臉上會有手印,手指也會發麻。”風行止道出事實。

桃夭夭反思一下了……

嗯,這麽壓著好像真的是這樣。

他可不想出門臉上帶幾個指印,便又把手放下,只安分地枕在微涼的白玉枕頭上。

“師父,這一刻鐘,我需要睡著嗎”

“不用。只是讓你躺著休息。”風行止道。

“那我就可以和師父說話了。”桃夭夭滿意了,便輕輕用指尖叩了叩硬邦邦的枕頭,道, “師父聽見了嗎這個枕頭真的好硬。”

風行止耐心解釋: “它是東海海底的寒玉所制,自然堅硬冰涼。但對身體有好處,可平心靜氣,滋養經脈。”

“這樣嘛”桃夭夭猶豫起來,糾結片刻,還是道, “那我繼續枕著它吧,我本來想求您給我換一個。”

“我沒有溫度,自己就涼涼的,枕頭也涼涼的。但我喜歡師父那樣熱乎乎的。”

風行止聞言,還真考慮了一下,道: “也不是沒有暖玉代替,今晚讓紙靈準備一下,給你送來。”

“有些寶器未曾用過,我也很難記得放在何處。”

“也是一樣的枕頭嗎會自己發熱”桃夭夭很期待。

“不一定是枕頭,但紙靈由我的元神操控,可以做任何事。總能給你弄只合適的來。”風行止道。

“太好了。”桃夭夭頓時笑瞇瞇地就要起來,又被一陣不知何處而來的微風輕飄飄送了回去,又躺回了榻上……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反應過來後又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

昳麗靈秀的芙蓉面上滿是緋紅,全是不自知的勾人情態。

風行止見他如此,倒是頗感興趣地打量了一番,問: “剛剛想起來做什麽”

桃夭夭頓時臉紅到脖子根,忙不疊翻了個身,直接背對著風行止。

他似乎非常心虛,藏好後才磕磕巴巴地說: “我沒有想起來做什麽……就是……就……”

桃夭夭說不下去了,連忙抿緊嘴巴。

他其實當時就是覺得師父太好了,下意識就想和之前還是小桃樹的時候一樣,奔過去撒嬌……

但師父阻止了他,他就猛然想起自己現在不是一棵樹了……

就算師父再怎麽覺得他年紀小,他的身高長相,應該也和人族少年差不離,這樣直接撲師父懷裏,好像也真的不合適……

桃夭夭羞得自己都覺得難為情,氣鼓鼓地撓了撓臉頰,不吭聲了。

風行止沒開神之眼,看不透少年細膩脆弱的情思,但多少也意識到徒弟是害羞了,思慮片刻,方低聲道:

“不方便說,我就不問了。”

“你心思明澈,就是素來臉皮薄,不愛主動。真有什麽想不通的,說了也不要緊。師父這般七情皆失的情況,總不可能笑你,是不是”

桃夭夭聞言無意識地咬了咬唇,弄得唇色更加嫣紅。

他目不能視物,對自己的貌美程度沒什麽準確的概念,此時自己翻過身去,一雙脈脈桃花眼便毫無防備地露出瀲灩含情的一面,加上雪腮猶帶緋紅,廣袖黑衣猶如夜色融入床榻,墨玉烏發也跟著鋪了滿枕……

整個人便驟然間顯出一種極為奪目的艷色。

烏發雪肌,唇如朱丹,鮮活明媚,不自知的傾國傾城。

此時紗帳已經被微風收起,風行止也儼然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神色卻未有絲毫變化,依舊耐心地等著漂亮異常的少年徒弟自己從殼裏出來。

果然,在足夠耐心的等待和沈默之後,桃夭夭慢慢松開了不自覺捏緊的指尖。

他依舊枕在白玉枕頭上,依舊是那副美貌驚人的模樣,心情卻沒之前那般赧然了,甚至很快就小小聲對著師尊開口:

“我也不是有什麽秘密不能告訴您的。”

“就是有時候……有時候想到自己變成人族少年,不是小樹苗了,有些行為再做出來,就挺幼稚的可能……”

“你在師父眼裏是很小。其實沒什麽。”風行止安慰道。

桃夭夭感覺好過了一點,但還是很猶豫,道: “我總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還是樹苗,沒長成大樹,就不算長大了。”

“可是我又跟著您歷練這麽多年,如今又是人族少年的模樣,凡人二十弱冠,也不算遠吧,這還不算長大嗎就很矛盾。”

“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和一些行為。”

桃夭夭有些郁悶地蹙了蹙眉,又輕輕嘆了口氣。

風行止見他如此,道: “年紀輕輕就嘆氣。”

“在本座看來,是否真正長大,和外表,年紀,都沒有必然的關聯。真正能下定義的,應當是你的心性,成熟與否。”

“那師父看我,心性算長大了嗎”桃夭夭好奇。

風行止對上少年美麗的雙眸,道: “就你這副好奇寶寶,成日裏擔憂是否長大了的模樣,恰恰是沒有長大的典型。”

“成長是自然而然的,並非是到了一個階段,說自己長大,就算長大了。”

“修神者,凡事隨心而為便好。你想如何便如何,不用因為外形,年紀的束縛,就遏制自己的天性,給自己貼標簽,下定義。”

桃夭夭聽得似懂非懂的,還下意識鼓了鼓臉頰。

但在風行止說完之後,他又很快舒展了妍麗的眉眼,快樂地點了點頭。

“我覺得師父說的比我想的有道理。我要聽師父的。”

“嗯。”風行止見好奇寶寶又自己高興了,一時柔和了眸色,也不去想小徒弟到底聽懂了沒有。

教養徒弟本就不是過家家,尤其他們都是神修。

漫長的歲月,日覆一日重覆的教導,一遍又一遍重覆曾經說過的話,甚至是從零開始反反覆覆教徒弟念法決……都在風行止的預料之內。

真神當了那麽多年,耐心,精力,時間,都不缺。

何況風行止這般萬事周全,未雨綢繆的性情。

在決定收徒的那一刻,就接受了這個決定會帶來的一切變數和責任。

“你也該聽一聽自己的日程表,有個心理準備。”風行止道。

桃夭夭懵了一瞬,疑惑道: “什麽表”

“每日飲食起居,修身養心的規劃。養好後便改為修煉靜心。”

風行止擡手,一紙卷軸便騰空而起,飛到了無聲進屋的紙靈手上。

桃夭夭看不見,還未等他詢問,就聽見了紙靈一板一眼的低沈嗓音……

【每日亥時到寅時,共四個時辰,睡眠時間,休息,靜心,養身。】

【卯時,一個時辰,洗漱,晨起煉體,前兩個月散步為主,第三至第九個月登山,九月後改為揮劍三千下,持續十年,十年之期一到,改練鞭,如此往覆,直至熟練掌握所有基礎武訣。煉體後為早膳。】

【辰時,一個時辰,上入門基礎修行課,解修煉常識,結識新道友。掌握後改為器符丹卦陣獸六藝基礎修行課。】

【巳時,一個時辰,跟隨師尊,練習操控五靈。】

【午時,一個時辰,午膳,午休,洗漱。】

【未時到申時,兩個時辰,聽師尊講道,講解神修功法。】

【酉時,一個時辰,晚膳……】

……

紙靈極為刻板的語氣聽起來相當冷漠無情,一板一眼的。

更可怕的是,這聲音和風行止的聲音很像。

桃夭夭終於確信,紙靈是師父的元神在操控了。

他越聽越蹙眉,一直到最後念完,已經魂游天外似的在榻上坐起身,淚汪汪地“看”著風行止了。

正神色沈靜地聽著紙靈“念經”的風行止見狀: “……”

“怎麽了感覺行程安排,太緊湊麽”

這完全就是風行止年少時的作息表,只不過當年的少年真神並沒有師尊講道,也幾乎不需要睡眠。

桃夭夭的八小時睡眠時間,放到少年風行止那裏,就是絕佳的修煉時間。

但是,真神畢竟是頭一回帶徒弟,考慮到桃夭夭羸弱的身板,到底沒有采用魔鬼訓練,反而不斷減負,往人性化的教育方針發展了。

誰知道,小桃樹聽完還是委屈巴巴,生無可戀的模樣。

風行止對上淚眼盈盈的少年,難得感到棘手,卻還是堅持了原則,道: “這已經最為寬松的日程了,你總得努力些。”

桃夭夭這才回過神,可憐巴巴道: “日程其實還好。師父也特別安排了休息時間。但是……紙靈用師父的聲音催我吃飯……我會做噩夢的。”

“……”風行止頓了頓, “這話怎麽說”

“您聲音那麽好聽,紙靈一用就很刻板,您不覺得聽別人用自己的聲音說話,很奇怪嘛”桃夭夭很難描述那種感覺,就好像,他不願意別人模仿他師父。

“如此……那讓它們的聲音更逼真一些”風行止提議。

桃夭夭忙搖搖頭,下意識脫口而出,央求道: “換個聲音好不好我只想聽師父說話,不想別人用您的聲音。”

風行止聞言,難得怔了一下,回過神後想了想,還是問道: “為什麽不能讓紙靈模仿我的聲音說話有什麽講究麽”

之前給紙靈施法的時候,風行止本來是想用天帝的聲音的,後來轉念一想,每天聽天帝這個小輩嘮嘮叨叨,耳朵都要起繭子了,倒也不必繼續讓紙靈來折磨自己。

所以,風行止直接覆制了自己的聲音,讓紙靈使用。

為什麽會用自己的呢因為紙靈不能有靈識,不能有獨立的思想,也就不會和尋常生靈那樣擁有屬於自己的聲音,只能用別人的。

風行止最熟悉的便是自己,時常絮絮叨叨的天道化身渾天獸,和小了很多輩愛嘮叨的天帝。

天帝和渾天獸的聲音……怎麽比,都不如用自己的。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不習慣。”桃夭夭扯了扯垂到腰間的發絲,神色困惑。

他想了想,還是甩甩頭,耍賴一般撒嬌道: “我想不明白,反正我只想師父用自己的聲音說話,不要紙靈跟您一樣。”

這話就難得有些跋扈嬌氣了,是桃夭夭很少見的情態。

風行止端詳了片刻,神色未變,眸色卻深許多。

到底不算是什麽嚴重的事,所以,風行止擡袖一揮,那紙靈就變了個聲音。

桃夭夭一聽就睜圓了眼睛,隨即又忍俊不禁地笑起來。

風行止見他那麽開心,好整以暇道: “換自己的聲音就好玩了”

桃夭夭笑得兩腮通紅,又是難為情又是覺得有趣,驚奇道: “好怪,聽紙靈學師父,我有點不舒服。可是它一用我的聲音嚴肅地說話,就很搞笑……”

風行止沒有情緒,察覺不到笑點,但見徒弟這麽高興,也就隨他去,問: “要再換別人的聲音試試嗎”

“不要了,就用這個好玩。”桃夭夭又側頭認真聽了一會兒,隨即便興致勃勃地朝紙靈招了招手,要紙靈跟著他說話。

可他又不讓紙靈走太近,兇巴巴道: “你就站在兩尺外。我說什麽你說什麽。”

紙靈依言照做。

接著,風行止就聽到昨天才學會說話的徒弟,開始教紙靈說話了……

“桃夭夭。”

一板一眼的少年音:【桃夭夭。】

“嗯……最酷!”

【最酷。】

“澄心桃。”

【澄心桃。】

“大壞蛋!”

【澄心桃是大壞蛋。】

“你真好玩!”

【你真好玩。】

……

風行止默默地註視著這一切。

美貌驚人的少年對著長相詭異的紙靈,笑得純真無邪,眉眼彎彎。

那副滿臉好奇,雙眸微亮的小模樣,簡直就和小孩子第一次得到會學自己說話的鸚鵡一樣。

風行止擡眸瞥了一眼窗外,神力悄然飛出,還真的將紙靈變成了鸚鵡的模樣。

隨即,男人單手支著額,耐心等著徒弟做完“游戲”。

真神活了這麽久,如今算是頭一回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

小孩子發現了玩具之後,往往就會忘記一切無關緊要的存在,只專註於他認為有趣的游戲。

比方說,此時此刻,師尊和日程表,就是無關緊要的那一邊。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