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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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話說起來，我和她的初遇不太光彩。
那時的我因為醉宿歸家，不願被他人看到自己的醜態，所以便抄了小路。誰知平日沒人的小路竟突然冒出個攔路虎，還在那傻乎乎地朝我笑。
我覺得攔路虎是在笑我喝醉的狼狽，所以不太想搭理她。
可她卻仿佛沒有眼力見一般，直接伸出慘兮兮地手來拽我的褲腿。若是平常的我肯定能一走了之，可現在我走路都有些不穩了，在她的攻勢下，自是敗下陣來。
倘若在拉扯下去，被經過的旁人看去，我自然是沒了面子，也沒了聲譽。因此我不得不將其送到她想要去的地方。
也不知道她怎麽會信任一個不懷好意走小道的醉鬼的。
那時的我只當她是僅有一次的相遇，可誰知在不久後，我被那些狐朋狗友拽著去溢香樓時，又一次見到了她。
說起來有些難堪，我和她都有手有腳，我家境也還不錯，可她在裏面當跑腿，靠自己的手腳掙錢養活自己，而我則是靠山吃空，混吃等死，不學無術。
如同她圓溜溜的眼睛咕嚕轉一般，她在人群喧囂之間，不僅能帶著酒水靈活地轉來轉去，還能在站不穩時，借機打斷那些客人不老實的手。
難怪大家都說最近溢香樓來了位跑腿，讓大家的體驗感下降了好多。
可是反過來想想，她的出現，或許也讓那些誤入歧途再也出不去的姑娘們得到了一些喘息的機會。
當我冒出這個想法時，我就忽然討厭起她了。因為她短暫的幫助在我看來，不過是滿足她淺薄的虛榮心，她幫得了一時，也幫不了一世。
那天我破天荒地沒有在渾噩過日，反倒是讓他們記我賬上，然後回了家，盯著那把早已生銹的長劍不語。
再之後，反正是隔了很久了，我和那些狐朋狗友已經漸行漸遠，而我也逐漸走上正軌。
我從小兵當起，再加上我那不光彩的家世，也算是混到了一個排不上名號的將軍，那時的我正在苦惱怎麽攻破敵方地盤，語言不通不說，之前在這裏的將士們做事也比較原始，現在突然說一切都變了，只要歸順我們就會有好日子，誰也不相信，說不定還會轉而把我們這邊的人抓了交給他們的軍隊。
正巧她又出現了，一如我在溢香樓之後偷偷看過、咳，偶然見過她許多次那般，依舊笑盈盈的，要是站在她面前看去，那她的兩個好似貍子那邊圓的眼珠子笑起來，裏面就全部都會是你了。
她笑得輕松，給出的情報也準確無誤。靠著她的通風報信，我們得到了有史以來的大捷。
當晚大家夥弄了好幾只羊烤來吃，我一邊為她切了一盤子的肉遞給她，一邊找機會搭話，“又是你。”
其實我本以為她不記得我，畢竟她通常都是笑得眼睛瞇起來了，她身邊那麽多的人圍著，定然是看不到我這個醉鬼的。
可她竟然沒有問我是誰，或者我們認識嗎這種話，反而是笑著回道：“為了謀生嘛！”
“你叫什麽？”我掩飾興奮，吃了羊肉的興奮，問起了她的名字。
她吃了一口肉，“蘇瑷竹。你呢？”
“王惠崖。”
“哦，我知道你！”她的眼睛肉眼可見地亮了起來，盯著我喋喋不休，“你真的能騎馬射箭然後百步穿楊嗎？”
其實有風也行，但是還是不要太驕傲了，謙虛一點總不會錯，“無風的情況下就行。”
“那、那你什麽時候會練習這個技能？”她的臉不知是喝醉了還是怎地，“可否讓我在一旁觀賞一下？”
“可以是可以，但不能是免費的。”我覺得這樣有些突兀，便又趕緊找補了一句，“要不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啊？”
“暫時還沒想好，先放著吧。”
“先說好哦，”她的眼睛比大漠夜裏的用來辨認方向的北鬥七星還要閃爍，“如果是太難的要求，我也做不到的。”
“不難的。”
我當時是這麽說的，可在一次艱難的勝利後，我就提出了很過分的條件。
明明她是為了獲取情報深入敵軍才受傷的，明明差點連命都保不住了，明明睡著的時候眉間的褶皺這麽都捋不平。
為什麽醒來後卻要裝作若無其事的，仍和之前一樣傻笑？
而且她現在笑得一點也不好看。
然後我就故意在她面前刻薄道：“以後能別笑了嗎？我還挺討厭你笑的。”特別是在吃了苦之後，還若無其事很輕松的模樣。
那時的我還不懂我討厭你和我挺討厭你之間的差別。直到後面接觸到網絡這個東西，我才明白在網絡時代中成長的她，我討厭你反而是無關痛癢的撒嬌，我挺討厭你倒是不經意間的真心。
可惜那時的我不知道，但那時的我明顯能看到她的眼睛一下子變得黯淡，總是彎彎勾起的嘴角也像失去牽引的皮影一般往下墜。
再然後，只要我進入她的視野之中，哪怕她還在和人說笑，但見了我，就會避猶不及地再次戴上一層不茍言笑的面具，然後盡快離去。
……其實我的本意是讓她在不想裝的時候不要裝了，但我好像不會講話。一如幼年時先生教書，兄長的課業明明是叫年長一些的仆人代筆的，先生知道，娘親知道，但卻只有我當眾說了出來，還是在家宴上面。
這讓兄長失了面，也讓娘親丟了臉，至於那從未管教過我們的父親，這時候倒時開始嫌棄娘親教的不好了。可我分明在街上見過他和另外一位女子卿卿我我，而且他懷中還抱著一位比我小上不少，但應該是可以下地自己走的孩童。
不過如果那孩童有什麽隱疾，那倒確實是不能下地走的，萬一病情加重了，命不久矣了那可怎麽辦。
父親好像只有在參加家宴的時候，才想起來娘親和兄長，順便順帶一個除了長得不錯一無是處的我。
我好像不會講話，害得她在應付他人之餘，還得再來格外應付我……
我本以為我和她再無交集的，畢竟我也做不出死皮賴臉纏著人家耗費人精力的事情。可誰知她竟然不計前嫌，主動嫌棄起我提出了條件，卻遲遲未曾兌現承諾。
“我可是按照你說的沒有笑了，怎麽還不見你騎馬射箭百步穿楊？”
我當然不可能直說還以為沒有後文，羞愧不敢打擾之類的話，只能硬著嘴皮道：“這邊沒有楊柳。”
還好這裏大漠最多，能活下來的樹都舍棄了無用的綠葉，只一個勁地野蠻生長。
“啊？”她的臉上總於出現了笑容、偽裝冷淡之外的第三種表情。
她有些失望，“只有楊柳才行嗎？”
“其實其他的也行”
我的話還沒說完，她便著急問道，“不會又要來個條件吧？我在你面前裝、專是不笑，都已經夠累了，再有其他的什麽要求，我不一定能做到。”
“為什麽一定要老老實實做到？”我有些疑惑，不禁問道。
畢竟娘親也好、父親也罷，答應我的事從未做過。可能是因為我的存在會搶走世人對於兄長的關註，也可能是他們覺得我不如兄長那般任性，一看就不是他們的孩子，所以如果同一件東西，我和兄長都看上了，他們定是問都不問就拿給兄長。
至於我，只要有口飯吃，作為兄長的陪襯同他一起上學，勉勉強強地活著，不至於面黃肌瘦的就行。
“你為什麽？”她自言自語，“……總不可能直接說我的臉很對我胃口，所以我願意去做到我力所能及能為你做到的事。”
“當然是答應了就要做到啊。如果做不到，我當時就會提出來了。”她接著解釋，“你也不用擔心我會委屈自己，你不也看到過嗎？在溢香樓那些想要吃我豆腐的人，我會給他們潑一些燒開的水，或者故意把他們賒賬的賬單送到他們的夫人手中。”
“我不會委屈自己的。如果我難受，我會耍賴，會不擇手段，會竭盡全力讓自己難受的人不好受。只要看到別人不好過，我光是想想都能吃好幾個鍋盔了！”
鍋盔？可是她吃的很少啊，只有在難得有米時，奢侈地煮了些米飯，她才會滿含期待地再去續第二碗。
“怎麽不是米飯？”
“這不是沒煮幾次嗎？吃鍋盔的數量比較多！”
我想起了那些評價不錯的肉幹，便又死纏爛打地追問，“肉幹呢？你不喜歡嗎？”
“幹巴巴的，牙齒不好，咬不動。”
她說的理直氣壯，倒讓我也覺得再追求容易保存之時，還可以再去追求一些風味。
“我知道了。”下次等沒那麽幹的肉幹來了，就先給她送一些過去。
似乎是我話說的不清楚，讓她誤會了些什麽，她激動道：“所以明天就能看到你騎馬射箭了嗎？”
“……”我覺得自己不敢站在她面前，她說的什麽我都沒法滿足，但是我說討厭她笑，她卻什麽都沒問，然後做了很久。
“要不”我不敢給出具體的事件，我怕自己做不到。她能以身作則，我卻猶猶豫豫。
“你說就是了，要是時間不行，就往後推唄。反正在我死之前能看到就行了。”
我鼓起勇氣，“要不訂在明年春天，等這裏打完了，我帶你回江南，盡地主之誼。然後請你看數不清的騎馬射箭百步穿楊。”
“裏面有你嗎？我只想看你騎馬欸？”
“有的！”
當時的我答應的很快，可惜，可惜直到她死，我都沒能向她兌現這個諾言。
那天的雪和平常一樣，不大也不小，但只要能逮著人張嘴說話，就會在那間隙中跑進嘴巴，或者就著吐息間的熱氣，搭在睫毛上不下來。
平常還能當個玩樂互相取消對方的狼狽，可那天遇上了敵方偷襲。這裏到底不是生活在或溫熱或嚴寒地帶將士們的家鄉，這麽久為歸家，家書來的也慢。
我也沒有加以溝通和安撫，將士們的訓練有序，也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等我從一個勁地否認中清醒時，身邊便只剩下她護著我了。
可她又哪有能傍身的功夫，我又是個懦夫。沒多久，我們那些所向睥睨的隊伍，便被那些披著人皮的禽獸殺的差不多了。
溫熱的血流到地上，融化了冰冷的雪，最終又凝結成了堅硬血汙。
將士死不瞑目，但他們所追隨的將軍，卻嚇得只會躲在一旁發楞。
“王惠崖……惠崖……崖崖！”
我終於回神了。
她抱著我，一臉關切地問道：“那裏面有你認識的人嗎？”
“沒有！”
“……我們現在是該逃跑吧？”她的笑有些古怪，“不是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嗎？”
“啊嗯。”
“你的兄長在那些人裏面嗎？”
“沒、沒有。”
我咬死不承認自己的兄長當時叛逃他鄉，然後投入了敵方，為敵國效力。
兄長處處不如我，但是我卻不得不讓著他。我本以為兄長離開我會得到肆意生長的機會，可他的離去，仿佛只是在嘲笑我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上捅進了最後一刀。
兄長其實是殺了娘親和父親才換了衣服走出家門的，自那以後，我的衣食住行都比之前提升了很多，而主家那邊，似乎也覺得我們一家很是晦氣，不在過多來往，隨著我吃喝玩樂的“名聲”響起，他們就連走動都沒了。
如果手足相殘這件事要做，那任誰看來都是我這個不得寵的去做。可兄長替我做了，甚至連我重新習武，都是他暗中指點的。如果沒有兄長，我恐怕走不到這裏，如果兄長要拿走我的一切，我也應該把我有的都給他才是。
“嘖，感覺你腦袋不太正常。”
她的語氣是不耐煩的，但動作卻是溫柔的。“那你就先跟著我逃命吧，那些枉死的將士，那些無法回覆的家書，以後我們得要一起做才是！要不然我”
“咻！”“嘣！”“咚！”
箭飛馳過來，穿透了她的胸膛，她倒在地上，奇異的是，她的眼睛剛好閉上了，臉色沒有一絲痛苦，就好像睡著了一般。
“我應該和你說過吧。你就待在那裏，建功立業，上陣殺敵，還是什麽其他的，都不要來我的地盤。”來者拿著弓，一臉囂張和不悅，為從來不會聽自己話，給自己面子，陪自己演戲的弟弟。
似乎也在為我竟然真的想從糞坑裏的蛆蟲，成為被人精心放置在寶箱裏的蚌珠而作嘔。
“不過是個意外的產物，如果你沒有出生，或者但凡你聽話一點點，我都不至於被人嘲笑是個破布枕頭。”
兄長從背後的箭筒拾起另一支箭，緩緩搭在弓上，對準備我，嘲諷道：“來，跑吧，開弓後可就沒有回頭箭了。你最好慶幸我手抖，這樣你還能在跟個鼠輩一樣四處逃竄。”
“王朩示！我以後再也不會把你當做兄長了。”我沒有逃，只是抱著她漸漸變冷的身體吼道，“我從來就不是不該出生的存在，只有你，你才是那個生錯了的混蛋！”
“真沒意思。”混蛋將箭射到別處，然後上下大量了我一番，才朝我說道，“那你就帶著你那有始無終的愛情走吧，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別來打擾我！”
我沒有在理他，只是拖著她往安靜的地方走，她不太喜歡吵鬧，如果她醒過來了，發現周邊吵吵嚷嚷，說不定又會被氣暈過去。一如我之前那般故意把她丟在鬧市一樣。
……我好像沒有在鬧市遇見過她。除了小巷子裏，溢香樓中，便是這遼闊無邊的雪地。
我似乎也沒和她講過我有一個兄長，可她卻知道，就像迷路時她隨手一指，只要一直順著走下去，便一定能找到出口。
“蘇瑷竹……”我抱著她嚎啕大哭，“你之前認識我嗎？你肯定認識我吧，要不然如此唯唯諾諾又仗勢欺人的我，怎麽能把你留在身邊。甚至還主動給我臺階下，蘇瑷竹、蘇瑷竹！”
……
當時我是哭的很傷心的，其實到現在想起來也仍很傷心，只不過我的傷心不再是流淚了。
當初蘇瑷竹重生後還陪著一無是處的我，就為了讓我面對我心中的夢魘王朩示。
陰差陽錯之下，我到了所謂的未來。我為了有能力去回報蘇瑷竹，練就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技巧。在這裏沒有錢是走不通的，我只能不斷地通過合法的方式賺錢，然後在用那些錢找到蘇瑷竹。
我有想過找到蘇瑷竹該怎麽報答她，可派出去的人卻始終沒能報應我想聽到的消息。直到所謂的世界意識找上我，它脅迫我必須得按照它的來做，要不然前路不通，最終只能是個死局。
我試探性按照它所說的做了一下，結果真的發現了大數據都無法找到的蘇瑷竹。
不過這個蘇瑷竹似乎比我認識的那個還要單純一些，她雖然嘴上說著再也不會相信人類了，可只要給她一些錢，她便又會屁顛屁顛地跟上來說些吉祥話。
“不對，這其實”世界意識似乎想說些什麽，但卻沒有繼續往下說，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脅迫我按照它說的來做。
在它的帶領下，我不僅安排了蘇瑷竹生活中所經歷的那些，還找到了創造蘇瑷竹的母親？
在蘇瑷竹不適合繼續工作後，我安排人將必中的彩票給她送去，等看到她過上了她一直想過的生活，然後才放心地朝那位母親下手。
“等一下！”世界意識叫住了我，同時控制住了我的電腦屏幕，調出了一款人工智能管家的廣告，“這個，給她買這個，然後把我，然後把無盡的音樂灌進去，這樣就能讓她過得更加開心了。”
我沒說話，卻麻利地安排人以不知名的幸運抽獎給蘇瑷竹送去。
我繼續朝母親下手，先是得到她下班的時間，再是通過她付款的商家得出她喜歡吃的東西，最後在蘇瑷竹和母親產生交集的那一天，把母親，連同保存著她最開始創作的，那篇有始無終的小說的電腦，一起綁到了戒備森嚴的別墅裏，好吃好喝地供養著。
母親本不樂意，但在聽到我說有錢時，就樂此不疲的答應了。
我本以為很快就能以這種方式，去回報蘇瑷竹，可是母親卻對著電腦一天天愁眉苦臉，最終竟是連錢都不要了。
她滿含抱歉，“我是想賺錢沒錯，但這是她的故事，我不能幹涉，也無法幹涉，更舍不得幹涉。”
然後就帶著舊電腦一起跑了。
然後的然後，世界意識久違地出現了，它在我賺錢的時候，突然控制我的電腦，讓上面寫滿了蘇瑷竹截至目前的大事小事。
“好了，現在慢慢地轉過頭去，看向窗外。不要大驚小怪，故事已經臨近尾聲了。再等等，等等……”
我順從地轉過頭去，看到了一閃而過的蘇瑷竹。
“她不是在ICU嗎？”我對著世界意識大吼，明明是在她出去透氣的那一刻，母親看到勸退評論的那一刻，卡好時機，找人開車撞了她，才能使她到書中的。怎麽會突然出現在天臺那裏，還活蹦亂跳的？
那我的回報不就有始無終了？
“怎麽會，你開車撞人已經違法了，還涉嫌非法剝奪他人人身自由，還有那些商業合作中的漏洞，比起警察找上門，我看不如我替天行道。不對哦，我本來就是世界意識。”世界意識嘀嘀咕咕，語氣中充滿了惡意，“下地獄去吧，老賊！”
王惠崖，猝死於電腦屏幕前。他的死似乎無關緊要，因為董事會早就選定了一個好控制的女人，就等著他壓榨自己為公司創造價值，然後在公司光榮死去了。
至於為什麽篤定王惠崖會死？
因為那個女人主動請纓，“這個就盡管交給我吧，成功或失敗，我都有把柄在您們的手中，不是嗎？”
林雲偲本是隨口一說，結果聽到王惠崖真的死了，反而有種大仇得報的快感，然後隨手獻愛心，給一家開在新疆的畜牧養殖公司投了錢。
不為沖冠一怒為紅顏，就圖一個有錢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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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起來，我和她的初遇不太光彩。
那時的我因為醉宿歸家，不願被他人看到自己的醜態，所以便抄了小路。誰知平日沒人的小路竟突然冒出個攔路虎，還在那傻乎乎地朝我笑。
我覺得攔路虎是在笑我喝醉的狼狽，所以不太想搭理她。
可她卻仿佛沒有眼力見一般，直接伸出慘兮兮地手來拽我的褲腿。若是平常的我肯定能一走了之，可現在我走路都有些不穩了，在她的攻勢下，自是敗下陣來。
倘若在拉扯下去，被經過的旁人看去，我自然是沒了面子，也沒了聲譽。因此我不得不將其送到她想要去的地方。
也不知道她怎麽會信任一個不懷好意走小道的醉鬼的。
那時的我只當她是僅有一次的相遇，可誰知在不久後，我被那些狐朋狗友拽著去溢香樓時，又一次見到了她。
說起來有些難堪，我和她都有手有腳，我家境也還不錯，可她在裏面當跑腿，靠自己的手腳掙錢養活自己，而我則是靠山吃空，混吃等死，不學無術。
如同她圓溜溜的眼睛咕嚕轉一般，她在人群喧囂之間，不僅能帶著酒水靈活地轉來轉去，還能在站不穩時，借機打斷那些客人不老實的手。
難怪大家都說最近溢香樓來了位跑腿，讓大家的體驗感下降了好多。
可是反過來想想，她的出現，或許也讓那些誤入歧途再也出不去的姑娘們得到了一些喘息的機會。
當我冒出這個想法時，我就忽然討厭起她了。因為她短暫的幫助在我看來，不過是滿足她淺薄的虛榮心，她幫得了一時，也幫不了一世。
那天我破天荒地沒有在渾噩過日，反倒是讓他們記我賬上，然後回了家，盯著那把早已生銹的長劍不語。
再之後，反正是隔了很久了，我和那些狐朋狗友已經漸行漸遠，而我也逐漸走上正軌。
我從小兵當起，再加上我那不光彩的家世，也算是混到了一個排不上名號的將軍，那時的我正在苦惱怎麽攻破敵方地盤，語言不通不說，之前在這裏的將士們做事也比較原始，現在突然說一切都變了，只要歸順我們就會有好日子，誰也不相信，說不定還會轉而把我們這邊的人抓了交給他們的軍隊。
正巧她又出現了，一如我在溢香樓之後偷偷看過、咳，偶然見過她許多次那般，依舊笑盈盈的，要是站在她面前看去，那她的兩個好似貍子那邊圓的眼珠子笑起來，裏面就全部都會是你了。
她笑得輕松，給出的情報也準確無誤。靠著她的通風報信，我們得到了有史以來的大捷。
當晚大家夥弄了好幾只羊烤來吃，我一邊為她切了一盤子的肉遞給她，一邊找機會搭話，“又是你。”
其實我本以為她不記得我，畢竟她通常都是笑得眼睛瞇起來了，她身邊那麽多的人圍著，定然是看不到我這個醉鬼的。
可她竟然沒有問我是誰，或者我們認識嗎這種話，反而是笑著回道：“為了謀生嘛！”
“你叫什麽？”我掩飾興奮，吃了羊肉的興奮，問起了她的名字。
她吃了一口肉，“蘇瑷竹。你呢？”
“王惠崖。”
“哦，我知道你！”她的眼睛肉眼可見地亮了起來，盯著我喋喋不休，“你真的能騎馬射箭然後百步穿楊嗎？”
其實有風也行，但是還是不要太驕傲了，謙虛一點總不會錯，“無風的情況下就行。”
“那、那你什麽時候會練習這個技能？”她的臉不知是喝醉了還是怎地，“可否讓我在一旁觀賞一下？”
“可以是可以，但不能是免費的。”我覺得這樣有些突兀，便又趕緊找補了一句，“要不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啊？”
“暫時還沒想好，先放著吧。”
“先說好哦，”她的眼睛比大漠夜裏的用來辨認方向的北鬥七星還要閃爍，“如果是太難的要求，我也做不到的。”
“不難的。”
我當時是這麽說的，可在一次艱難的勝利後，我就提出了很過分的條件。
明明她是為了獲取情報深入敵軍才受傷的，明明差點連命都保不住了，明明睡著的時候眉間的褶皺這麽都捋不平。
為什麽醒來後卻要裝作若無其事的，仍和之前一樣傻笑？
而且她現在笑得一點也不好看。
然後我就故意在她面前刻薄道：“以後能別笑了嗎？我還挺討厭你笑的。”特別是在吃了苦之後，還若無其事很輕松的模樣。
那時的我還不懂我討厭你和我挺討厭你之間的差別。直到後面接觸到網絡這個東西，我才明白在網絡時代中成長的她，我討厭你反而是無關痛癢的撒嬌，我挺討厭你倒是不經意間的真心。
可惜那時的我不知道，但那時的我明顯能看到她的眼睛一下子變得黯淡，總是彎彎勾起的嘴角也像失去牽引的皮影一般往下墜。
再然後，只要我進入她的視野之中，哪怕她還在和人說笑，但見了我，就會避猶不及地再次戴上一層不茍言笑的面具，然後盡快離去。
……其實我的本意是讓她在不想裝的時候不要裝了，但我好像不會講話。一如幼年時先生教書，兄長的課業明明是叫年長一些的仆人代筆的，先生知道，娘親知道，但卻只有我當眾說了出來，還是在家宴上面。
這讓兄長失了面，也讓娘親丟了臉，至於那從未管教過我們的父親，這時候倒時開始嫌棄娘親教的不好了。可我分明在街上見過他和另外一位女子卿卿我我，而且他懷中還抱著一位比我小上不少，但應該是可以下地自己走的孩童。
不過如果那孩童有什麽隱疾，那倒確實是不能下地走的，萬一病情加重了，命不久矣了那可怎麽辦。
父親好像只有在參加家宴的時候，才想起來娘親和兄長，順便順帶一個除了長得不錯一無是處的我。
我好像不會講話，害得她在應付他人之餘，還得再來格外應付我……
我本以為我和她再無交集的，畢竟我也做不出死皮賴臉纏著人家耗費人精力的事情。可誰知她竟然不計前嫌，主動嫌棄起我提出了條件，卻遲遲未曾兌現承諾。
“我可是按照你說的沒有笑了，怎麽還不見你騎馬射箭百步穿楊？”
我當然不可能直說還以為沒有後文，羞愧不敢打擾之類的話，只能硬著嘴皮道：“這邊沒有楊柳。”
還好這裏大漠最多，能活下來的樹都舍棄了無用的綠葉，只一個勁地野蠻生長。
“啊？”她的臉上總於出現了笑容、偽裝冷淡之外的第三種表情。
她有些失望，“只有楊柳才行嗎？”
“其實其他的也行”
我的話還沒說完，她便著急問道，“不會又要來個條件吧？我在你面前裝、專是不笑，都已經夠累了，再有其他的什麽要求，我不一定能做到。”
“為什麽一定要老老實實做到？”我有些疑惑，不禁問道。
畢竟娘親也好、父親也罷，答應我的事從未做過。可能是因為我的存在會搶走世人對於兄長的關註，也可能是他們覺得我不如兄長那般任性，一看就不是他們的孩子，所以如果同一件東西，我和兄長都看上了，他們定是問都不問就拿給兄長。
至於我，只要有口飯吃，作為兄長的陪襯同他一起上學，勉勉強強地活著，不至於面黃肌瘦的就行。
“你為什麽？”她自言自語，“……總不可能直接說我的臉很對我胃口，所以我願意去做到我力所能及能為你做到的事。”
“當然是答應了就要做到啊。如果做不到，我當時就會提出來了。”她接著解釋，“你也不用擔心我會委屈自己，你不也看到過嗎？在溢香樓那些想要吃我豆腐的人，我會給他們潑一些燒開的水，或者故意把他們賒賬的賬單送到他們的夫人手中。”
“我不會委屈自己的。如果我難受，我會耍賴，會不擇手段，會竭盡全力讓自己難受的人不好受。只要看到別人不好過，我光是想想都能吃好幾個鍋盔了！”
鍋盔？可是她吃的很少啊，只有在難得有米時，奢侈地煮了些米飯，她才會滿含期待地再去續第二碗。
“怎麽不是米飯？”
“這不是沒煮幾次嗎？吃鍋盔的數量比較多！”
我想起了那些評價不錯的肉幹，便又死纏爛打地追問，“肉幹呢？你不喜歡嗎？”
“幹巴巴的，牙齒不好，咬不動。”
她說的理直氣壯，倒讓我也覺得再追求容易保存之時，還可以再去追求一些風味。
“我知道了。”下次等沒那麽幹的肉幹來了，就先給她送一些過去。
似乎是我話說的不清楚，讓她誤會了些什麽，她激動道：“所以明天就能看到你騎馬射箭了嗎？”
“……”我覺得自己不敢站在她面前，她說的什麽我都沒法滿足，但是我說討厭她笑，她卻什麽都沒問，然後做了很久。
“要不”我不敢給出具體的事件，我怕自己做不到。她能以身作則，我卻猶猶豫豫。
“你說就是了，要是時間不行，就往後推唄。反正在我死之前能看到就行了。”
我鼓起勇氣，“要不訂在明年春天，等這裏打完了，我帶你回江南，盡地主之誼。然後請你看數不清的騎馬射箭百步穿楊。”
“裏面有你嗎？我只想看你騎馬欸？”
“有的！”
當時的我答應的很快，可惜，可惜直到她死，我都沒能向她兌現這個諾言。
那天的雪和平常一樣，不大也不小，但只要能逮著人張嘴說話，就會在那間隙中跑進嘴巴，或者就著吐息間的熱氣，搭在睫毛上不下來。
平常還能當個玩樂互相取消對方的狼狽，可那天遇上了敵方偷襲。這裏到底不是生活在或溫熱或嚴寒地帶將士們的家鄉，這麽久為歸家，家書來的也慢。
我也沒有加以溝通和安撫，將士們的訓練有序，也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等我從一個勁地否認中清醒時，身邊便只剩下她護著我了。
可她又哪有能傍身的功夫，我又是個懦夫。沒多久，我們那些所向睥睨的隊伍，便被那些披著人皮的禽獸殺的差不多了。
溫熱的血流到地上，融化了冰冷的雪，最終又凝結成了堅硬血汙。
將士死不瞑目，但他們所追隨的將軍，卻嚇得只會躲在一旁發楞。
“王惠崖……惠崖……崖崖！”
我終於回神了。
她抱著我，一臉關切地問道：“那裏面有你認識的人嗎？”
“沒有！”
“……我們現在是該逃跑吧？”她的笑有些古怪，“不是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嗎？”
“啊嗯。”
“你的兄長在那些人裏面嗎？”
“沒、沒有。”
我咬死不承認自己的兄長當時叛逃他鄉，然後投入了敵方，為敵國效力。
兄長處處不如我，但是我卻不得不讓著他。我本以為兄長離開我會得到肆意生長的機會，可他的離去，仿佛只是在嘲笑我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上捅進了最後一刀。
兄長其實是殺了娘親和父親才換了衣服走出家門的，自那以後，我的衣食住行都比之前提升了很多，而主家那邊，似乎也覺得我們一家很是晦氣，不在過多來往，隨著我吃喝玩樂的“名聲”響起，他們就連走動都沒了。
如果手足相殘這件事要做，那任誰看來都是我這個不得寵的去做。可兄長替我做了，甚至連我重新習武，都是他暗中指點的。如果沒有兄長，我恐怕走不到這裏，如果兄長要拿走我的一切，我也應該把我有的都給他才是。
“嘖，感覺你腦袋不太正常。”
她的語氣是不耐煩的，但動作卻是溫柔的。“那你就先跟著我逃命吧，那些枉死的將士，那些無法回覆的家書，以後我們得要一起做才是！要不然我”
“咻！”“嘣！”“咚！”
箭飛馳過來，穿透了她的胸膛，她倒在地上，奇異的是，她的眼睛剛好閉上了，臉色沒有一絲痛苦，就好像睡著了一般。
“我應該和你說過吧。你就待在那裏，建功立業，上陣殺敵，還是什麽其他的，都不要來我的地盤。”來者拿著弓，一臉囂張和不悅，為從來不會聽自己話，給自己面子，陪自己演戲的弟弟。
似乎也在為我竟然真的想從糞坑裏的蛆蟲，成為被人精心放置在寶箱裏的蚌珠而作嘔。
“不過是個意外的產物，如果你沒有出生，或者但凡你聽話一點點，我都不至於被人嘲笑是個破布枕頭。”
兄長從背後的箭筒拾起另一支箭，緩緩搭在弓上，對準備我，嘲諷道：“來，跑吧，開弓後可就沒有回頭箭了。你最好慶幸我手抖，這樣你還能在跟個鼠輩一樣四處逃竄。”
“王朩示！我以後再也不會把你當做兄長了。”我沒有逃，只是抱著她漸漸變冷的身體吼道，“我從來就不是不該出生的存在，只有你，你才是那個生錯了的混蛋！”
“真沒意思。”混蛋將箭射到別處，然後上下大量了我一番，才朝我說道，“那你就帶著你那有始無終的愛情走吧，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別來打擾我！”
我沒有在理他，只是拖著她往安靜的地方走，她不太喜歡吵鬧，如果她醒過來了，發現周邊吵吵嚷嚷，說不定又會被氣暈過去。一如我之前那般故意把她丟在鬧市一樣。
……我好像沒有在鬧市遇見過她。除了小巷子裏，溢香樓中，便是這遼闊無邊的雪地。
我似乎也沒和她講過我有一個兄長，可她卻知道，就像迷路時她隨手一指，只要一直順著走下去，便一定能找到出口。
“蘇瑷竹……”我抱著她嚎啕大哭，“你之前認識我嗎？你肯定認識我吧，要不然如此唯唯諾諾又仗勢欺人的我，怎麽能把你留在身邊。甚至還主動給我臺階下，蘇瑷竹、蘇瑷竹！”
……
當時我是哭的很傷心的，其實到現在想起來也仍很傷心，只不過我的傷心不再是流淚了。
當初蘇瑷竹重生後還陪著一無是處的我，就為了讓我面對我心中的夢魘王朩示。
陰差陽錯之下，我到了所謂的未來。我為了有能力去回報蘇瑷竹，練就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技巧。在這裏沒有錢是走不通的，我只能不斷地通過合法的方式賺錢，然後在用那些錢找到蘇瑷竹。
我有想過找到蘇瑷竹該怎麽報答她，可派出去的人卻始終沒能報應我想聽到的消息。直到所謂的世界意識找上我，它脅迫我必須得按照它的來做，要不然前路不通，最終只能是個死局。
我試探性按照它所說的做了一下，結果真的發現了大數據都無法找到的蘇瑷竹。
不過這個蘇瑷竹似乎比我認識的那個還要單純一些，她雖然嘴上說著再也不會相信人類了，可只要給她一些錢，她便又會屁顛屁顛地跟上來說些吉祥話。
“不對，這其實”世界意識似乎想說些什麽，但卻沒有繼續往下說，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脅迫我按照它說的來做。
在它的帶領下，我不僅安排了蘇瑷竹生活中所經歷的那些，還找到了創造蘇瑷竹的母親？
在蘇瑷竹不適合繼續工作後，我安排人將必中的彩票給她送去，等看到她過上了她一直想過的生活，然後才放心地朝那位母親下手。
“等一下！”世界意識叫住了我，同時控制住了我的電腦屏幕，調出了一款人工智能管家的廣告，“這個，給她買這個，然後把我，然後把無盡的音樂灌進去，這樣就能讓她過得更加開心了。”
我沒說話，卻麻利地安排人以不知名的幸運抽獎給蘇瑷竹送去。
我繼續朝母親下手，先是得到她下班的時間，再是通過她付款的商家得出她喜歡吃的東西，最後在蘇瑷竹和母親產生交集的那一天，把母親，連同保存著她最開始創作的，那篇有始無終的小說的電腦，一起綁到了戒備森嚴的別墅裏，好吃好喝地供養著。
母親本不樂意，但在聽到我說有錢時，就樂此不疲的答應了。
我本以為很快就能以這種方式，去回報蘇瑷竹，可是母親卻對著電腦一天天愁眉苦臉，最終竟是連錢都不要了。
她滿含抱歉，“我是想賺錢沒錯，但這是她的故事，我不能幹涉，也無法幹涉，更舍不得幹涉。”
然後就帶著舊電腦一起跑了。
然後的然後，世界意識久違地出現了，它在我賺錢的時候，突然控制我的電腦，讓上面寫滿了蘇瑷竹截至目前的大事小事。
“好了，現在慢慢地轉過頭去，看向窗外。不要大驚小怪，故事已經臨近尾聲了。再等等，等等……”
我順從地轉過頭去，看到了一閃而過的蘇瑷竹。
“她不是在ICU嗎？”我對著世界意識大吼，明明是在她出去透氣的那一刻，母親看到勸退評論的那一刻，卡好時機，找人開車撞了她，才能使她到書中的。怎麽會突然出現在天臺那裏，還活蹦亂跳的？
那我的回報不就有始無終了？
“怎麽會，你開車撞人已經違法了，還涉嫌非法剝奪他人人身自由，還有那些商業合作中的漏洞，比起警察找上門，我看不如我替天行道。不對哦，我本來就是世界意識。”世界意識嘀嘀咕咕，語氣中充滿了惡意，“下地獄去吧，老賊！”
王惠崖，猝死於電腦屏幕前。他的死似乎無關緊要，因為董事會早就選定了一個好控制的女人，就等著他壓榨自己為公司創造價值，然後在公司光榮死去了。
至於為什麽篤定王惠崖會死？
因為那個女人主動請纓，“這個就盡管交給我吧，成功或失敗，我都有把柄在您們的手中，不是嗎？”
林雲偲本是隨口一說，結果聽到王惠崖真的死了，反而有種大仇得報的快感，然後隨手獻愛心，給一家開在新疆的畜牧養殖公司投了錢。
不為沖冠一怒為紅顏，就圖一個有錢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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