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關燈
第 12 章

風雪漫天,耳邊盡是大雪簌簌而落的聲響。

寒風呼嘯著穿過身側,卷起紛紛揚揚的雪花,落滿了仙人自然垂落的烏發。

那雙手並沒有將小桃樹摟得很緊,只是恰到好處地接住了他,垂落的廣袖阻隔了風雪,將他攏在臂彎裏,保護了起來。

桃夭夭沒有起身去看,也不想去辨認來者是誰。

他僅僅是,依賴地將嫩生生的粉色小桃,貼在了那泛著暖意的胸膛上,與心口相觸,竭力遏制住想要奔湧而出的淚意。

他什麽也沒有說,只是整棵樹苗止不住地發顫。

護著他的仙人略略垂首,打量他被凍傷的桃枝綠葉。

須臾,一股飽含著暖意的無邊神力將小桃樹籠罩了起來,無聲無息地溫暖著他,修覆所有損傷的部位。

蔫搭搭的桃樹苗很快就重新煥發了生機,仿佛還是當初精神抖擻、綠意盎然的小桃樹。

桃夭夭沒有理會,他下意識用小桃子在對方心口依賴地蹭了蹭,整棵小樹就像躲在男人懷裏一般,有種荒唐的可愛。

對方並沒有阻止小樹妖的撒嬌,只垂眸看著他,輕聲開口:

“為什麽不願意跟它們一起走?”

“只要你答應,跟著它們回去,就能永遠擁有父母的關愛,不再受苦,它們會比任何父母都要負責、溫和、關愛於你。”

桃夭夭一聽這話,原本忍住了的眼淚又決堤一般,開始源源不斷地滾落。

他明明那麽傷心,卻連一點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仿佛只要被人聽到哪怕一點哽咽,就會因此暴露他的軟弱,再也勇敢不起來。

濕漉漉的淚水浸濕了仙人的衣襟,對方卻眸色專註,沈靜,絲毫沒有退開,也沒有感到奇怪,只是護著他,等著他開口。

許久,久到小桃樹能完全忍住那聲哽咽,他才帶著極不明顯的哭腔,慢吞吞地小聲回答:

“我其實,努力了的。”

“我有騙自己,爹娘是真的,爹娘對我那麽好。”

“我很想要,很希望他們是真的。可是不能,一點也騙不過自己……我以前那麽笨,什麽都願意相信,為什麽現在就不能相信自己一次呢……騙騙自己不也挺好的……”

隱忍的嗚咽到底是短暫洩露了出來。

桃夭夭又停下。

抱著他的那雙手便仿佛哄孩子一般,不甚熟練地拍了拍他的桃子。

桃夭夭緊緊攥緊了桃枝,好半天,才感覺好一點,繼續說:

“我現在,連上仙是不是真的,都不能肯定,連您是不是真的抱著我,都不敢相信,為什麽我會說服不了自己……我總是不明白……”

風行止聞言,摟住小桃樹的手適當地收緊了一些。

他依舊神色沈靜,仿佛絲毫不為外物所動,可說出口的話卻全然不是那麽一回事。

他放緩了語氣,寬和道:

“我可以肯定地回答你,我是真的,並不是你的幻象。”

“無論是清溪鎮牽引你的風,還是現在你面前的我,都是風行止,不是幻象。”

桃夭夭聽了卻更緊地貼近那溫熱的胸膛,終於不再掩飾的哭腔帶著哽咽,軟綿綿的,委屈極了。

“……您在騙我。清溪鎮的人是假的,就和爹娘一樣,風也是假的。”

“以前我忍不住去天懷城裏玩,大家就不願意靠近我,官兵也不願意理我,但是他們有責任,只能來問我,要送我去找爹娘。”

“現實裏面,根本沒有清溪鎮那樣歡迎我的,我不會化形,走路奇怪,就是和別的妖不一樣。全是我的夢。”

太過完美的幻象就不真實了。

即便桃夭夭心性單純,看不到心魔制造的那些惡劣可怕的幻象,只看到光明的一面,他也依舊會被事實傷害到。

因為清楚地知道那不可能存在。

不可能擁有。

風行止耐心地聽著小桃樹的訴說,等他講完,方解釋道:

“清溪鎮那些凡人確實是心魔給你制造的幻象,只因你心性澄明,看到的便是極為美好的場景。”

“但我並不在你幼時的執念裏,我是近來才被你認識,所以我完全獨立於幻象之外,是真實的。”

“……真的嗎?”小桃樹晃晃悠悠地試圖站起來,被行止扶著穩住了。

他期待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仙人,對方的五官依舊是模糊的,身上的氣息卻格外地清幽冷冽,仿佛深秋夜裏的凝霜,又像海洋一般廣袤無垠,浩瀚而包容。

“您沒有騙我?真的來看我了嗎?”

“是。”風行止微微頷首,“諸天九轉山河護靈圖只是指引你,必要時刻給予你庇護,卻並不能化為風,時時刻刻跟著你。唯有本座,才能做到。”

桃夭夭聞言呆了一瞬,幾乎是立刻意識到了什麽,小心翼翼地追問道:

“所以您真的一直陪著我?我不是一個人趕路的,對嗎?”

“對。”風行止不太理解桃夭夭對這個問題的執著,但既然小桃樹這麽在意,那告知他事實也沒什麽。

果然,桃夭夭聽到了肯定的答案,一時眼淚都止住了。

他緊緊抓住了風行止的衣袖,用力得桃枝都有些發顫。

粉紅可愛的桃子貼在對方的心口,很是孩子氣地蹭了一下,便軟巴巴地開始撒嬌。

“真好。您一定不知道,我聽到這個有多高興。”

“原來在我認為我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堅持的時候,您就在我身邊看著我,並沒有放棄我。我失敗了好多次,您都出手幫助了我。”

“這……讓我覺得,您對我是有期望的,希望我熬過去,成為一個堅韌的妖族,而不只是隨手幫助的小妖怪,以後就不會再見面。”

“對我來說,這種牽掛比什麽都重要。”

“即便你我相識不久,互不了解,也依舊珍貴麽?”風行止低聲問。

“嗯!”桃夭夭很肯定地應了。

他踟躕地捏著行止的衣袖,顯然極為掙紮。

可沈默了一會兒,他還是很小聲地開口:

“我……從有意識開始,真正害怕的,從來就不是被天雷劈死。”

“我知道我遲早會死,夢裏那些東西總是會在我睡著的時候,用很憐憫的語氣提起我,說我是可憐蟲,什麽都沒有,連命都是別人隨手施舍的,活著就是給別人做嫁衣,還不如死了。”

“但是我不在意。”

“我活著,我就有機會,成為我渴望成為的樣子。”

桃夭夭扯著衣袖的力道越來越大。

“我真正害怕的,在意的,是我還沒來得及長大,就自己一棵樹死在外面,永遠也沒機會再努力,沒有人會發現,沒人會在意,更不會有人帶我回……回家去……”

無人惦記,無家可歸,一事無成,被放棄,被遺忘,孤獨地死去,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桃夭夭說到最後,話幾乎都不怎麽流暢了,但還是很努力想要把最羞於示人的弱點、和最真誠的心意,說出口。

仿佛孤註一擲。

一定要說給行止聽。

“風上仙……謝謝您,一直在看著我,陪伴我。”

“我現在覺得……一點也不冷了,也不難過了。”

桃夭夭嘗試著,想要露出微笑。

可惜他連化形都不能,小粉桃做不出任何表情,上仙也看不到。

但他還是很努力想要高興起來。

風行止沈默地盯著那截被攥緊的衣袖。

很久,他才擡起手,試探地拍了拍貼在心口的小桃子……這一回,拍撫的動作停留得久了些。

風行止緩聲道:

“沒關系,你能這樣想,很好。”

在執念如此深重的情況下,一般的生靈基本都已經入魔了,桃夭夭卻始終純稚如初,甚至為這些執念,找到了出口。

盡管這個出口,以世人的眼光看來,並不算太穩妥。

畢竟風行止修化塵念,無所求,無所欲,根本沒有心,也不會有情感,做不到真正地回應小桃樹的期待。

但是……

同樣的……對於太過理智的風行止而言,寬和、包容、接納,都是在漫長歲月裏、通過學習就能做出來的情感傳遞。

但凡他願意配合、願意設身處地替某個人著想,就不會讓別人感到難受。

風行止在那一刻,並沒有猶豫什麽,反倒神色莫測地詢問桃夭夭。

“你不會氣我袖手旁觀嗎?”

“許多次你面臨險境,我其實可以第一時間就出手,但我沒有。”

“甚至,你修行的事情,我也完全可以幫助你,但我沒有告訴你哪怕一點。”

“我僅僅是看著你,想看你能走到哪一步,再決定要不要出手。”

“如此,你還覺得你對我的信任是值得的嗎?”

“這些日子的努力,值得嗎?明明可以更簡單,卻因為我冷眼旁觀變得艱難了起來……”

“不是!”

話音未落,桃夭夭卻焦急地站直了身子,嚴肅地打斷了行止的話。

“我一點也沒有生氣,更不可能因此而怨您。”

“您見我第一面,就化解我的死劫,贈我靈器護體,這些日子又一直跟著我,幫助我。”

“但凡您不那麽寬容,我早就死了。”

桃夭夭深吸一口氣道:

“哪裏來的更簡單一點呢?沒有什麽善意是理所應當的,我雖然會的東西很少,但是這些道理,我不是不懂。”

他說著說著又有些委屈,試探地牽住行止的衣袖,扯了扯,用桃枝抱住。

“您相信我好不好?”

“我很乖的,脾氣也很好,才不會有壞心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