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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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不知過了多久,夜色變黑、又發白。

楚玥從地上撿起衣裳,赤著腳推開房門。盡量動作輕柔,卻還是發出了“吱嘎”的聲響,回頭瞧,幸好他蜷在榻上並未蘇醒,她才松口氣邁了出去。

“薛懷,你……”身上疼,對著鏡子照果然到處是青紫。纖白的手指蘸了藥膏塗抹,每碰一下就疼得“嘶”一聲:“哎,就不能動作輕點嗎。”塗著藥,突然眼淚就掉了下來。楚玥伏在案上,嚎啕大哭起來。

這種關系,從她第一次及笄開始。

一開始她只是他撿回來的棄嬰,慢慢養育著長大。一個七歲的稚童教一個嬰兒學說話、學寫字。她也聰明,他教什麽都會。

小薛懷說:“吃糖。”

她乖巧推過去:“不,哥哥先吃。”

小薛懷說:“睡覺啦。”

她便抱著枕頭鉆入被窩:“阿玥給哥哥暖床。”

很小的時候,她便將他當自己的哥哥對待,一直敬仰著。

後來一切都變了,因為那個男人——薛升平。

薛升平是薛懷的養父,一個精通藥理和醫術的人,他開始拿薛懷試藥。並告訴他這是為了風月城的太子殿下。

薛懷便一碗一碗的喝藥,喝得體弱虛汗、手腳冰涼。

喝得每天晚上縮在被窩裏喊:“好冷好冷……”世人都說太子殿下身患重病最怕寒冷,可誰又知道這個與太子同齡的男孩,才是每日備受折磨、體弱畏寒的那個?

楚玥知道。

楚玥一直在旁觀。

可她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在他喊冷的時候,燒水給他洗腳、洗澡,暖床搓背。也開始學習醫術,想著如何救治薛懷。

再後來,風月城入侵朱紫國的計劃開始執行。薛懷也到了及冠的年紀,被單獨派往鄴城做臥底。他們便在這裏紮了根,過了一段舒心的日子。

可薛升平從未放棄過救治太子殿下,薛懷也無法逃離成為“藥人”的命運。

一開始每隔半月便寫信來:“吾兒親啟,藥材xxx……試藥可有反應……”後聽說太子殿下身體越發好轉,便一個月寄信一次。到最後便是半年。

半年寄一次信,所有的開頭都是“吾兒親啟”,但信的內容沒有一句關心,沒有一句問候,全是藥方、藥效,還有數不清的“太子殿下”。

“哈哈哈哈!”

那天晚上,薛懷把所有的信都燒了。

楚玥記得那是一個雨夜,她剛及笄不久深夜在房中休息。他突然喊冷,讓她過去。

她點了火爐,他借著火光將一封信、一封信燒了。大雨滂沱,外面還在打雷,她衣衫單薄被雨水打濕,剛發育的身體輪廓暴露無遺。他目光盯著她,笑瞇瞇的,瞇成一條縫兒。

他說:“阿玥,只有你能救我。”

“哥哥?”楚玥不理解,她的長發被拖拽著扔到了毯子上,她好痛、卻好害怕。那個熟悉的人似乎消失了,變成了一條毒蛇。

蛇將她的雙手纏住壓在頭頂,蛇的鱗片好冷、好涼。蛇不停的吐著信子,外面的雨被風裹挾著吹進來,她就這樣承受著蛇粗壯的憤怒。

事後,薛懷曾經來道歉。

楚玥直接甩了他一巴掌,讓他滾。

他一開始還滿臉受傷的神情,蒼白著從她房間出去。後來,她再冷面的對待他,他便發瘋。“別,疼。”可他聽不到似的,很少溫柔。

半年寄一次信,他發瘋。

楚玥對他生氣,他發瘋。

除了這兩件事外,他似乎還是那個“哥哥”。笑瞇瞇的,對待所有人都平靜如水一般。怕冷,會像她撒嬌。

“薛懷。”不過從那個雨夜開始,楚玥就改口喊他薛懷,不叫他哥哥了。兩個人的關系親密又別扭,延續到現在。

——

“咳咳咳……”

花驚初躺在木榻上咳嗽,迷糊地皺眉、但未醒轉。夢中她好似看到了一幅美好的畫面。娘親和爹爹並排在前面走,她小小的一個,手中是裹紅皮的撥浪鼓,奶呼呼的走在後面。

但突然,四周暗了下來。

她有點害怕的喊了一聲“爹!娘!”

兩人沒回應,反而黑暗吞噬了周圍的一切,只剩下腳下的窄道。花驚初邁著小步子,跑起來,摔倒又爬起來,再摔倒……

黑暗中唯一透著光的小道,通向爹娘在的地方。他們的笑聲和說話聲那麽近,卻那麽遠。她哭泣著大叫,手中的撥浪鼓扔了,摔跤磕得乳牙掉了從嘴裏吐出來,全是是血味兒,可他們卻不回頭。

“爹!”

“娘!”

有意識到自己在做噩夢。

但無法蘇醒。

“……”

花驚初感到後背出了汗,整個被窩潮乎乎的。

眼皮像是被什麽東西扯著,身上也像壓了什麽東西十分沈重。“動一動手指,拜托動一動!”盡管在體內大喊、幾近崩潰,可表面上仍平靜的躺在床上,呼吸沈穩。

感受到帷幔被撩開,木榻的一邊沈下去。一個男子清淺的聲音傳過來,道:“怎麽了。”帕子擦臉的觸感,一點點、像是對待易碎的花瓶:“怎麽出了這麽多汗。”

花驚初詫異,自己竟對他的觸碰並不排斥。心裏想著:這人是誰,我和他認識嗎?

絞盡腦汁想不出答案。

別看花驚初名聲差,可大部分不是她自己惹得桃花,是要給宋錦塵這個家夥背黑鍋——她實際上和男子接觸不多。除了安國公府的賈鈺(一箭當場尿褲子之仇),風月城韓九公子韓陌(水牢囚禁輕薄之仇),還有宋錦塵的暗衛(不知名字的大哥但她們十年前確實有牽扯),這三位之外,花驚初不認識什麽別的男子。更別提被他們觸碰,而不感到排斥了。

那這個人,到底是誰?

……

韓陌第一次這麽照顧人。

他沒想過自己也有端著水盆,瀝幹水擰帕子,一點點給別人擦汗的這一天。衣袖用襻膊系住,環套在脖子上。除了身形依舊挺拔如竹保持禮儀不彎曲,此時的他,看起來平易近人、充滿了煙火氣。

“傷口該換藥了。”

猶豫了一下,韓陌的手拉住她的一角衣帶兒。稍微用力,絲綢制的帶子便要滑脫。他趕緊扭過頭去,不敢看。手指向上試探性摸一下,還好還有一層褻衣,便偏轉過頭來,打算給她的傷口上藥。

呀,你幹什麽啊!

花驚初心裏大驚,一直在心裏喊:別、別扯開。她雖對這個人沒排斥感,但也不能……彼此坦誠相見吧?可衣帶兒還是一下扯開了,她頓時紅了臉心道:完了,一定全被看光了。涼嗖嗖的,像剝了殼的雞蛋。

韓陌扭過頭來的一瞬間,怎麽也想不到女子的褻衣竟是這種式樣。小小的一件,只裹著胸口的位置。此時被汗水濡濕了,又薄又透,反而該遮住的什麽都沒遮住,更加凸顯高處開滿花兒似的白脂小山。

他楞住了。

頓了下,立刻臉爆紅移開視線!

下意識將被子一下甩到她身上蒙住。韓陌感到一陣眩暈,閉上眼睛,無濟於事。剛才看到一幕像是印在了腦子裏。

“唔,”花驚初的身體終於能動了。她遲疑了一下,想面對又不敢面對。臉紅得發燙,心跳也很快。最終她深呼一口氣,小心地用手指扣著布料,將蓋在臉上的被角一點一點扯了下去。小腦袋探出來:咦,沒人?

室內無人,只有大敞著的門。寒風從門外吹進來,撩起床邊的白紗帷帳,吹得正在煎煮的藥爐裊裊輕煙歪斜,帶來一絲清涼。

花驚初傻眼了:“誰?”

“到底是誰把本小姐看光了!”

“而且還拍拍屁股、腳底抹油跑了!”

“到底是誰!”她不爽的咆哮,聲音響徹院落。

——

韓陌站在門外,側身藏於柱子後。

一襲白衫被風吹得衣袂翻飛,就如此時泛起漣漪的內心。但餘光中看到一人走來,便又將情愫壓下去了。

薛懷衣服單薄,只披著一件外衫還沒系扣子。衣領很低,被風一吹露出胸口處一個紫紅色的淤痕。他問候道:“太子殿下。”

韓陌:“薛卿,昨日睡得可好?”

薛懷太瘦了。風吹之下竟有搖搖欲墜之感,上挑的眉眼彎成兩道月牙,笑著回道:“九日馳驅一日閑。承蒙太子關心,昨夜我睡得很好。”

雪漸濃,風未停。

兩個人對視。

薛懷睜開那一雙總是瞇縫的眼睛,淺赤色的瞳孔縮緊,帶著全然不在乎的漠然。他突然擡手,枯瘦的一只手像是握了鋒利的刀,快速且準確的點到韓陌胸口上。

韓陌站著不動,沒躲。

薛懷神情錯愕了一下,緊接著展示手中拈著的一片枯葉道:“看來是我這兒過於簡陋,才讓太子殿下衣襟上沾滿樹葉。”

韓陌笑:“薛卿,多謝。”

八歲的時候兩人第一次遇見。那時的他喪母不久,獨自一人坐在樹下的棋盤前執子下棋。薛升平背著藥箱、單手牽著一個小孩兒來到面前。那孩子也同現在一樣高瘦,但眼睛睜得很大,眼仁又白又清亮。

薛升平道:“太子好。”那孩子也大方開口:“太子好。”兩個人彎腰行禮,他對這一切都已麻木,目光移回來,落在手中的黑子上“哢噠”一聲放入玉石棋盤上。黑子、白子交織,一如今日他對風月城的布局。

那孩子就是薛懷。

薛升平這個人,喜歡他的娘親。

起初小韓陌對他很排斥,覺得薛升平老□□想吃天鵝肉。可後來,當母親被父親賜死,他身邊空無一人時,薛升平再像平時一樣來到他身旁,韓陌竟感到的是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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