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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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日

小屋裏充斥著暖黃的燈光,地板上倒映的不再是安寧一個人孤單的背影。

窗外樹影搖曳,被月光鍍上一層淡淡的銀色,像是要探向天空的盡頭。

安寧靠在沙發上喝著湯,視線就落在那片斑駁的影子上。

她忽然問起身邊的沈樂知:“可以請教你一個醫學方面的知識嗎?”

沈樂知挑眉:“你說。”

安寧:“如果一個人起跳的高度有兩層樓這麽高,在不借助樹的緩沖下,你說……如果這樣計算,他的存活幾率能有多大?”

沈樂知一開始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先入為主反問了句:“你們班又誰作死了?怎麽想著要從二樓往下跳啊,就算不死也很容易殘廢。”

“而且要考慮到一旦是頭先靠地的情況,百分之八十的幾率會。輕則腦震蕩,重則植物人,甚至有可能內臟破損,如果短時間內沒有急救,那人就回不來了。”

沈樂知又說了一大段專業性的知識,語氣愈發沈重:“怎麽忽然會想到這個問題?”

安寧移開目光:“前陣子主題班會,同學們就一些突發事件的應急方案進行討論,有些想法還蠻有參考價值的,想看看從專業人士的角度會給出什麽意見。”

說到這兒,她忽然又想起沈樂知那天早上,明明說過想要去旁聽的,結果班會都結束了也沒露面。

她故意壓低了語氣:“噢,我忘記了,你那天沒參加。”

“嗯?”沈樂知擡起清亮的眼眸:“我現在可以理解為,你是在……失落嗎?”

安寧輕皺了下眉,停頓了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或許是先前討論的話題有些沈重,沈樂知也沒繼續玩笑,先解釋說:“下午蘇主任腰痛犯了,等我趕到多媒體教室時,看見兩個班的同學已經在分組討論了,要是冒然闖進來,他們的註意力會被分散,我就站在門外聽了會兒。”

“如果你想知道學生方案的可行性……”沈樂知頓了頓,神情依舊有些沈重,“你的疑慮在於如果依靠樹木的支撐,會大大減慢逃生的速度是嗎?”

他嘆了口氣:“可那樣幾乎是沒有意義的……”

沈樂知極少會流露出悲觀色調的看法,他說完這段話後,點著燈的小屋沈浸在了寂靜中。

那句想要安寧看淡生死、順其自然的勸慰終究沒能說出口。

沈樂知記得以往每次兩人出現意見分歧,甚至於爭吵時,都是因為類似的話題。

畢竟,那句話對努力到現在的安寧來說,太殘酷了。

安寧從來到群英中學任職起,給人的印象大多都是冷淡、漠不關心等——都不算正面的評價。

可但凡跟她親近一點,都能感受到藏在冰冷外殼下的關心。

她其實比誰都心軟。

……也比誰都執拗。

在安寧還垂眼沈思學生們的方案可不可行時,沈樂知一直凝望著燈光下兩人的虛影。

先前在雨傘下親密交疊的影子,如今卻分坐在沙發兩端。

沈樂知也並不一直是個好脾氣,他也時常會產生一些陰暗的小想法。

比如,想讓安寧多分一點註意力在自己身上。

兩人中間似乎橫亙著一根緊繃的弦,無需說話,彼此就能看到對方的憂傷。

那之後,兩人近一個月沒有交集。

安寧不知在忙什麽,整天見不到人影,班級裏也很少來,只在每天早晚露個面。

結果她悶聲幹了件大事。

七月中旬,緊張的期末備考前,教務處廣播的一則通知,像一束盛大的煙花炸響在學生們的腦海中。

高二的時光仿佛一眨眼就過了,一個月之前,學生們還懷著羨慕的心情,望著高考結束後,學長學姐們松快的身影。

而榮升“準高三”的他們,卻不得不將假期縮減二十天。

原本三十五天的假期不多不少,現在,只剩下十五天了。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給大型聯考讓路。

得知消息的頭半個月裏,老師忙著出卷子,學生郁郁寡歡地埋在課本裏覆習。

就在那樣一個炎熱卻平凡的日子裏,安寧帶著自己的一沓資料,敲開了校長辦公室的門。

不出半小時,吳校長就召開了全體教師會議,說是要重新商討學生假期安排。

“正好聯考日期還沒定,佳才二中的意思肯定是想七月底或八月初考完,但一中七月底好像有什麽活動來著,一直拖著時間,也不給個準信兒。”吳校長搓了搓腦袋上稀疏的頭發。

喬尚半天沒說話,手指撚著筆記本的紙,那個本子跟隨他快有三四年,幾乎要被翻爛了。

語文老師跟安寧交換了個眼神,說:“我建議是早點考,今年夏天格外熱。”

數學老師也接茬說:“是哦,教室裏天天開著風扇,學生還是經常頭疼腦熱的,別再給悶中暑嘍。”

“多攢點經費,換個空調多好……”

蘇茂成嘆了口氣:“年年都嚷嚷著裝空調,每個教室都要裝,你自己算算需要多少錢,近幾年的經費都投在教學設施上了,哪還有多餘的。”

“那安老師提了三百多個安全帽……學校最後不也批了嗎。”有老師伸手指著安寧說。

安寧擡起頭,表情平靜地解釋道:“安全帽並不是沒用的東西,石頭鎮在這個季節常下大暴雨刮臺風,謹慎點總是好的。況且,學校只批準了買一百個安全帽,跟空調的價錢比起來,應該不算什麽吧。”

“……唉。”那位老師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只能用手頻頻扇風,嘟囔著熱。

安寧接過話頭:“與其讓學生留在學校承擔風險,不如早點放假,然後早些開學,盡量避開三伏天和暴雨天氣。”

“這……不管怎麽避,都避不開的吧。”

“可今年確實熱啊,往年七月哪裏有這種高溫,我今早坐辦公室裏,忘了換鞋,就去外面上了個廁所,你猜怎麽著?”化學老師說得聲情並茂,甚至還展示了一下自己的鞋:“整個膠皮鞋底都粘路面上了,我扯了半天才扯下來。”

“真是要命哦。”

喬尚擡手抹了抹鼻翼上的汗水,低頭清了清嗓。

他的聲音一出,會議室忽然安靜了一陣。

自帶威嚴的他將自己的筆記本攤開到桌面上,語氣發沈:“聯考時間肯定不能晚於七月末,目前來算,留給出題組的時間也就半個多月。”

“這次我有個想法,不按往常期末考的規矩來。”

他這句話直接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連吳校長都挪了挪椅子,茶水晾在手邊,過了差不多一個鐘頭,還冒著氤氳熱氣。

“這次規模挺大,三校聯考,要是不利用這個機會模擬一下高考情景,多可惜。”喬尚說完,還嘖了聲。

不愧是多年的老搭檔,蘇茂成一下就理解了喬尚的想法:“你是說,按高考題型來出聯考的卷子?那範圍怎麽定啊,咱們教時上還有一本教材壓根沒開課呢,拿去考學生豈不是超綱了?”

去年喬尚出題範圍略微超綱已經被不少人詬病了,他這話一出,周圍老師紛紛出現了反對的聲音。

“範圍是活的啊!”喬尚激動地一拍桌子,“我的意思是,這次期末考不能只局限於本學期的知識,高一的,還有高二上半學年的,難道這些知識學完就全扔腦後了啊?”

安寧身邊的老師小聲嘟囔了句:“現在把這通知傳達給學生,恐怕教學樓又得被吵翻了天。”

“就是要考他個猝不及防,讓這幫小崽子們知道一下,什麽叫危機意識!離高考已經不滿一年了,難道還不著急?”

喬尚說得句句都有理,一班早在去年,就掛上了距離高考還有六百多天的牌子了,每天都在醒目地催著教室裏的學生們——沒時間了。

正當老師們討論得熱火朝天時,吳校長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延長假期這件事,我覺得可以采納。十五天……也就兩周唄,一眨眼就過了,我覺得可以延長五天,都回家避避暑。”

“不如就這樣,聯考那邊我去爭取,就按喬老師的建議,考綜合性的知識,給學生提個醒。”

“然後呢,咱打個巴掌總得給個甜棗吧?正好,延長的假期用來查漏補缺。”

語文老師不太同意:“那是自覺性好的學生能做到,自主性弱的,就是多給他十天假期也白費,都用來玩了。”

喬尚輕嗤一聲:“都快成年的人了,還不會自學的話……只能說他不適合學習,現在玩得狠,等進了大學和社會,都得加倍彌補回來。”

語文老師:“咱們的目的就是為了讓學生高考順利。”

喬尚:“高考也是篩選人才的過程。”

“好了,你們先別為這個爭執,”吳校長擺擺手,“安老師會議前提供了不少資料,結合剛剛的方案,我真覺得可行,你們都來看看。”

這場漫長的會議幾乎持續了一個下午才結束。

次日,教務處的廣播通知就來了。

雷好帥甩著卷子在椅子上跳舞:“安老師真牛,太牛了——”

“整整五天小長假啊,我都不敢想,月底考完試我得多快樂。”

周遇卻愁眉苦臉地嚷嚷:“快樂什麽呀,沒聽廣播後面說的嗎?這次考試範圍是高一高二所學的全部內容,媽呀,我就算覆習禿了也覆習不完啊!”

“對哦,說到這兒,安老師怎麽一直不回來呀?隔壁一班二班都開完班會了,就咱班沒開。”雷好帥撓撓頭,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

正說著,張蕊蕊忽然抱著畫冊站起來:“我去樓上畫室看看。”

方瑾點點頭回應道:“好,那你要是看見安老師了,記得喊她下來呀。”

三班的大家幾乎是下意識地依賴安寧的存在,仿佛沒有她就跟失去了主心骨一樣。

張蕊蕊幾乎是小跑著去往四樓的。

最近安寧待在教室的時間越來越少,她心中總是有點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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