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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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日

張蕊蕊恢覆得比安寧想象中還快。

安寧中午回家時,發現張蕊蕊正坐在地上收拾自己的東西。

她見到安寧,沖她感激一笑:“老師,我打算明天就回學校去。”

安寧看著她整理,走到她身邊緩緩蹲下。

張蕊蕊臉上的傷痕在堅持抹藥膏的情況下已經淡了不少,她對著安寧說:“我已經想清楚了,之後再怎麽樣應該也不會有那天那樣糟糕了,反正……大不了就再試一次嘛,要是未來依舊讓我絕望,到時候再放棄也不遲。”

安寧心疼地看著張蕊蕊,才一年,她的手臂竟然瘦得能看見骨頭了,氣色也像長期熬夜、壓力巨大的學生那樣,有些蠟黃,還有點暗沈。

沈默半晌,安寧也只能拍拍她的後背說:“最近學校食堂按學生們的意見,換了不少新菜式,還記得先前被你們吐槽打紅燒肉卻只吃到一塊的窗口嗎?”

張蕊蕊回想了一下,點點頭:“記得,我還記得有一次和我同桌去吃飯,雷好帥還去我們盤子裏搶肉吃。”

“那個窗口改成自助式打菜了,想吃多少盛多少,但前提是不能浪費。”安寧說。

“啊?真的嗎?”張蕊蕊驚訝道,原本僵硬的表情也因為驚訝的舉動有了點生氣。

安寧笑了:“真的,我騙你做什麽。就在昨天換的,以咱班學生的個性,班長趁著晚自習開班會,還特地抽出十分鐘慶祝了一下。”

安寧這麽一說,張蕊蕊腦海裏一下子就有了畫面感,她想到了江頌時用一本正經的表情說玩笑話的樣子,又想到了雷好帥為了一塊雞腿和周遇反目成仇……

也許獨自一人時的張蕊蕊總是灰暗的,但至少在學校,她是被一群鮮活又溫暖的人包圍著的。

下午,安寧回到學校,她先是在物理組替張蕊蕊整理了她缺課這幾天的資料,擔心張蕊蕊的內向性格可能不願意主動向老師開口,她幹脆自己找了各科老師,等忙完這些事情後,已經到了大課間,輪到高一跳操,高二高三在教室自習。

她去班級裏清點了一下人數,正要叫談嘉出來,卻發現她的座位是空的。

安寧心中一緊,問她周圍的學生:“談嘉呢?”

何巖推推眼鏡道:“不清楚,下課時說要去英語組問作業,到現在也沒回來。”

“欸?不對呀,我剛從隔壁數學組出來,沒見到談嘉人啊,英語組老師這會兒都不在,好像是去樓上開會了。”數學課代表回身說。

“還有同學知道她去哪兒了嗎?”安寧問。

等待了會兒,同學們基本上都支支吾吾說不出什麽,安寧徑直走出了教室。

經過走廊,聽到教務處傳來蘇茂成憤怒的訓斥聲。

心中正猜測著哪個倒黴蛋又撞到蘇茂成的槍口上了,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安寧眉心一皺,調轉了腳步,敲響了教務處的門。

“進來。”蘇茂成語氣不悅。

安寧推開門,果然,蘇茂成辦公桌杵著兩名學生,其中一位是她班談嘉。

另一個男生安寧沒多大印象,只記得他個子很高,長得斯斯文文,說話也很溫和。

蘇茂成訓完談嘉,又恨鐵不成鋼地敲敲桌子,對那名男生說:“林常,你現在可是高三啊,高三!但凡你不是在這種關鍵的節骨眼上,我都不可能生這麽大的氣。”

“你這麽聰明一小孩,怎麽能分不清現在什麽是最重要的呢?”

男生低下頭,語氣卻絲毫沒有膽怯,反而特別認真地解釋道:“老師,我沒有耽誤成績。”

“這,”蘇茂成一巴掌拍向桌子,“這是成績不成績的事情嗎?你現在覺得沒事,那,那將來能有什麽變數,你保證得了嗎?你現在是什麽年紀?靠著父母撫養,努力學習為將來鋪路的時候,這個時候你搞這些敗壞風氣的事,你還覺得自己一點錯都沒有嗎?”

“是,你成績沒變化,你看看她!她從月考開始,成績就一路下滑。”

蘇茂成一把掀過桌旁的成績單,當著兩人的面,念起了談嘉的成績。

談嘉始終低著頭,默默掉眼淚。

安寧在幾人身後站了好一會兒,盛怒之下的蘇茂成才註意到她。

“哎,安老師什麽時候來的啊?正好,我正訓你們班學生呢,上次我跟你說懷疑談嘉早戀,這不今天,就被我看見兩人在小樹林那兒手拉手了。”

談嘉身子抖了一下,無助地看了一眼安寧,又低下頭去。

蘇茂成又指著男生說:“我已經通知你們年級主任了,我說話你聽不進去,那就對你們高三教導主任和你家長解釋去吧。”

隨後,他轉頭又對安寧嚴肅地說道:“安老師,這次不管你怎麽反對,我都必須叫她家長來一趟。”

“哭哭哭,從進我辦公室就開始哭,早知道會被叫家長,當初你們倆……”蘇茂成氣得直咳嗽,“那時候你們怎麽想不到現在要承擔什麽後果呢?要是真怕被叫家長,就不會做出這種讓大家都失望的事!”

“就當給你個教訓了。”

蘇茂成說完,就去翻他桌子上的花名冊去了。

談嘉小聲啜泣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安寧皺著眉看著她:“多久了?”

談嘉肩膀又是一陣劇烈的顫抖,反而是林常替她回答道:“大概暑假的時候吧。”

安寧低嘆了口氣:“你還挺淡定。”

林常一臉不解,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事。

她上前走了兩步,攔住了瘋狂的蘇茂成:“蘇主任,和家長溝通的事就交給我吧。”

“你?”蘇茂成挑起眉,一臉“你能溝通明白嗎”的表情。

“談嘉同學家裏情況我比較了解,更何況,女生之間應該更方便溝通。”安寧掃了談嘉一眼,放低了聲音。

蘇茂成狐疑地瞧著安寧,手懸在文件盒前停了幾秒,才落回桌面。

“行,這事兒也急不得。管你是用溫和還是嚴厲的方式,解決了就行。”

他憤憤地嘟囔著:“看來前陣子廣播強調的,學生都當耳旁風了。”

安寧給後面兩人使了眼色:“還不快回去自習。”

兩人鞠了個躬,離開了教務處。

安寧這才對蘇茂成說道:“這事兒我會單獨抽時間開個班會,咱們這樣做不也是怕耽誤學生學習嗎,你一下打擊得太狠,很容易損傷到學生自尊心的。我會先和談嘉談一談,再跟她家長聊一下。”

“你看著辦吧。”蘇茂成背過手,滿臉不悅。

*

這天晚自習前,安寧回家和張蕊蕊吃了頓簡單的晚餐。

張蕊蕊隨安寧一同出了門。

這是這些天以來,張蕊蕊第一次到外面。

還沒落下的夕陽很刺眼,光照進眼睛裏讓她有一瞬間的失神。

“回學校有什麽困難一定要說,別總憋在心裏,久病成疾。”安寧看她精神恍惚的樣子,忍不住多提醒了一句。

“學習上量力而為,你現在更重要的是調整好情緒,身體健康了才能有精力學習,你夢想的生活才會更快到來,不是嗎?”

張蕊蕊輕輕點了點頭。

快到校門口時,她突然輕聲說了句:“老師,我真的能等來那一天嗎?”

“真的……不會等來更大的一場災難嗎?”

她的聲音很小,隱沒在嘈雜的人群中,但還是被安寧的耳朵捕捉到了。

安寧被她這句話擊中,差點穩不住自己的情緒。

張蕊蕊說出口的瞬間,安寧腦海中不自覺就浮現出次年八月將發生的事情。

那真是一場萬劫不覆的噩夢。

安寧沈默了很久都沒能說出一句話,而張蕊蕊也以為她是沒聽見,索性也不再多提。

“安老師,我先回教室了。”張蕊蕊對著走神的安寧說道。

“噢,好。”安寧怔了一下,才想起把捂在外套口袋裏的三明治拿出來,塞到張蕊蕊書包的側袋中。

“記得按時吃飯,按時吃藥。你母親不方便出門的話,我和沈老師可以周末帶你去市區醫院。”

“好,謝謝老師。”張蕊蕊哽咽了一下,很快調整了情緒,擡了擡書包,往教學樓內走去。

自從腿壞了以後,安寧很久沒去畫室了,估計那些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畫紙,要麽被人撇到一邊,要麽都快被風幹成一張脆片了。

一開門,一股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她拿過掃把和拖布,仔仔細細把畫室清掃了一遍。

餘光裏,瞥見那幾個被蓋上畫布的畫架還保持著原本的樣子,上面貼了張粉色的便利貼。

安寧走過去,揭下了便利貼。

上面板板正正地寫道:“參賽作品請勿觸碰。”

看著那熟悉的瘦長娟秀的字體,安寧一眼便認出來是張蕊蕊所寫。

張蕊蕊平時窩在畫室裏,總是抱著本書在看,絲毫不像方瑾那樣圍在安寧身邊好奇地看她畫畫。

可就是這樣的狀態裏,張蕊蕊卻觀察到安寧每次離開畫室前,都會把自己沒畫完的畫遮蓋上。

她開始想象自己因為受傷而不在的日子裏,張蕊蕊是如何守護著這幾幅沒畫完的畫……

安寧的心臟像是被人錘了一拳,她緩緩地蹲到地上,眼淚不受控制地掉落。

她自以為把某些情緒隱藏得很好,幾乎沒有人知道她在壓抑的情緒排解不出來時,就會近乎發瘋地臨摹一些名畫,或者是在其他畫作的基礎上二次加工,畫面往往充斥著色彩的沖撞,和奇異的風格。

這些用於發洩心情畫的畫,可以說除了本人能理解,沒有其他的價值。

可還是有人把它們小心翼翼地保護起來了。

而做出這一切的人,卻是一個連自己的破碎都縫補不了的女孩。

安寧緊緊攥著心口那片衣服,呼吸顫抖。

都說一些高度敏感的孩子,能感知到很多普通人感知不到的東西。

張蕊蕊大概是和安寧相處得最近的學生了,她是不是也察覺到了什麽,所以才在上學時,問出那樣的話來。

群英中學真的能等來平安的那一天嗎?

她也不知道了。

安寧差點就要自暴自棄地想,是啊,好不容易把張蕊蕊從深淵裏拉出來,轉而喪生在更大的災難裏,這也太……絕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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