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入詔獄,末將孫秋

關燈
入詔獄,末將孫秋

宋明心中盤算。

今日雖暴露了意圖,但砍去了陳海這一條胳膊,就相當於將半數兵權歸於皇權,還是賺了的。即便打草驚蛇,也不懼。蛇終究是蛇,蟄伏在草叢中見不得光。宋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孩,冷冷笑了一下。

他道:“那便如此吧。”

一揮手,從階梯走下離開。大太監扯著嗓門呼喊:“退朝!”文武百官同時手舉護板,對著王座一鞠躬:“陛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千歲,千歲……”

花驚初也拱手,咬牙忍著淚。

等朝臣散去,大殿內說話有回音。

安國公府老太爺將她攙扶起來,從袖子裏摸出一塊糖,笑道:“裊裊,吃糖。”捏了捏她的鼻子:“只要有我這把老骨頭在,一定護你周全。”

“爺爺!”

花驚初哽咽,可她此時心中憂慮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陳家滿門。似乎是看出她的想法,老太爺道:“乖孩子,擦幹眼淚。先回家看看,聽聽你伯母如何安排。”

對,冷靜。花驚初捏緊手中的虎符,心道:如果將手中兵權交出去,能否換家人平安?想著想著,小小的紅木牌卻沈甸甸壓得她喘不過氣來。也罷,後面再說吧。對老太爺一拱手,趕緊扭頭朝家裏趕。

一路風馳電掣,接她入宮的轎子停在九九八十一級臺階下。轎子頂綴著的兩根紅玉玨流蘇被風吹得左右搖晃。原本簇擁在周圍的仆從、太監、侍衛都不見了,空落落的轎子安靜停放在那兒,看上去十分寂寥。

她繼續跑,等來到將軍府門口,兩扇朱漆大門正被穿著衙役服飾的幾人貼封條。門縫開著,崔蚌在門裏面囑咐著什麽,陳寶珠在門外面一邊哭一邊拍門。衙役並未趕人,大概是府內雖被圈禁,但只要沒定罪、便不算她家落敗了吧。

“大伯母!”

花驚初趕忙上前。

崔蚌往日對她都是一副淡淡的態度,偶爾有情緒起伏,也是責備嘲弄居多。可今日,她看上去蒼老了,原本如珍珠般白嫩光潔的圓臉多了好幾道皺紋。她拉過小裊裊的手,緊緊攥著,關切且認真道:“裊裊,記住。大步朝前走,別回頭。”

“什麽意思。”

這字眼,讓她不安。

陳寶珠也著急:“娘,你說的什麽啊!你不是說吳謹風這個人如何如何好嘛,若我被他欺負了,還等著您主持公道呢。”輕松的語氣,可後面繃不住了破笑為涕。

崔蚌知道時間緊,一旦封條貼好、關門落鑰,再想和這兩個孩子見面怕是難於登天了。一只手摸小寶珠的頭,一只手仍緊緊攥著小裊裊。

“哎,差點忘了!”趕緊松開她們從地上拿起兩個黃色小盒,一人塞了一個。崔蚌笑道:“我和你父親,你大伯父,備下的賀禮。這裏面裝著銀票和地契,今早上他走的時候就說了,這一趟怕是回不來,讓我早做準備。”

“娘!”

“大伯父!”

陳寶珠咬著唇,無聲落淚。

花驚初感到心口一陣一陣的抽痛,她覺得是自己害了他們!自責,難過,即將分離的痛苦,快要將她撕裂!

“不哭,哭什麽。”

崔蚌給兩個孩子抹掉眼淚。旁邊衙役已經貼好封條在站著等了,她只有幾句話可以說,漫道:“這十餘年,是我崔蚌最幸福的時光。有你們兩個惹禍精,日子也過得一點都不無聊。去吧,找你們自己的路。”

說完這句,衙役賠笑;“諸位,不好意思。上頭有規定,辰時結束之前必須落鑰。饒了小的吧,行個方便。”說完,大家都明白就是走個場面話,也不聽回覆他直接一揮手:“來人,落鑰!!”

崔蚌松開她們,兩人被衙役擠開,場面一時間很混亂,陳寶珠無法控制的嚎啕大哭,沖到門上“咚咚咚”敲門。她好恨,恨這扇堅固的門。將她與親人分離。

“寶珠!”

花驚初攔住她。

“寶珠,冷靜一點!”

攔了幾次,陳寶珠終於停下撕心裂肺的大喊,看著對方已經平靜、並略顯冷淡的面容,陳寶珠腦中“騰”的燒起一股火氣。

“花裊裊,都怪你!”

“是。”

“怎麽你一進宮聽封,他們便入獄、便被圈禁了!都是你,一定是你在宮內惹了禍,你可曾把自己當過陳家的人!”

“對不起。”

感受到語言的無力,花驚初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知覺,仍由小寶珠痛苦的宣洩,拳頭一下一下落在她身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該怎麽辦,該怎麽辦……可她必須冷靜,可她必須破局。

這樣想著,花驚初突然擡起手朝哭喊的小寶珠後頸“哢”劈了一刀,對方像冬日房檐上掛著的冰棱一下突然斷裂,碎在了她懷中。

“先睡一會兒吧。”花驚初攔腰打橫抱起小家夥,一步一步朝外走。將軍府門口兩只橘紅色的大燈籠已經褪了色,被春雨打濕變得潮濕晦暗。像是在送別,也是像是在期盼歸來,在風雨中飄搖、晃動著。

她一步一個腳印,在路旁攔了輛馬車。囑咐了車主地址,付了錢,將小寶珠放進去,小心翼翼安置她躺好。然後自己下車,站在路邊呆呆望著馬車遠去。

“該怎麽辦。”

咬唇思索,花驚初陷入沈思。

殿堂上,宋明口中的十二字猶在耳邊——“豢養私兵,貪墨軍餉,意圖謀反”,這十二個字,字字誅心。

等感到腳下傳來冰冷刺骨的涼意,低頭,她才察覺泥濘的土被她搗成了一汪水。而且天都快黑了……

去見陳海。

心中做了這個打算,那便不再停留。

一路朝“詔獄”小跑,中途買了包子和茶水,幾口吃完、一咕嚕下肚,她必須保障自己意識是清醒的。“詔獄”是關押國戚和重臣的地方,由皇帝直接下詔定罪,顧名“詔獄”。位於鄴城最北,門口有衛兵把守,看管森嚴。

花驚初停下,在衣服下擺擦了擦站了肉包子油的手,拱拳行禮道:“小哥,能否行個方便。”幾列士兵,最前頭像領班模樣的青年看上去年歲不大。

領班青年不耐煩的擺了擺手,他守著詔獄,一日得見好多個這種沒眼力見的。詔獄是什麽地方,能讓人隨便進嗎?若是萬一惹事,他有幾個腦袋砍?

領班:“去去去,別來煩。”

花驚初不動聲色將“虎符”露了一角出來。她不是莽撞之人,早已算好了——臨近傍晚這班守衛出自“皇城護衛兵”,而皇城護衛兵就是她即將接管的兵隊的一支。和拱衛鄴城、直接隸屬於皇帝的“龍賁”不同,這小支軍隊位於權力邊緣,晉升無望,一直都管城內雜事、臟事,所以看大門這種費力不討好的活兒才是他們的。所以她毫不猶豫將自己的“虎符”露了出來。

青年領班雖然年歲不大,可見識頗多。

他一看到金子木牌立刻就懂了——傳聞新到任的上司是個今年剛畢業的女娃娃,而且長相嬌媚。此時看眼前人……額,有點普通而且神色兇巴巴的,嬌媚這點不符合。但女娃娃,書生氣,加上這絕不可能造假的“虎符”!

立刻跪下:“將軍!”

“不必如此。”

花驚初連忙將他們扶起來,這都是日後她的助力。從後背的包裹裏將金色盒子拿出來,裏面裝著大伯母崔蚌給的地契、銀票。毫不猶豫,銀票扯出來塞入青年懷中,她道:“我知道自己兵權有限,除了咱們這只護衛兵,還有城外駐守的一多半虎翼軍。今日上任匆忙,來不及親自款待。你替我招待好城內、城外的兄弟,告訴他們,跟著我,有肉吃、有酒喝!”

青年領班結果銀票,單手一撮。好家夥,他幾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身後的幾人也簇擁上來,紛紛感慨:“好家夥,這麽多錢!”“終於有人罩著了。”“好日子來咯!”“多謝將軍。”

花驚初道:“你叫什麽名字。”

青年領班劍尖戳地,跪下:“末將,孫秋!”

“哪個秋。”

“春夏秋冬的秋。”

宋錦塵問了此人底細,若是掏出去的錢沒用在正地方,她還能找這個人。當然面上要十分大度,她道:“你日後便是我的親軍。”

“是!”

這是天上掉下來的機緣。

孫秋是個窮苦人家出身的小兵,一路摸爬滾打,和人諂媚討好,耗費了無數心血和精力才謀得了這麽一個看守詔獄的活計。他原本以為這是自己的盡頭,一輩子當個看大門的,沒想到還能遇到賞識!

“末將原為將軍效忠,肝腦塗地!”

“是了。”花驚初提點了一下:“是對我效忠。”此言沒說明,但無需挑明。孫秋這樣的人一下子就明白,她是在告誡——效忠於我,只有我。不是皇權,不是他人,是我。你的頂頭上司。

知遇之恩,湧泉相報。

孫秋抱拳:“末將明白!”他已經立刻進入了角色,囑咐道:“將軍,還有半柱香的時間我等幾人就要換班。雖然換班的也是自己人,但將軍入詔獄尋人一事,還是越少人知道的越好。末將以哨聲作號,提前警示時間。”

“很好。”

果然沒看錯人。

花驚初拍了他一下肩膀,走入了詔獄大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