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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怎麽把你們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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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怎麽把你們留住

安寧被送回到家時,已經是傍晚了。

落入地平線的太陽尚未消失,高遠的天空已懸起了一彎月亮,雲層像是用刀背抹過的油畫,在混雜著夕陽的淡橙中緩緩飄移。

沈樂知扶著她輕輕坐到沙發上,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受傷的地方,語氣一如既往帶了點玩笑,眼底那抹濃郁的情緒卻愈發幽深。

“這是我今天接待的第幾個患者了?”

“不知道。”

“但我確定是最後一個。”

安寧表情有些無奈,聲音還發著虛。

“恭喜你,又達成了一項助人為樂的成就,不過好歹讓學生本人知道了,”沈樂知嘆了口氣,問,“這次又是什麽理由?”

安寧低聲向他解釋道:“關勝一直在領貧困補助,家裏只有一位老人,還得他去照顧。而現在,他身上一共有兩條處分。如果再加一道處罰,就沒辦法在畢業之前消掉了。”

“他是個能當飛行員的好苗子,明明可以走提前批,若是因為這件事情耽誤了,在未來就更難出頭了。”

安寧還記得關勝高一剛入學時的狀態,氣勢很強,什麽活動都愛參與。

他體育天賦很足,因為長期鍛煉,身體素質比同坐在教室內的學生強不少。

對未來一無所知,存在美好幻想的時候,他在自己的個人信息表裏填的夢想還是演員。

短短一年,產生的變化仿佛讓他換了一個人。

他這次寫的是飛行員。

似乎真的有做過功課,在志願清單上將目標劃分得很詳細,理由也很真誠。

最後一句話寫的是“希望能給外婆換個大房子住”。

安寧看到那裏,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關勝被潑臟水一事,沈樂知有所耳聞,畢竟那段日子裏,學校的流言蜚語傳得飛快,食堂、操場、衛生間,都是大家談資的地方,他想不知道都難。

“你就真的沒有懷疑過另外一種可能?”沈樂知望向她。

“還有兩年。”安寧說,視線落在茶幾的杯子上,今日早上出門時,她忘記關窗了,杯子表面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如果我真的咬住這件事不放,非要給他一個處分,接下來的這兩年,該讓學生如何面對我?我又該如何面對他們?”

安寧的語氣有些激動,聲音雖然不大,卻字字句句都割在沈樂知心上。

他安靜了會兒,轉身去了廚房。

很快,廚房傳來切菜和煮水的聲音。

客廳的燈光並不亮,安寧拉過毯子蓋到身上,等情緒慢慢平覆。

她的視線始終停留在廚房的方向。

燈影在地面隨窗簾的擺動流淌,形成一抹綢緞般柔和的亮色。

傷口的陣痛此刻向她洶湧襲來。

安寧深深吸氣,手指不自覺攥緊。

沈樂知剛把湯從鍋裏盛出來時,剛好聽到一陣“梆梆”的敲擊聲。

他警覺地放下手裏的東西,跑到客廳。

“什麽動靜?”他看向安寧。

安寧似乎困了,一副被吵醒的樣子,從沙發上撐起半邊身子,說話聲音很輕:“可能是樓下的大爺,有時做飯晚了些,他會嫌吵。”

沈樂知蹙起眉,撥開一邊袖子看腕表,道:“可現在還不到七點。”

安寧無奈地笑了聲:“習慣了。”

比如她家晚上燈太亮,影響睡眠;又比如從學校晚歸時,踏上樓梯的腳步聲嚇到了他;或者是開窗做菜時,味道飄進了他的家裏……

各種各樣的投訴,只有安寧想不到,沒有那個固執老頭挑不出的毛病。

安寧一度以為那個老人家是看自己不順眼,直到聽見大爺梆梆去敲鄰居家的房門時,才意識到,不僅是自己在受這份困擾。

像是為了證明安寧所言,她家的門很快就被敲響,隔著門傳來一道沙啞而蒼老的嗓音:“哎!你們家動靜小一點,吵得我睡不著覺了!”

隨後,又是一陣"蹬蹬蹬"走下樓梯的聲音。

沈樂知嘲諷一笑:“這老頭走路聲音也蠻大的。”

安寧搖搖頭,像是沒力氣管那些了。

時不時陣痛的小腿令她微微抽氣,幾乎很難分神回應沈樂知的玩笑。

模糊的視線中,忽然多了一杯溫水,和攤開的平整掌心。

“先把藥吃了吧。”

安寧輕皺了下眉:“你放桌子上吧,睡前我會想起來吃的。”

她不願意吃太早,怕自己還沒睡著,止疼效果就過去了。

沈樂知並未移開手掌:“來自一個醫生的叮囑,按時吃藥才能發揮它的最大效果。況且,你的服藥‘準時性’在我這裏已經沒有可信度了。”

安寧沈默了一會兒,任命地接過那杯溫水。

杯子很幹凈,外壁殘留著淡淡的水痕,似乎被仔細地清洗過,沒有塵埃,更沒有汙漬。

看著安寧吞完了藥,沈樂知這才緩緩起身:“你的東西我給你帶回來了,都在帆布袋裏。”

“廚房裏有我煲好的排骨湯,加了你喜歡的玉米。”

“我走了。”

“你不在這裏吃?”安寧隔著杯子望向他,曲折的光線經過玻璃,讓沈樂知整個人都被朦朧的色彩籠罩。

沈樂知輕輕擡起眉毛,語意溫和:“你想我留下來一起吃晚飯嗎?”

安寧:“……”

淡淡的笑意在他眼底晃蕩:“我走了,明天中午再給你送飯。”

“這段時間你好好休息,別多想。”

他似乎也感覺到安寧近來狀態不佳,總是繃著一張表情,仿佛身後有什麽在追趕著她,表現得十分焦慮。

等沈樂知走後,安寧起身去夠沙發一角的帆布袋。

她把裏面的東西倒出來,零零碎碎的,都是運動會結束後她沒來得及收拾的物品。

裏面還疊放著兩件衣服。

一件幹幹凈凈,另一件……寫滿了班級同學的簽名。

安寧手指輕輕撫過那些深淺不一的筆跡,一個個數過。

一共三十一個名字。

她盯著寫在衣擺位置的“沈樂知”三個字,彎了彎唇,哼笑出聲。

記號筆靜靜地躺在沙發上,在即將滾進縫隙時,被安寧抓住了。

她另一只手臂活動受限,幾乎是費了很大力氣,才將筆帽拔開。

她一筆一劃在另一邊衣擺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十二個人,一個都不少。

她帶去的相機電量只剩下短短一格,充電提示在右上角頻繁閃爍。

可安寧卻不願意在此刻關機。

她從頭翻看著學生們拍攝下來的照片。

一共二百多張,各式各樣的畫風,似乎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其中搞怪自拍居多,雷好帥沖著鏡頭一陣擠眉弄眼做鬼臉,身後何巖滿臉嫌棄,抓怕畫面正好定格在何巖撇嘴翻白眼的動作上,十分喜劇。

方瑾、周遇、談嘉和張蕊蕊四朵姐妹花也有一張合影,似乎是比賽第一天傍晚拍攝的,夕陽光輝在她們身後大片地鋪展開來,映得女孩子們臉上泛著淡淡紅暈,笑容滿足而燦爛。

翻到後面,竟然還夾雜了幾張沈樂知跑接力賽的照片,以及安寧拴在他身邊進行多人多足項目時的狼狽表情。

她輕笑了一聲,手指頻頻挪到刪除鍵,卻沒舍得點下去。

這些照片連一點攝影技術都談不上,卻是生活裏最真實的樣子。構圖稱不上優美,卻包含了各色回憶。

她反覆翻看著那些搞怪表情的照片,直到相機最後一點電量耗盡。

黑屏後,倒映出燈光下安寧的臉。

她在笑,心中充斥著一股幸福的暖流。

笑著笑著,似乎有溫熱的淚水從眼角淌落。

她用指腹輕輕擦過眼睛,有些顫抖地呢喃道:“該怎麽把你們的笑容留住。”

“不想……只在照片裏。”

*

周末的時候,秦老師拎著大包小包的水果和肉類,走進了安寧的小區。

她從丈夫口中聽到了安寧受傷的事情,把校長老人家數落了好一通。

就連路上打電話時,秦老師還在發表不滿:“唉,有時候我是真搞不懂你們的想法。明明很簡單就能處理的事情,非要為了形式搞那麽覆雜。人家安老師都明確表示不要繼續追究了,你們怎麽聽不懂呢?”

“那是她班的學生,從高一開始帶的,難道不比你們了解?”

“行了,我到地方了,也不跟你多說了,說兩句你就轉移話題。老蘇也真是的,辦事太直,把學生嚇到了不說,讓安老師也難做人。嘖,等開學回去,我得找他談談去。”

秦老師單手摁斷通話,憑上次的記憶尋到安寧所居住的那棟樓。

這是個老小區了,物業、環境都不盡如人意,好在離學校蠻近的,上下班省了通勤時間。

房子面積不大,不過對獨居的安寧來說,也夠用。

上次去她家拜訪的時候,那一閃而過的白色蠟燭們給秦老師留下了不小的陰影。

盡管安寧解釋了是美術雕刻需要,但她回想起那個瘆人畫面,總是覺得後背發涼。

秦老師深深提了口氣,按響了安寧家的門鈴。

正是上午九點鐘,也不知安老師有沒有醒。記得上次開門時,連客廳都是漆黑一片。

秦老師在門外等了會兒,正以為她的慰問計劃落空時,門鎖處傳來“哢噠”一聲輕微的響動。

她剛彎起嘴角,笑容就凝固在了臉上。

因為,開門的是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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