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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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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桀

瘸子走了之後我才對爸爸說我不要結婚。

爸爸並不生氣,只是很平靜地說:“由不得你。”

我沒有再和他多說,我走出了拉面店,兜裏揣著從爸爸管賬的抽屜裏拿出來的一把錢,我要去打掉這個孩子。

清水街的醫院裏擠滿了人,我掛了婦科,然後慢慢地等待。

所有和我一起等待的人都認得我,她們嘰嘰咕咕地說著話,討論著我是不是因為勾引男人太多害病了來看婦科。

我不理會她們,我正一心一意地想著這個孩子會是個什麽模樣,會不會和蕭俊一樣聰明,會不會和蕭俊一樣不喜歡我,又或者會不會很像我。如果像我那還是趕快打掉的好,我活到這麽大,一直在走黴運,我所希求的只是碗底的那麽一小片,我所做的努力卻是赴湯蹈火般,可是最後我什麽都沒得到,還被潑了一身的臭水。

孩子離開我身體的過程非常簡潔,除了疼,沒有其他的任何感覺,就連眼淚都沒有。

我發現自己是個冷漠的人,連自己的孩子就這麽離開都無動於衷,而我還在對蕭俊的離開耿耿於懷。假如,蕭俊在走之後跟我道別,告訴我他愛我,或者讓我等他,我一定會不顧一切地生下這個孩子,就算我獨自養大,就算歷盡艱辛,我也要生下他。可是,如今他的到來毫無意義,他不是被愛的,不是被愛的孩子會多麽孤苦,我早已知道了,那不如就在他還未有知覺的時候讓他解脫吧。

就在這一天,清水街來了位大人物。

我一個人拖著如鉛的身體回到拉面館的時候,爸爸和拉面叔叔正在熱情地招待那個大人物。我走進去的時候他正好面對著我,看見我,他很關切地問:“這孩子的臉色怎麽這麽蒼白?”

我輕聲回道:“我剛從醫院打胎回來。”

一屋子的人都楞了,緊接著是爸爸的咆哮。

我第一次看見爸爸咆哮,我終於知道原來他也是個有脾氣的人。

他舉起手邊的凳子狠狠地砸在了我背上,一時間我覺得脊椎像是斷裂了,然後從脊椎處散開的冰涼又木然的感覺蔓延到了全身,這大概就是疼到麻木的感覺了。

爸爸已經顧不上店裏的客人了,劈頭蓋臉地罵我,把我從小到大的惡行一一罵過來,既說了我這些年多麽值得人唾棄又表明了他的艱辛。

我看著他,在狹小的拉面館裏,哭的幾乎背過氣去。

等到我擦幹眼淚的時候才發現拉面館裏只有我一個人了,這時候剛剛放學的念生正從外面走進來,他剛到門口的時候就被拉面叔叔一把拉住了。

他們一邊在給我時間冷靜,一邊在商量著如何才能讓我和那個瘸子結婚,現在,他們更加堅定地要把我嫁出去,否則,他們必定不會有安寧日子過。

脊椎的疼痛已經能夠感覺的到了,我感受著這疼痛的時候比任何時候都能感覺到我是爸爸的女兒,我覺得越疼越顯得他在乎我。

我走到門口,對著所有人說:“如果讓我嫁,我就死在你們面前。”

這句話將他們嚇住了,他們是信我能做出這樣的事來的,在他們眼裏,我是個無惡不作的人。

其實那時候年輕的我根本不想死,就算剛剛打掉孩子,就算聲名狼藉,就算要嫁給瘸子,我也不會去死,但是說狠話當然沒問題,我的狠話連清水街的老鼠都信。

現在,我已經可以想象,明天整個清水街會怎樣的熱鬧,人們會用怎樣的語調來談論十八歲的不良少女井璟先懷孕後打胎的事,所有的人都巴不得能用他們的言論將我從清水街趕走,清水街應該是清水一樣的街,容不下我這樣渾濁的人。

那天晚上我心裏憋的慌,就去找水奶奶說了會話。

我是三年前認識的水奶奶,那天晚上我在路上晃悠,忽然聽見路邊草叢裏一陣陣的輕輕的哎呦聲,我上前一看,是位老奶奶。

水奶奶當時一句話說不出來,癱在地上只會哼哼哈哈地叫,奇怪地是她的褲子竟然脫到了膝蓋上。

我也沒多想,知道送她去醫院總不會錯。

我背起水奶奶的時候聞到一股惡臭,才明白這老奶奶原來是在這裏大便。

水奶奶六十多歲了,常年身體不好,腿腳不是很利索。本來那個晚上她是要去裁縫店,結果走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想大便,一時情急就蹲在了路邊的草叢裏,結果起身的時候起的太猛,一下跌下去就起不來了。

老年人受不了跌,一跌就中風。

把水奶奶背到醫院的時候護士看著水奶奶和我一身的大便一副厭惡的表情,我當時很不滿,故意往她身上蹭,多多少少也蹭了一些在她身上。

也許是護士對我懷恨在心,後來這個段子被流傳成我拿石頭砸公共廁所,把水奶奶砸的一身臟不說,還把水奶奶砸中風了。

水奶奶好在有驚無險,沒幾天就緩過來了,但是她好面子,不好意思在人面前說實情,就算活了六十多年了,可她終究是女人,她怎麽能讓別人知道她在路邊大便?怎麽能讓別人知道她倒在了自己的大便上?

我一副很不在乎的樣子對水奶奶說:“這有什麽好解釋了,就這樣傳著才好呢,我多威風,現在清水街誰還敢欺負我?”

後來聽水奶奶說她的兒孫們都在外面掙錢,她一個人留守在清水街,而且她身體不好,她也不想出去。我忽然有種惺惺相惜的感覺,我太理解這種一個人被留下來的感覺了,就算爸爸那時候已經回來了,可是當初那種孤苦無依的年歲就像是刻在了身體裏,抹不去了。

於是我經常到水奶奶家裏玩,陪她說說話,或者給她做一點活計。和水奶奶在一起的時候我常覺得自己是另外一個人,那個女孩溫柔善良善解人意,微笑著說話的聲音婉轉細柔,她的心思細膩純樸,就好像一個不知人世疾苦只知整日看童話書的美麗小公主。你可以想象,一個可人的小公主,她正在一邊勞作一邊陪一位老奶奶說話,她忽然一擡頭,額頭的汗珠透過夕陽散發著美麗的光芒,她輕輕一笑,擡起胳膊,將汗珠擦了去。

那時候,我就是這樣的一個女孩。

就是這樣一個純粹的孩子。

沒有人知道這些事,我不願意將這件事說給別人聽,這是我和水奶奶的秘密,這是我關起門來做自己的權利,而且說出去的話就好像是我做了點好事出去邀功一樣,我羞於那麽做。

那晚我在水奶奶家裏坐了很久,但是我沒有提孩子,也沒有提瘸子,只是陪她說話。我們說的很開心,我離開的時候,水奶奶還很頑皮地對我說:“你猜我今天去哪裏了?我寫了份遺囑,拿去公證了。”

我當時還豎起拇指對她說:“作為一名老太太,您真是太時尚了。”

可是誰會想的到呢?第二天一早,清晨的光輝那麽柔和地照著整個清水街,這是一個多麽美好的早晨,對我來說,這也是一個又可以重新開始的早晨,我正準備謀劃我的未來呢,就在這個時候,送牛奶的小夥子第一個發現了水奶奶過世的事實。

本來這件事與我沒有什麽關系,就算我傷心或者難過也都是暗地裏的,我不但傷心水奶奶的離去,也傷心這清水街最後一個我能呆的地方也沒有了,最後一個我能說話的人也沒有了,清水街唯一一個可以讓我做個可人般的姑娘的地方也徹底消失了。

可是水奶奶竟然在遺囑上寫著將她在清水街的唯一的一間門面房送給了我。

門面房並不大,連二十個平方也不到,可是我覺得還是貴重了點,我跟水奶奶的什麽關系都沒有,憑什麽要受她這麽大的恩惠呢?

而且之前我並不知道水奶奶還有這麽一個門面房,那個門面房常年租給別人做店鋪,誰也不會去問主人是誰。可是清水街的人又嘰嘰喳喳開了,認為這中間一定有貓膩。

最後忽然有一人說看見我在水奶奶死的那天晚上去過水奶奶家,這麽巧第二天水奶奶就死了。不用去問也知道這個話的意思了,他們說九歲的井璟會為了一碗羊肉湯朝著老光棍揮刀,十八歲的井璟怎麽不會為了一個門面房朝一個老太太下毒手呢?

我本來沒打算要那個門面房,但是當水奶奶的兒子站在我面前,指著我的鼻子問我是怎麽害死水奶奶的時候,我決定要了。

這是一場根本不會有結果的戰爭,雖然他們想盡辦法又是驗屍又是取證,依然不能找出是我害死了水奶奶的證據。而我接受水奶奶的遺囑一方面是與所有人賭氣,一方面是成全水奶奶,這是她對我的心意,我什麽都不說,把這也當做是我們倆的秘密。

這些天我站在清水街的街道上,無言地看著這一出鬧劇,拉著念生的手,笑瞇瞇地說:“念生,井璟姐註定不是清水街的人,註定要走的,總有一天,清水街的所有人會像懷念這再也不會重現的歲月一樣懷念我。念生,你也會一樣。”

我所說的不會重現的歲月甚至包括清水街的街道。

那天我所看見的那個大人物是清水街這塊又古又老的地方的房地產開發商,他叫夏桀,他的到來註定要讓清水街面目全非。

夏桀是個有著幾分孤傲卻又異常和藹的人,他永遠得體的裝束顯示了他在清水街上與眾不同的身份,他與老爺爺老太太說話的時候永遠是半彎著腰喊老人家,他帶著年齡征兆的胡須永遠刮的幹幹凈凈,他幾乎不擡頭向天上看,因為他擡頭的時候額頭上有嚴重的皺紋。

他應該和我爸爸差不多的年紀,但是他看起來對生活還有著飽滿的激情,至少,他還在想用錢賺更多的錢。

夏桀對我很好,至少我直觀感覺是這樣的。

那天他站在清水街的街頭對我說:“那一片,馬上就會蓋起高樓,然後所有清水街的人都搬過去,住在高樓裏,這裏,就是這裏,這條最古老的街道,我要做成一個方圓幾百裏最大的商場,這商場裏有超市有游樂場有各種各樣你想象不到的東西。”

“賣不賣牛肉面?”我天真地問。

他看了看我,說:“如果你想有的話,可以有。”

我很滿意地笑了。

其實我還想問,那商場裏有沒有會在拉面裏偷偷給我放二兩牛肉的人,這樣的人可以明碼標價地賣嗎?如果可以,我要努力賺錢,然後買一個。

有時候我覺得夏桀很像我的父親,他雖然什麽都沒說,但是我可以感覺的到,他一定比我爸爸更願意縱容我。

我給夏桀講我小時候做過的壞事,並且極力渲染,他聽了卻總是笑,最後還誇我厲害。

甚至有一次我問夏桀說:“你能帶我離開清水街嗎?”

可是他對我說:“連我現在都在清水街,你還要去哪裏?”

後來我沒有再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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