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6日
關燈
小
中
大
3月26日
春天再次如約而至，光臨了整座石頭小鎮。
柳葉輕垂，在微風中擺動，喜鵲鉆進樹林，時不時啼叫一聲。
早上關勝剛走進校園裏時，就看見教學樓前已經拉開了紅底白字的橫幅。
小禮堂門前掛滿了彩色氣球，引得不少同學都駐足旁觀。
早在上周五，學校就下達了通知。
上午開辦的是針對高三年級的“高考百日誓師大會”，下午則是面對全校學生的“家庭互動逐夢計劃”活動。
簡言之就是學校對外開放日，學生可以自行邀請家長，來禮堂參觀校園文化、聽教育講座，最後和家長一起填寫“夢想志願表”。
蘇茂成為了辦一個創意性的活動，也是想破了腦袋，從開學起就向各班學生征集意見，再召集班主任開會研討。
好不容易在月初定下了初步活動方案，蘇茂成又投身到高三年級的百日誓師活動去了。
大課間時，鮮艷的旗幟在學校主席臺前獵獵飄揚，操場上聚集滿了高三學子。
而坐在教室裏的其他年級學生，壓根就沒了學習的興致，一個個都擁擠在窗邊，沖著操場發呆。
方瑾又羨慕又惆悵地凝望著窗外，高三學生代表正在主席臺前念宣誓詞，聲音仿佛承載了萬千希望般高昂洪亮。
少年人的夢想如此純粹又簡單。
只需要書寫在紙上，只需要大聲喊出來。
學校今年本來推選出的是兩位學生代表——一位女生、一位男生。
不過男生代表原本推選的是重點班的林常，他在先前的物理競賽中考試失利，轉回班級重新準備高考。
這樣的安排原本沒什麽，可就在名單出來的第二天，學校就收到了一則來自外校學生的舉報信。
信中說林常同學品行不配為優秀學生代表，具體原因蘇茂成並沒向其他人揭露。
林常似乎也因為這信，主動放棄了在臺前宣讀誓詞的機會。
另一個名額就一直空著。
知道這件事後的某個課間，談嘉忽然喊了方瑾和張蕊蕊出來。
談嘉將筆尾抵在下巴上：“你們說……別人能寫舉報信，那我能寫推薦信嗎？”
“你要推薦誰呀？”方瑾問。
談嘉在紙上寫下一個名字。
那位學姐是當初在林常那裏受到傷害的另一位女生。
談嘉介紹時，特地把那段經歷省去了：“她就是咱們書法社之前的學姐，成績也十分優異。”
但因為每次參加競賽的名額有限，基本被她的班主任安排給了林常和其他幾個男生。
所以學姐基本上沒有機會從競賽中拿到獎項，履歷自然比林常他們差了一層。
怪就怪在小鎮重男輕女的思想在當時還很多吧，不僅一個班級裏女生少男生多，大部分也都默認了女孩子就是理科方面沒有男生強。
可偏偏……
談嘉照著三班的成績榜數過去，除了穩居第一的江頌時，第二名到第十名裏，有六位都是女孩子呢。
這樣也要硬說是女孩子不行嗎？
談嘉咬著筆憤憤然道：“女孩子最行了！”
想起學姐轉述班主任說的話時，語氣裏滿是委屈和失落。
“物理研究還是不太適合你的，條件艱苦不說，而且在大量的演算推理面前，那幾個學生都比你有競賽經驗。”
那個班主任十分委婉地說。
談嘉聽完心裏不舒服了很久。
“寫，那必須寫！”
方瑾從談嘉手裏拿過紙和筆：“我們一起幫你。”
張蕊蕊雖然沒吱聲，但壓在胳膊下的稿紙早已寫好了開頭。
於是今年，站在宣誓大會臺前的優秀學生代表，是兩位意氣風發的女孩子。
談嘉看見學姐上臺後，激動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拍著手對方瑾和張蕊蕊說道：“看，那個就是我寫推薦信的學姐！”
方瑾離窗邊最近，趴了會兒忽然拍了拍張蕊蕊的胳膊：“同桌，你看，學姐是不是脫稿啊？”
雷好帥先驚呼了一聲：“我去，還真是脫稿，真牛。”
他嗓門大，這麽一喊，幾乎把全班人的註意力都給吸引過來了。
高三的誓師大會雖然沒高二什麽事，但沒有人想錯過如此熱血沸騰的場面。
安寧剛出辦公室門，就聽見喬尚在訓斥一班幾個走神講閑話的學生，再扭頭看自己班——黑壓壓的人，幾乎都貼到窗戶上了。
她吸了口氣，決定轉身。
罷了，當自己沒看見算了。
對老師而言，高考只不過是每年都在重覆發生的事。
但對學生來說，卻是人生中最特別的經歷之一。
學姐的宣誓詞已經講到尾聲。
她忽然話鋒一轉：
“另外，今天站在臺上，我還要感謝一位高二的學妹，是她寫了推薦信，讓我有機會站在這裏宣誓。”
方瑾聽到後立刻激動起來，轉身抓住站在周遇座位上的談嘉：“嘉嘉，你聽到了嗎？學姐是在說你吧？她在全校師生面前在感謝你寫的推薦信哎！”
談嘉感覺臉頰熱熱的，嘴唇顫抖：“你們也參與啦，應該是感謝的大家吧。”
她們聽見學姐繼續說：“所以，我在這裏也想祝願各位高一高二的同學們，願你們能夠一步步踏實地攀登階梯，翻越高山，收獲最美的風景。”
“祝願我們都能夠——穿越逆境，抵達繁星！”
操場上列隊的眾高三生齊聲喊道：“穿越逆境，抵達繁星！”
三班教室內的學生們也激動著，忍不住跟著大聲喊出來：“穿越逆境，抵達繁星！”
青春的夢想浩如星海，最終能一直向著自己所仰望的那顆星星行走的人，卻寥寥無幾。
方瑾的情緒被牽動，眼裏生出一絲向往：“我們明年……是不是也會這樣啊？”
“那我到時候要喊得更大聲一點。”雷好帥說，正準備拍拍同桌，餘光瞥到自己身邊的談嘉，嚇了一跳：“哎喲，差點忘了，我同桌兒今天不在。”
他說完，眼裏閃過一丟丟失落。
周遇為了主攻下半年的藝術考試，已經很少來上課了，基本都是在集訓中。
偶爾能摸到手機的時候，她會在四姐妹的小群裏發幾條消息。
譬如這樣——
“嗚嗚嗚，睜眼石膏閉眼色彩，就畫吧，誰能畫得過我啊嗚嗚嗚嗚。”
又或者是這樣——
“哎跟你們說個八卦，我們隔壁畫室有個掃把頭小夥兒，把主教掛在墻上的模板給替換成自己的畫了，主教楞是盯了半節課都沒發現，甚至還照著它改畫來著……我們都在猜什麽時候才會被發現哈哈哈。”
當然最多的還是這樣——
“靠這周還有十張靜物，不說了，回見。”
沒了同桌的雷好帥有點悵惘，一下課就飛奔去電話亭。
“爸！你今天到底有沒有空啊，我天天給你打電話，天天都說在開會，讓我等消息。”
“我又不是你員工。”雷好帥幽怨地說。
“對，下午一點半準時開始，你必須來啊，不來我跟你斷絕父子關系。”
電話那頭似乎是被氣笑了：“你小子！”
聲音傳出去很遠，連站在隔壁電話亭的範子浩都回頭瞅了雷好帥一眼。
雷好帥又抱著電話磨蹭了好一陣，才肯回去。
下午的活動開始前，學生們已經在門口張望。
方瑾左手拉著張蕊蕊，右手挽著談嘉：“你們倆就跟我一起，今天來的應該是我老爸。”
張蕊蕊壓根就沒通知家裏這件事，從那次逃到安寧家裏小住了兩天後，她再沒往家裏打過電話。
睜眼就是上課學習，閉眼就睡覺，逼著自己什麽雜念都不許有。
談嘉倒時不時還往校門口張望幾眼，藏不住的失落卻早已寫在臉上。
幾人走到禮堂門前，張蕊蕊胳膊忽然僵了一下。
人群中，多了兩個熟悉的面孔。
母親還是以前的樣子，只不過看上去疲憊許多。
她沖張蕊蕊蒼白一笑，張口便是：“你爸非要來看看你，我攔不住……”
父親上前一步，直接勾住了張蕊蕊的校服。
“今天有這麽大的活動，你怎麽不跟爸爸媽媽說一聲呢？還是你媽媽的朋友打來電話，我們才知道的。”
張蕊蕊往後面退了一步，表情有些抗拒。
杵在旁邊的方瑾和談嘉一時之間有些尷尬，不知道是該把蕊蕊拉走，還是把她交給她的父母。
談嘉還小聲說了句：“說好要一起的，要不我們在旁邊等等她吧。”
方瑾輕聲說了句好，轉頭又見到自己爹媽，跳起來招呼道：“老爸老媽，我在這兒！”
她拽拽談嘉的胳膊：“走，一起去那邊！”
談嘉被拉過去，迎上兩張溫和的笑臉。
“這就是你常跟我說的小同學？”
中年男人先問道。
站在他身邊的女人梳著卷發，圓圓的臉龐和方瑾幾乎有八分相似。
女人也笑得瞇起了眼，溫暖的手掌一下子就包住了談嘉的手指：“讓我猜猜看，長得這麽漂亮秀氣，笑起來還有酒窩，你是不是叫談嘉呀？”
談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點點頭：“是。”
“我就說嘛，方瑾在家還嚷嚷過，說她也想剪一個劉海，留長頭發，像你這種漂漂亮亮的。”
談嘉回頭看向方瑾，方瑾反倒不好意思起來：“我……我也是常年頂著短發，看膩了嘛。”
說完她還嘿嘿笑了幾聲。
談嘉被夫妻倆誇得臉紅，一路上都縮在方瑾身邊。
另一邊的張蕊蕊，卻還在跟眼前的男人對峙。
“聽說你們開學就考試了？怎麽這也不說一聲，成績出來沒有？”
“能不能考進重點線？”
張蕊蕊咬緊了嘴唇。
平日裏不聞不問，到別人面前又要裝樣子，顯示自己的權威……
她眼睛發燙，手不自覺又顫抖起來，正要說點什麽時，身後傳來了聲音。
“蕊蕊家長。”
安寧平靜的聲音響起。
安寧站在張蕊蕊身後，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將她護在自己身後。
“蕊蕊家長，這裏人比較嘈雜，不如去辦公室一起聊一聊，我看兩位對蕊蕊最近的成績都蠻關心的。”
安寧把張蕊蕊安排在了教室裏，可她實在坐不住，跑到走廊裏偷偷聽談話。
然而，剛湊近物理組門口，就聽見安寧清冷的聲音穿過了門縫。
“如果家長您執著於這個問題的話，我這裏倒有一個很規範的答案。”
“比如，先學會向你的孩子道歉。”
張蕊蕊心一驚。
這是……都談了什麽事情？
聽到腳步聲，她後背一涼，拔腿跑回教室。
在座位上氣還沒喘勻，就看見門被推開，安寧輕聲喚她：“蕊蕊，出來一下。”
張蕊蕊忐忑地隨她進了辦公室。
安寧沖兩位家長點點頭，說：“好了，可以道歉了。”
張蕊蕊茫然望著父親母親，剛張開嘴，就看見父親紅著脖子，極其不甘願地說了聲：“抱歉，蕊蕊。”
母親隨後也含著淚光說：“對不起蕊蕊，媽媽沒照顧好你，是媽媽教育失敗了。”
聽見母親顫抖的哭腔，張蕊蕊心臟又被揪緊，她感覺安寧又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聽見安寧說：“但您的女兒成長得很優秀。”
蕊蕊母親向安寧投去一個感激的目光。
“回去和同學繼續活動吧，我們還有其他事情說。”安寧示意張蕊蕊先離開。
在母親同意的眼神中，張蕊蕊呆滯地推開門，等到操場上，被方瑾她們圍住時，還沒回過神來。
真奇怪。
她的負面情緒可以被父親一個表情就挑起，像洶湧的巨浪拍到頭頂；卻也可以被安寧一個細微的動作、一句清淺的話平息。
情緒真是一個很奇怪的東西。
臨走前，蕊蕊母親偷偷握著安寧的手，向她鄭重地道了歉。
“一開始我還對你抱有偏見，現在我只放心把女兒交給你……”
安寧淺淺地微笑了一下，掃了眼走在前面的男人，放低了聲音：“蕊蕊對自己未來的每一個打算，都沒有想過要拋棄自己的母親。所以，並不是只有您在單方面付出，我想您可以在靜下來的時間裏，多多考慮一下什麽樣的家庭環境，才是不會傷害到孩子的。”
“您也不想影響了女兒的婚姻觀吧，她現在對你們已經有嚴重的抵觸情緒了。”
“您說的我有在考慮，但現在這個情況，我只能先盡量不讓她父親去打擾她吧，以後不會有下次了。”蕊蕊母親嘆息道。
操場上，活動已經進行至“放飛夢想”一項。
煙花禮炮齊齊發射，校園各個角落都掛著寫滿熱血宣言的橫幅，學生們手握筆桿，目光憧憬。
鋪滿天空的彩煙，令教室裏的一切都褪了色，全部的光彩都倒映在學生們的眼睛裏。
無數個載滿夢想的氣球飛升至空中，越飄越遠。
四位姐妹花手挽著手，仰起頭，遙望著天邊。
“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呢。”方瑾對匆匆趕來的周遇說。
周遇臨時跟畫室請了假，給老爹打電話時，張口就是撕心裂肺的一聲“爸”，嚇得她老爹駕車一路狂飆，總算才趕上了活動的尾巴。
她連校服外套都是找人借的，喘著氣說：“哎呀，這種事我怎麽可能錯過？”
“還好有你們。”談嘉望著天空說。
她終於不再執著地盯著校門口了。
今天弟弟要開家長會，爸爸媽媽是不會來陪她的。
“對呀，我們一直都在你身邊。”方瑾安慰地攬過談嘉的肩膀。
“其實爸媽來也不一定快樂，你們可以看看我。”張蕊蕊自嘲道，努力擠出一個微笑的樣子。
她現在很輕松，也很平靜，雖然離感受到真正的快樂還很遠，但她對未來不再是一味懷著悲觀的看法了。
“唉，咱們當中，最難的就是蕊蕊了。”
方瑾嘆了口氣，忽然將雙手攏在嘴邊，對著滿天飄動的氣球大聲喊道：“我許願——時間過得再快一點吧，讓我們都快點變成大人！”
周遇也加入：“我許願——未來我們四姐妹都能變成大富婆！”
張蕊蕊笑了：“富婆其實有一個就夠啦。”
周遇呆了一下，隨後改口：“也對，有一個變富婆就行！讓姐妹們都發達吧——”
“哈哈哈——”
清脆的笑聲在操場上久久不息。
17歲的年華有苦淚也有歡笑，都說青春的少年少女最簡單純粹，他們處在尚未成熟的年紀，卻已經要去學著承擔各種各樣的壓力了，其中不乏有很多源自最愛自己的人。
可恰恰是在大人眼中十分脆弱的身軀裏，懷有最廣闊和最包容的理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春天再次如約而至，光臨了整座石頭小鎮。
柳葉輕垂，在微風中擺動，喜鵲鉆進樹林，時不時啼叫一聲。
早上關勝剛走進校園裏時，就看見教學樓前已經拉開了紅底白字的橫幅。
小禮堂門前掛滿了彩色氣球，引得不少同學都駐足旁觀。
早在上周五，學校就下達了通知。
上午開辦的是針對高三年級的“高考百日誓師大會”，下午則是面對全校學生的“家庭互動逐夢計劃”活動。
簡言之就是學校對外開放日，學生可以自行邀請家長，來禮堂參觀校園文化、聽教育講座，最後和家長一起填寫“夢想志願表”。
蘇茂成為了辦一個創意性的活動，也是想破了腦袋，從開學起就向各班學生征集意見，再召集班主任開會研討。
好不容易在月初定下了初步活動方案，蘇茂成又投身到高三年級的百日誓師活動去了。
大課間時，鮮艷的旗幟在學校主席臺前獵獵飄揚，操場上聚集滿了高三學子。
而坐在教室裏的其他年級學生，壓根就沒了學習的興致，一個個都擁擠在窗邊，沖著操場發呆。
方瑾又羨慕又惆悵地凝望著窗外，高三學生代表正在主席臺前念宣誓詞，聲音仿佛承載了萬千希望般高昂洪亮。
少年人的夢想如此純粹又簡單。
只需要書寫在紙上，只需要大聲喊出來。
學校今年本來推選出的是兩位學生代表——一位女生、一位男生。
不過男生代表原本推選的是重點班的林常，他在先前的物理競賽中考試失利，轉回班級重新準備高考。
這樣的安排原本沒什麽，可就在名單出來的第二天，學校就收到了一則來自外校學生的舉報信。
信中說林常同學品行不配為優秀學生代表，具體原因蘇茂成並沒向其他人揭露。
林常似乎也因為這信，主動放棄了在臺前宣讀誓詞的機會。
另一個名額就一直空著。
知道這件事後的某個課間，談嘉忽然喊了方瑾和張蕊蕊出來。
談嘉將筆尾抵在下巴上：“你們說……別人能寫舉報信，那我能寫推薦信嗎？”
“你要推薦誰呀？”方瑾問。
談嘉在紙上寫下一個名字。
那位學姐是當初在林常那裏受到傷害的另一位女生。
談嘉介紹時，特地把那段經歷省去了：“她就是咱們書法社之前的學姐，成績也十分優異。”
但因為每次參加競賽的名額有限，基本被她的班主任安排給了林常和其他幾個男生。
所以學姐基本上沒有機會從競賽中拿到獎項，履歷自然比林常他們差了一層。
怪就怪在小鎮重男輕女的思想在當時還很多吧，不僅一個班級裏女生少男生多，大部分也都默認了女孩子就是理科方面沒有男生強。
可偏偏……
談嘉照著三班的成績榜數過去，除了穩居第一的江頌時，第二名到第十名裏，有六位都是女孩子呢。
這樣也要硬說是女孩子不行嗎？
談嘉咬著筆憤憤然道：“女孩子最行了！”
想起學姐轉述班主任說的話時，語氣裏滿是委屈和失落。
“物理研究還是不太適合你的，條件艱苦不說，而且在大量的演算推理面前，那幾個學生都比你有競賽經驗。”
那個班主任十分委婉地說。
談嘉聽完心裏不舒服了很久。
“寫，那必須寫！”
方瑾從談嘉手裏拿過紙和筆：“我們一起幫你。”
張蕊蕊雖然沒吱聲，但壓在胳膊下的稿紙早已寫好了開頭。
於是今年，站在宣誓大會臺前的優秀學生代表，是兩位意氣風發的女孩子。
談嘉看見學姐上臺後，激動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拍著手對方瑾和張蕊蕊說道：“看，那個就是我寫推薦信的學姐！”
方瑾離窗邊最近，趴了會兒忽然拍了拍張蕊蕊的胳膊：“同桌，你看，學姐是不是脫稿啊？”
雷好帥先驚呼了一聲：“我去，還真是脫稿，真牛。”
他嗓門大，這麽一喊，幾乎把全班人的註意力都給吸引過來了。
高三的誓師大會雖然沒高二什麽事，但沒有人想錯過如此熱血沸騰的場面。
安寧剛出辦公室門，就聽見喬尚在訓斥一班幾個走神講閑話的學生，再扭頭看自己班——黑壓壓的人，幾乎都貼到窗戶上了。
她吸了口氣，決定轉身。
罷了，當自己沒看見算了。
對老師而言，高考只不過是每年都在重覆發生的事。
但對學生來說，卻是人生中最特別的經歷之一。
學姐的宣誓詞已經講到尾聲。
她忽然話鋒一轉：
“另外，今天站在臺上，我還要感謝一位高二的學妹，是她寫了推薦信，讓我有機會站在這裏宣誓。”
方瑾聽到後立刻激動起來，轉身抓住站在周遇座位上的談嘉：“嘉嘉，你聽到了嗎？學姐是在說你吧？她在全校師生面前在感謝你寫的推薦信哎！”
談嘉感覺臉頰熱熱的，嘴唇顫抖：“你們也參與啦，應該是感謝的大家吧。”
她們聽見學姐繼續說：“所以，我在這裏也想祝願各位高一高二的同學們，願你們能夠一步步踏實地攀登階梯，翻越高山，收獲最美的風景。”
“祝願我們都能夠——穿越逆境，抵達繁星！”
操場上列隊的眾高三生齊聲喊道：“穿越逆境，抵達繁星！”
三班教室內的學生們也激動著，忍不住跟著大聲喊出來：“穿越逆境，抵達繁星！”
青春的夢想浩如星海，最終能一直向著自己所仰望的那顆星星行走的人，卻寥寥無幾。
方瑾的情緒被牽動，眼裏生出一絲向往：“我們明年……是不是也會這樣啊？”
“那我到時候要喊得更大聲一點。”雷好帥說，正準備拍拍同桌，餘光瞥到自己身邊的談嘉，嚇了一跳：“哎喲，差點忘了，我同桌兒今天不在。”
他說完，眼裏閃過一丟丟失落。
周遇為了主攻下半年的藝術考試，已經很少來上課了，基本都是在集訓中。
偶爾能摸到手機的時候，她會在四姐妹的小群裏發幾條消息。
譬如這樣——
“嗚嗚嗚，睜眼石膏閉眼色彩，就畫吧，誰能畫得過我啊嗚嗚嗚嗚。”
又或者是這樣——
“哎跟你們說個八卦，我們隔壁畫室有個掃把頭小夥兒，把主教掛在墻上的模板給替換成自己的畫了，主教楞是盯了半節課都沒發現，甚至還照著它改畫來著……我們都在猜什麽時候才會被發現哈哈哈。”
當然最多的還是這樣——
“靠這周還有十張靜物，不說了，回見。”
沒了同桌的雷好帥有點悵惘，一下課就飛奔去電話亭。
“爸！你今天到底有沒有空啊，我天天給你打電話，天天都說在開會，讓我等消息。”
“我又不是你員工。”雷好帥幽怨地說。
“對，下午一點半準時開始，你必須來啊，不來我跟你斷絕父子關系。”
電話那頭似乎是被氣笑了：“你小子！”
聲音傳出去很遠，連站在隔壁電話亭的範子浩都回頭瞅了雷好帥一眼。
雷好帥又抱著電話磨蹭了好一陣，才肯回去。
下午的活動開始前，學生們已經在門口張望。
方瑾左手拉著張蕊蕊，右手挽著談嘉：“你們倆就跟我一起，今天來的應該是我老爸。”
張蕊蕊壓根就沒通知家裏這件事，從那次逃到安寧家裏小住了兩天後，她再沒往家裏打過電話。
睜眼就是上課學習，閉眼就睡覺，逼著自己什麽雜念都不許有。
談嘉倒時不時還往校門口張望幾眼，藏不住的失落卻早已寫在臉上。
幾人走到禮堂門前，張蕊蕊胳膊忽然僵了一下。
人群中，多了兩個熟悉的面孔。
母親還是以前的樣子，只不過看上去疲憊許多。
她沖張蕊蕊蒼白一笑，張口便是：“你爸非要來看看你，我攔不住……”
父親上前一步，直接勾住了張蕊蕊的校服。
“今天有這麽大的活動，你怎麽不跟爸爸媽媽說一聲呢？還是你媽媽的朋友打來電話，我們才知道的。”
張蕊蕊往後面退了一步，表情有些抗拒。
杵在旁邊的方瑾和談嘉一時之間有些尷尬，不知道是該把蕊蕊拉走，還是把她交給她的父母。
談嘉還小聲說了句：“說好要一起的，要不我們在旁邊等等她吧。”
方瑾輕聲說了句好，轉頭又見到自己爹媽，跳起來招呼道：“老爸老媽，我在這兒！”
她拽拽談嘉的胳膊：“走，一起去那邊！”
談嘉被拉過去，迎上兩張溫和的笑臉。
“這就是你常跟我說的小同學？”
中年男人先問道。
站在他身邊的女人梳著卷發，圓圓的臉龐和方瑾幾乎有八分相似。
女人也笑得瞇起了眼，溫暖的手掌一下子就包住了談嘉的手指：“讓我猜猜看，長得這麽漂亮秀氣，笑起來還有酒窩，你是不是叫談嘉呀？”
談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點點頭：“是。”
“我就說嘛，方瑾在家還嚷嚷過，說她也想剪一個劉海，留長頭發，像你這種漂漂亮亮的。”
談嘉回頭看向方瑾，方瑾反倒不好意思起來：“我……我也是常年頂著短發，看膩了嘛。”
說完她還嘿嘿笑了幾聲。
談嘉被夫妻倆誇得臉紅，一路上都縮在方瑾身邊。
另一邊的張蕊蕊，卻還在跟眼前的男人對峙。
“聽說你們開學就考試了？怎麽這也不說一聲，成績出來沒有？”
“能不能考進重點線？”
張蕊蕊咬緊了嘴唇。
平日裏不聞不問，到別人面前又要裝樣子，顯示自己的權威……
她眼睛發燙，手不自覺又顫抖起來，正要說點什麽時，身後傳來了聲音。
“蕊蕊家長。”
安寧平靜的聲音響起。
安寧站在張蕊蕊身後，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將她護在自己身後。
“蕊蕊家長，這裏人比較嘈雜，不如去辦公室一起聊一聊，我看兩位對蕊蕊最近的成績都蠻關心的。”
安寧把張蕊蕊安排在了教室裏，可她實在坐不住，跑到走廊裏偷偷聽談話。
然而，剛湊近物理組門口，就聽見安寧清冷的聲音穿過了門縫。
“如果家長您執著於這個問題的話，我這裏倒有一個很規範的答案。”
“比如，先學會向你的孩子道歉。”
張蕊蕊心一驚。
這是……都談了什麽事情？
聽到腳步聲，她後背一涼，拔腿跑回教室。
在座位上氣還沒喘勻，就看見門被推開，安寧輕聲喚她：“蕊蕊，出來一下。”
張蕊蕊忐忑地隨她進了辦公室。
安寧沖兩位家長點點頭，說：“好了，可以道歉了。”
張蕊蕊茫然望著父親母親，剛張開嘴，就看見父親紅著脖子，極其不甘願地說了聲：“抱歉，蕊蕊。”
母親隨後也含著淚光說：“對不起蕊蕊，媽媽沒照顧好你，是媽媽教育失敗了。”
聽見母親顫抖的哭腔，張蕊蕊心臟又被揪緊，她感覺安寧又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聽見安寧說：“但您的女兒成長得很優秀。”
蕊蕊母親向安寧投去一個感激的目光。
“回去和同學繼續活動吧，我們還有其他事情說。”安寧示意張蕊蕊先離開。
在母親同意的眼神中，張蕊蕊呆滯地推開門，等到操場上，被方瑾她們圍住時，還沒回過神來。
真奇怪。
她的負面情緒可以被父親一個表情就挑起，像洶湧的巨浪拍到頭頂；卻也可以被安寧一個細微的動作、一句清淺的話平息。
情緒真是一個很奇怪的東西。
臨走前，蕊蕊母親偷偷握著安寧的手，向她鄭重地道了歉。
“一開始我還對你抱有偏見，現在我只放心把女兒交給你……”
安寧淺淺地微笑了一下，掃了眼走在前面的男人，放低了聲音：“蕊蕊對自己未來的每一個打算，都沒有想過要拋棄自己的母親。所以，並不是只有您在單方面付出，我想您可以在靜下來的時間裏，多多考慮一下什麽樣的家庭環境，才是不會傷害到孩子的。”
“您也不想影響了女兒的婚姻觀吧，她現在對你們已經有嚴重的抵觸情緒了。”
“您說的我有在考慮，但現在這個情況，我只能先盡量不讓她父親去打擾她吧，以後不會有下次了。”蕊蕊母親嘆息道。
操場上，活動已經進行至“放飛夢想”一項。
煙花禮炮齊齊發射，校園各個角落都掛著寫滿熱血宣言的橫幅，學生們手握筆桿，目光憧憬。
鋪滿天空的彩煙，令教室裏的一切都褪了色，全部的光彩都倒映在學生們的眼睛裏。
無數個載滿夢想的氣球飛升至空中，越飄越遠。
四位姐妹花手挽著手，仰起頭，遙望著天邊。
“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呢。”方瑾對匆匆趕來的周遇說。
周遇臨時跟畫室請了假，給老爹打電話時，張口就是撕心裂肺的一聲“爸”，嚇得她老爹駕車一路狂飆，總算才趕上了活動的尾巴。
她連校服外套都是找人借的，喘著氣說：“哎呀，這種事我怎麽可能錯過？”
“還好有你們。”談嘉望著天空說。
她終於不再執著地盯著校門口了。
今天弟弟要開家長會，爸爸媽媽是不會來陪她的。
“對呀，我們一直都在你身邊。”方瑾安慰地攬過談嘉的肩膀。
“其實爸媽來也不一定快樂，你們可以看看我。”張蕊蕊自嘲道，努力擠出一個微笑的樣子。
她現在很輕松，也很平靜，雖然離感受到真正的快樂還很遠，但她對未來不再是一味懷著悲觀的看法了。
“唉，咱們當中，最難的就是蕊蕊了。”
方瑾嘆了口氣，忽然將雙手攏在嘴邊，對著滿天飄動的氣球大聲喊道：“我許願——時間過得再快一點吧，讓我們都快點變成大人！”
周遇也加入：“我許願——未來我們四姐妹都能變成大富婆！”
張蕊蕊笑了：“富婆其實有一個就夠啦。”
周遇呆了一下，隨後改口：“也對，有一個變富婆就行！讓姐妹們都發達吧——”
“哈哈哈——”
清脆的笑聲在操場上久久不息。
17歲的年華有苦淚也有歡笑，都說青春的少年少女最簡單純粹，他們處在尚未成熟的年紀，卻已經要去學著承擔各種各樣的壓力了，其中不乏有很多源自最愛自己的人。
可恰恰是在大人眼中十分脆弱的身軀裏，懷有最廣闊和最包容的理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