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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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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

程一歡模糊中拿起手機,像之前一樣,把所有記錄清空。

她在這片鹽堿地裏埋下了太多心事的種子,好在這裏是“地球之癬”,種子不會發芽,除了這片土地,沒人能發現她的秘密。

把鹽堿地裏屬於自己的腳印抹掉,她連自己都隱瞞。

這天晚上程一歡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那是2017年她收到學校保研名單的當天。

那天晚上南方下了一整晚的暴雨,程一歡從離家六百多公裏的學校趕往豐城,任誰看來這都該是一個榮歸故裏的喜訊。不幸總是會在大喜之後接憧而來。

電話裏是她媽媽無助的嗚咽聲,一旁傳來亂糟糟的聲音,七嘴八舌她聽不清楚,但是能通過聲音的大小和語氣猜測出家裏很慌亂。

“歡歡,你別回來了,你別回來了。”

媽媽一邊哭一邊重覆著這句話。

程一歡心裏的忐忑隨之加劇,這次歸家的心情,猶如是等待急診室的醫生出來宣讀結果。

不幸的是,家裏的情況遠遠比她設想的還要糟糕。

淩晨一點多她從高鐵站乘出租車到達小區門口。

記憶裏小區門口兩側的商鋪這個時間早都熄燈打烊,可是那天晚上意外開了很久很久,整條街道唯獨她所在的小區燈火通明。

小區樓下的警車提前給她她打了一針預防針。這次應該是真的出大事了。

樓道裏擠滿了左鄰右舍,昔日裏見面熱情的叔叔阿姨,大娘大爺此刻見了她,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紛紛避讓不及,給她開出一道通往地獄的大門。

昔日裏溫馨的家已經面目全非,媽媽還有爺爺奶奶癱倒在雜亂不堪的客廳中間,一群警察站在主臥的門口嚴陣以待。

一名女警上前盤問她的來意。

她的眼淚不知道是被這種場面嚇出來的,還是看到狼狽的家人而心疼。

“我們是市公安局的,你爸爸現在涉嫌強j,我們正在對他依法進行逮捕,他現在將房門反鎖,跳樓威脅拒不伏法,再這樣僵持下去,我們不得不依法采取強制措施。”

這對她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

那天她作為“強j犯嫌疑人”的女兒,在警察的嚴格防範下踏進家門,她第一次對自己的父親發了脾氣。

是一聲消聲的怒吼:“滾出來。”

當天晚上父親被警察帶走,留下她們一家老小在狼藉的祖屋裏。

夜幕降臨,她躺在爺爺的搖椅上,從懷裏拿出了那份碳粉味還未消散的保送清單。

法學兩個字簡直是當天晚上對她最大的侮辱。

夢和那張紙一起碎在了那個無眠的夜晚,隨之一起碎掉的還有她的心。

被命運拴住的人是不配有奢望的,她和心底那份期待緣盡於此。

從老宅出來之後她的膝蓋就已經彎掉了。

父親的公司被銀行和討債的人搬空,他們家市中心的房子也被法院查封拿去拍賣抵債。

爺爺奶奶的老宅子門檻已經被要債的人踏平,就連姥姥姥爺遠在郊區的小院也沒能幸免。

這個家只有她敢“不要臉”邁出門去。要不然這一家老小寧願餓死也丟不起那張臉。

無論她走到哪裏都免不了被議論被謾罵。

她從老程家那個有出息的學法律的姑娘變成了□□犯的女兒。

她爸爸不是。

她相信老程的話,老程是被她從房間裏罵出來,是她送上警車的,老程說閨女,爸爸是被陷害的,爸爸不是,爸爸沒幹那種事。

她的心從那開始堅硬了起來。

沒有糧草的軍隊再有謀略也打不了勝仗。

從那開始,她每天早出晚歸,一天打兩份工。慢慢積攢了一些錢,開始了創業之路。

命硬的人連老天都怕。爸爸進去的第一年,她的公司在市中心的寫字樓裏創立,從那之後,她很少回家,經常睡在公司裏,白天跑業務,晚上趕策劃。

第二年,她用賺到的第一桶金請了豐城最好的律師,開始為爸爸洗脫罪名。

第三年,法院判原告方證據不足,父親被無罪釋放。

同年,媽媽因重度抑郁,從豐城的長江大橋上一躍而下。老程至此一蹶不振,成日酗酒度日。

往後一年裏爺爺奶奶,姥姥姥爺相繼過世。

她的家裏只剩下背負罪名深重的老程,還有挺著一口氣繼續前行的自己。

外債快還完了。那口氣也快用盡了,她好像快死了,誰能來救救她。

程一歡感覺一陣窒息。

她驚厥而醒,室內一片昏暗,手機上的時間顯示已經是下午的三點鐘。

手機還停留在和鹽堿地的聊天界面上。好在那個聊天界面一片空白,像是她從來沒踩過一樣平整。

小番薯:【我昨晚沒說什麽胡話吧,你知道的我喝醉酒就愛胡說八道,頭又開始痛了。】

鹽堿地:【今天晚上我幫你回憶回憶。】

小番薯:【啊,哈哈哈,不用了不用了,公司今天晚上有活動,沒時間。】

鹽堿地:【你說了不算】

程一歡著急的撓了撓頭,今天怎麽不按套路出牌了。

曲幽的電話打了過來。

“歡歡,我今天下早班,要不要早點過去給你幫忙?”

程一歡一邊忙著脫衣服,一邊往洗手間走,昨天回來都沒換衣服洗澡就這麽在沙發上睡著了。

“幫什麽忙,你以為公司還是三年前呢,不用。你等著我收拾完去你們醫院接你,然後我們一起去接陳守默。”

曲幽笑著打趣:“哦呦,差點忘了,咱們程總公司今年已經上市了,是大老板了。”

說著突然想到一件事:“對了,方靜的姐姐方雨來豐城了,方便帶上一起嗎?”

程一歡驚喜道:“方雨姐姐……當,當然方便了。”

“方雨跟陳教授是同學,她們很熟,這樣一來大家都算熟悉,一起也熱鬧。”

塵封多年的記憶像是雨後的春筍,從大地上破土而出。

“歡歡,你親愛的筆友姐姐給你回信啦。”

信裏這樣寫道:

很高興聽到你被保送坦尼斯法學院繼續深造的消息,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究竟是什麽樣子嗎,秋天我們在坦尼斯的楓樹林見一面吧,如果是你喜歡的樣子,相見就是屬於我們的約會。

2017年8月18日

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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