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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3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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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3日下

張蕊蕊的發呆被忽然打斷,她視線有些渙散,在空氣中飄了會兒,才聚焦到自己的雙手上,鈍鈍地開口:“嗯?沒事,就是昨晚學得太晚了。”

眼底青色的痕跡讓張蕊蕊這番解釋合理了不少。

“你好用功啊,”方瑾欽佩地嘆了口氣,“馬上要月考了,我連公式還沒背下來呢。”

張蕊蕊卻道:“那你要抓緊。一班老師都已經帶著他們做專項練習了。”

一班,又是一班。

方瑾胸口堵得慌,趴回桌子再不跟張蕊蕊對話了。

安寧無情地在一堆苦瓜臉中穿梭,走到後排,習慣性地嘆了口氣。

雷好帥的情緒雷達滴滴作響,立刻擡起頭,安慰道:“老師,您別難過。”

“除了一班,其他班級這周扣的分也挺多的。”

“嗯哼。”安寧冷哼一聲,還知道把一班排除掉。

她心裏惦記著不要做總說“你看看別人家孩子”那種話的長輩,這群小崽子倒出息,好的不比比壞的。

雷好帥以為安寧是不相信,又道:“真的,好多人溜去後門,都被地……蘇主任抓了。”

學校後門是鎖的,常年不通。

但有一面墻體被暴雨損壞,凹了一大片,是個子一米六的人都能翻過去的程度。

一些遲到的、逃課的總愛從那兒溜出去。

校方本是要裝鐵絲網的,又怕傷到學生,只好多安裝幾個監控,並派人在附近蹲守。

而學校附近的商家是最會做生意的,後門一排廢棄門事,相繼開成了連鎖小賣部。

雖然一定程度上阻斷了翻墻逃課的學生,但也助長了去小賣部偷買零食玩具的人數。

安寧不會被這些話術騙到,直言:“你們沒去過?我不信。”

學生倒也坦誠,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去的,但是我們不會被抓到。”

“我們聰明,有經驗。”

安寧抱臂挑眉:“還挺自豪?”

學生理虧:“不是,不是……”

*

下午自習的時候,安寧又在教學樓裏四處走動。

她已經盡量減少走動頻率了,若是比教導主任的巡視還頻繁,就太惹人註目了。

安寧只好走到哪兒都抱著一本畫冊,遇到人,就假裝取景寫生。

第一世她死後,沒辦法查清事故原因。

當年關於事故的詳細部分也沒有被報道,新聞的重點篇幅都在如何搜救和恢覆上。

背後的隱患在無形之中被忽略了。

那年,沒有人會預料到,太平洋海面上一個毫不起眼的熱帶漩渦會在一周後席卷了整個C城。

C城出了應急草案。

大街上四處可見攔腰折斷的樹木,挺拔的銀杏樹橫在馬路前。

索性沒有人員傷亡。

可唯獨石頭鎮的群英中學損失慘重。

她的能力無法查到事故分析報告,只能根據記憶和經驗一點點推理。

她認為,臺風並不是那場災難的致命因素,並且無法規避。

但坍塌和火災都是有可能避免的。

石頭鎮每年都會下幾場暴雨。

十年前,石頭鎮遭遇過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一次臺風,山洪暴發。學校放假,工廠停工,所有人都坐在家中。

苦了那年的莊稼地和果園,經濟損失慘重。

據說,那陣子不聽規勸強行出海的人,十有八九都回不來,回來的基本也都瘋了。

群英中學這一片地勢較低,從後門延伸出彎彎曲曲的小路,通往一座山上。

安寧懷疑,群英的教學樓雖因學生增員而翻新過,表面看上去煥然一新,實際上建築內部早已磨損嚴重。

天臺和四五樓的活動室便是那時候加蓋的,沒過幾年,學校又因某種原因將天臺鎖上了。

天臺暫時上不去,安寧這幾天便把目光定位在了四樓和五樓。

五樓基本就是畫室、實驗室等功能性的教室。

四樓除去在使用的班級,還有不少閑置的空屋子,留給藝術特長生或者節目排練,其餘時間,它們基本作為學生組織的活動室來使用。

有的時候考場不夠了,這些屋子還能臨時湊個數。

安寧粗略地在畫冊對應位置上標註幾筆,那上面是她近日裏畫的縮小版建築結構草圖。

觀察了一圈,也沒看出有什麽問題。

安寧將視線挪到窗外,看到正對著樓底下的那棵穩重的楓樹。

……救過孩子們的樹。

心有所動,她剛翻過下一頁,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安老師,您班級不是在二樓嗎?”

說話的是英語老師朱茜。

朱茜下周有一節英語公開課,校長、教務組的領導們都會來聽,所以她沒課的時候就來這裏練習。

朱茜剛來群英不久,從其他同事口中聽說過不少安寧的“事跡”。

聽說安寧愛在教學樓裏四處走動、觀察,同事覺得她行為很奇怪。

眼下遇上了,朱茜更是證實了心中所想。

她目光落在安寧抱著畫冊的手上,停留片刻,有些好奇:“老師,您畫的……是我們學校?”

安寧敷衍道:“隨便畫畫。”

“感覺不像寫生呀,倒像是……”

見安寧沒立刻拒絕,朱茜湊得更近了些:“像是建築結構圖,還挺專業的……安老師學過建築設計?聽說您物理方面還厲害的。”

安寧眉心發緊,想著趕緊以什麽話題含混過去,預備鈴適時響起。

朱茜“呀”了一聲:“英語組還有會呢,我得趕緊過去了,安老師回見。”

話說一半,朱茜忽然想起來找安寧的真正目的,連忙補上一句:“……哦對了,過幾天我有公開課,一定要來給我捧場啊,就指望安老師給我多打幾分了。”

安寧應了聲,慢慢把畫冊翻過來,合上。

等上課鈴響時,她才走回到二樓。

路過一班,看到幾個同學扒門縫往走廊外瞧。

一班的地理位置不佳,樓梯口是他們的視線盲區,除非有人將頭探出門外,否則根本查看不到走廊那邊的情況。

至於為何要看走廊……

安寧心裏正奇怪著,就見緊挨著門邊的同學忽然變了臉色。

他猛地回身把其他人往教室裏推,食指搭在嘴前:“噓噓噓!”

“光明頂來了!”

教室內霎時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那個把風的同學則挨著門站立,裝模作樣地拿起白板筆,往掛在門前的小白板上布置任務。

安寧好笑道:“光明頂?”

被這迅速和高配合度的舉動所感染,她朝廊外望去。

安寧和善的態度讓學生減少了戒備感,那名學生一邊寫字一邊壓著嗓子說著:“我們班主任,喬尚。”

話音剛落,安寧就看見喬尚腋下夾著本破破爛爛的教案,步履匆匆往這邊趕來。

“喬老師。”安寧頷首打招呼。

“嗯。”喬尚腳步沒停,應了一聲便推開半敞著的門,光線折射,照得他後腦勺亮亮的。

喬尚撇了眼門口的學生,叫他回座位上去。

“開個短會,十分鐘。現在把筆放下坐好。”

短促但有威懾的一番話,安寧登時感受到一股壓力,沒再多逗留。

*

下午自習結束,饑腸轆轆的學生恨不得瞬移到食堂。

向來跑在最前面的關勝卻紋絲不動地坐在凳子上,背倚著墻。

他把玩著一小塊橡皮,狹長的眼尾時不時投落在側方。

他的聲音不大,只用了何巖能聽到的音量:“何巖同學,聽說我打擾你學習了?是嗎?”

他的手掌輕輕拍著桌子,何巖肩膀一聳,嘴唇有點抖。

關勝被何巖這副慫樣氣笑:“我是小混混?”

何巖緊緊咬著牙,沒吭聲,完全沒有周六那天的囂張氣焰。

何巖感覺到身邊人站了起來,隨後,一只結實的手臂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

“既然沒有……那以後好好相處行不?”他的氣息就在何巖耳邊,“我盡量,不打擾你。”

關勝語速很慢,顯得壓迫感更足,他明明是笑著說的,何巖的表情卻比哭還難看。

關勝一字一句,咬字清晰:

“但是,你最好別總告我狀。”

“要是老師找我爸了……”

“倒時候別怪我不講義氣。”

說完這番話,關勝松開了椅子上的手,又恢覆成吊兒郎當的態度,單手扯著書包帶,沖等他的雷好帥說:“走了。”

一聽好兄弟要走,雷好帥瞬間幽怨了:“你晚自習又不上啊。”

關勝哼了一聲:“嗯,反正我也不學,省的打擾別人。”

“你還挺體貼?”雷好帥無語。

何巖等關勝出了教室,才慢吞吞起身,拿起飯卡,刻意繞到另一端的樓梯去了食堂。

等他到的時候,窗口只剩下不怎麽好吃的青菜豆腐,他打了一份青菜和二兩飯,一個人默默坐在角落把飯吃完。

同寢的同學看見何巖,本想喊他湊個桌一起吃,卻被他那陰惻惻的表情嚇退了。

“何巖怎麽了?今天一整天都怪怪的。”一個同學說。

另一個人叉起一塊紅燒肉,隨口道:“還能怎麽,肯定是關勝惹的唄。你是沒看見他下樓時臉有多黑。”

順著話,那位同學又瞄了眼何巖的方向,只見他用力地嚼著青菜米飯,頭頂燈都暗了幾分。

學生間形成友誼很簡單,也許是一次結伴同行,也許是共同惹了一樁不光彩的麻煩,也有可能是一盒藏在抽屜裏的牛奶。

友誼化為矛盾也很簡單。

只需要一句話——一個能在同學間迅速流傳的說法。

真假或許不那麽重要,重要的是當事人會因此改變什麽。

而圍觀者樂於觀察當事人的做法,有時候,連本人也樂在其中。

何巖似乎篤定了有人跟關勝告發了他周六說關勝的壞話,也許是平日跟他走得近的雷好帥——但那不重要。

關勝今日威脅了他,那下一步呢?會不會報覆他?

何巖最厭惡那種仗著自己身高和體型的優勢,去欺負弱小。

他從不認為自己也有錯。

一頓寡淡的晚飯過後,何巖心中有個想法已經成型——在關勝有下一步動作之前,他會先報覆回去。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瞧不起他的人都會有報應,他雖然矮、雖然瘦,雖然沒那麽好看,但他絕對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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