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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回到清水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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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回到清水街(2)

我也沒有說我為什麽回來,我聽著蔡大頭說著那些話,忽然就懷念起小時候我們那麽多人在一起的時光。

我說:“那時候,水清清跟我多親那,我們還一起幹了那麽多壞事。其實那時候我一直以為我們會一輩子那樣的,等我們長大了,我們就是清水街最有勢力的一個幫派,誰敢欺負我們呢?可是就那麽長大了……”

“對了,水清清嫁人了。”

“嫁人了?這麽快?”

“聽說水清清結婚前蔡清在家大鬧一場,但是有什麽用呢?人家還是嫁了。這些人就是看不開,愛情和緣分這東西最不能強求了,你要是真對人好就隨著人家去,人家過的好就行!”

蔡大頭說著話,一碗面就給我做好了。

蔡大頭把面端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望著碗裏厚厚的一層牛肉,忽然趴在桌子上放聲大哭。

我從小到大從沒這麽哭過,那種放開聲的酣暢和流淚的淋漓讓我有些暈眩,我不知道自己哭什麽,是哭那牛肉放多了還是哭那放牛肉的人不是我想要的?

人生總是不能齊全,就連一碗拉面也是如此。

蔡大頭慌慌張張地問我怎麽了。

我只管自己哭,哭到情緒都出來了才擡頭看著蔡大頭說:“你給我放了這麽多牛肉,我太感動了!”

蔡大頭很不解地看著我,說:“有你這麽感動的嗎?嚇死我了都!”

這時候門口有個少年的聲音響起:“蔡大頭!你說,什麽時候帶我去北京!”

我看著這個站在門口的少年,覺得很是面熟,卻又不敢相認。

他顯然也看見了我,楞住了。

“去什麽去?你看這是誰回來了?”蔡大頭對著那少年笑著說。

少年跑了進來,一把抱住我,激動地滿臉通紅,不住地叫我井璟姐。

“這是念生嗎?”我不確定地問。

“是啊,這小鬼頭都長這麽大了!”蔡大頭說。

“什麽小鬼頭?我已經是大人了。”念生不服氣地說,然後他看著我,問,“井璟姐,你還走嗎?”

“這個可說不準,如果在清水街待不下去了我還是要走的。”

“那你走的時候帶上我!我和你一起走!”念生說話的聲音都變了,有小夥子的味道了,站著都比我還高了,臉上還有幾粒青春痘,俊俏的模樣倒是看不出來是隨著拉面叔叔還是拉面嬸嬸。

“井璟啊,念生整天說要去找你,書都念不好,我看將來也是跟他爸爸一樣只能賣拉面。”蔡大頭故意調侃念生。

“賣拉面怎麽了?你看不起賣拉面的怎麽自己還賣?我跟你說,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一直喜歡井璟姐,不過我告訴你,我長大了,我可以保護井璟姐了,不會讓你得逞的。”

蔡大頭用手指敲了一下念生的後腦勺,說:“你個小屁孩知道什麽是喜歡啊?不好好念書就知道說什麽喜歡不喜歡的!”

念生不服,就和蔡大頭打鬧了起來。

我在一邊看著笑,真實地覺得這就是我應該回來的地方。

我離開了近五年,離開的時候我從沒想過我會這麽早就回來,如今回來了,我也再不想離開。

五年,清水街確實變化很大,那些新蓋的房子和舊墻上重新刷過的新漆都顯示著清水街比以往更加年輕更加有活力。然而我走在清水街的時候總是能發現清水街根本沒有改變的東西,比如那些端著飯碗隔著一條街聊天的女人們,她們的笑容和玩笑還是來得那麽無所畏懼,比如清水街上橫穿馬路的阿貓阿狗,它們悠然的姿態還是和很多年前一樣。就連清水街的磚頭都還是保持著一種孤傲的姿態,因為他們知道,這是他們的清水街,在清水街裏他們是主人,所以清水街的一切都還是那麽昂揚。

我唯獨沒有發現清水街是不是歡迎我。

大多數人已經不認識我,尤其是那些三四歲的孩子,他們站在大人的身後看著我這個拖著行李的來客,他們的眼神告訴我,這裏已經不是我曾經稱霸的清水街,這裏已經沒有那麽多人記得井璟這個名字。

但是這裏依然親切。

念生帶著我往家走。

家,當念生說帶我回家的時候我心裏一震,這個字好像從未屬於我,如今我回來卻要回家,似乎有些突兀。

但是我還是跟著念生去了。

在路上我遇見了老光棍。他蜷縮著坐在一棵樹下,手裏拿著煙袋,只看了我一眼然後就轉過頭去,就好像沒有看見我一樣。他的神情顯示著他完全沒有認出來我。

“老光現在的樣子看著可真老。”我小聲說了一句。

“老光去年生了場大病,大家都以為他要死了,結果還是活下來了,現在看著比去年好多了。”

“有些人看著該死,就是死不了。”

念生看了看我,忽然笑了。

我問他笑什麽,他臉紅了半天才說:“井璟姐你比以前更漂亮了。”

我拍了一下念生的頭,說小屁孩懂什麽漂亮不漂亮的。

念生依然紅著臉,表情卻倔強,他說:“井璟姐,我今年十六歲了,你再等我六年,等我到了法定的結婚年齡,我就娶你!”

我看著面前這個紅著臉比我小整整十歲的孩子哈哈大笑。

念生有些惱了,認真地說:“我說的是真的,我就是這麽想的,我會保護你,給你幸福的!絕對不會再讓你吃苦!”

雖然這個孩子說的話我不以為然,但是他最後一句話確實叫我感動了一下。

於是我也很認真地對念生說:“不要胡思亂想,也不要讓別人知道你有這種荒唐的想法,別人會覺得這是我在作孽。”

“可是……”

“別說了,回家吧!”

念生有些不快地跟在我身後,半天說了一句帶著稚氣的話,他說:“反正清水街上除了我你誰也不能嫁!”

我邊走邊笑,說:“我從沒打算嫁人。”

念生一聽,又開心地跟了上來。

拉面叔叔和拉面嬸嬸幾乎沒什麽變化,我的父親,仔細看起來的時候變化也不是很大,只是就像蔡大頭之前說的,有些見老了。

拉面叔叔和拉面嬸嬸很客氣地招呼我,只有我的父親,面無表情又略略有些發狠地說了一句話,他說:“還知道回來!”

我嘿嘿笑了一聲,說:“如果不是走投無路,我還真不知道回來。”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一甩胳膊,說了句孽障,然後就出門去了。

念生看著父親的背影,很不滿地大聲說:“你女兒回來了你怎麽這樣的態度?”

父親回頭又瞪了念生一眼,還是轉身走了。

拉面叔叔趕緊拉過念生,呵斥念生怎麽這樣說話。

這麽些年,父親和拉面叔叔一家還是這樣緊挨著住著,拉面的生意早就不做了,兩家人一起開了個五金店,看樣子這個小店養活他們幾個人還是不成問題的。

拉面嬸嬸開始打聽我這幾年在外的情況,順便問問我回來的打算。

我照實說:“這幾年掙的錢幾天之間就被人騙光了,我還遇見了自己的親媽,並且差點被她送進監獄,後來她又跑走了。我真的是走投無路才回來的。現在還不知道接下來怎麽辦,反正我不會靠著誰養我的,我這裏至少還有一個店面房是我的,掙口飯吃應該不難。”

“別想那個店面房了,老太太的兒子早就回來了,那個店面房他用了幾年了,開了個修摩托車的店面,他還說了,如果井璟回來了還敢跟他要那房,他就跟你拼命,說你騙得了他那瞎了眼的老媽子可騙不了他。”拉面嬸嬸一臉愁苦地說。

聽拉面嬸嬸這麽一說,我一點也不覺得驚訝,更不覺得氣憤,我一直覺得那本來就不是我應該得的東西,不是自己的東西就不要強求了,如今被人家要了去,我心裏反而踏實了。

“井璟姐,你說你要不要吧!只要你說話,我替你去教訓他!”念生在一旁挽袖子,像是要大打出手的樣子。

我說:“算了,水奶奶當初要送給我只是為了要感謝我,而且我也受了她的感謝,人不能太貪。”

父親從外面回來的時候手裏提了幾樣小菜,拉面嬸嬸小聲對我說:“你看,你回來了你爸爸還是開心的,只是他嘴上不說。”

我什麽也不說,我和父親已經習慣了沈默,這麽些年我們都是這樣相處的。

晚飯是在拉面叔叔家吃的,父親和拉面叔叔還喝了點小酒。

吃飯的時候父親一共對我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有對象沒有。

聽我說還沒有,他說了第二句,他說那就不要再走了,在清水街找個人嫁了好好過日子。

我就說了句沒這打算,然後他也不再說什麽我也不再說什麽。

父親和我之前在夢裏夢見的樣子不一樣,夢裏的父親更多一份深沈和滄桑,如今再見到父親的時候忽然就覺得不管過去多少年,不管他見老了多少,他還是那個脾氣很臭的父親,還是那個跟我說不了幾句話就要冒火的父親。

我記得是十八歲那年我被父親趕了出去,如今我回來,還是要和他住在一起。

夜半時分,我聽見父親的咳嗽聲,整條清水街就在父親的咳嗽聲中變得親近起來,好像我從未離開過,如今它依然懷抱著我,任由我在這裏放肆地成長。

人生裏有一處可以在你仿徨無助的時候退回去的地方,真是一件幸事。

第二天一早,父親吐著煙圈問我:“你真的還沒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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