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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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5】

傍晚時分,夕陽洇黃,染上了窗外蒼翠的樹,絲絲縷縷透過窗灑進屋裏,染紅了少女雪白的頰側。

“叩、叩”門口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她暗罵一聲,緩緩坐起來。屋內空蕩蕩的,哪裏還有半點黑衣男人的影子。

“叩、叩”

米多福特等了半天不見有人來開門,有些著急,擔心她暈倒在裏面了,一邊給她撥去一個電話,一邊擡手正要再敲,門就被打開了。

開門的少女睡眼惺忪,頰側雪白,眼尾卻有些發紅,原本冷冽的眼角柔和下來,帶點別樣的嫵媚。少女揉了揉眼,看起來特別慵懶可愛:“你怎麽來了?”

米多福特感覺自己也快要發燒了:“沒,沒事,我就是來看看你。你退燒了麽?給你帶了點藥,餓不餓?”說著,擡起手裏提著的塑料袋,“還有粥。我可以進來麽?”

女孩看起來還沒有睡醒,眼睛都睜不開。她上前一步,把頭輕輕靠在米多福特肩上,整個人小小的暖暖的貼上去,像一只慵懶的小貓。

米多福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制服短袖,少女的呼吸輕輕灑在他肩上,他的臉刷的就紅透了。

那天晚上,墨綠色長發的少女睡在床上,他就守在她旁邊。

米多福特悄悄握著她的手,近乎癡迷地看了她很久。也許是黑暗總是讓人浮想聯翩,他想起了許多許多他們相見相識的須叟瞬間:是夜色裏酒吧後街的小巷,是黃昏時放學的路邊,是陽光下的球場。他發現她在看他,於是他們不約而同露出的笑容。

真好啊。他悄悄地勾起她的小指。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淩晨的時候,他才終於趴在床邊睡著了。如果此刻有一束月光灑進來,也許就可以看見少年溫柔的帶著笑的夢。

可惜從沒有光芒照進來,房間裏始終黑暗一片。看不清彼此的黑夜中,不知過了多久,少女幽幽的睜開眼,是攝人心魄的紅。

【6】

時光荏苒,白駒過隙,五年後。

西裝革履的金發青年緊張地站在車邊,時不時看一眼腕上的手表。不久,面前大樓的轉門徐徐打開,一位身材窈窕的女性婷婷走出來。

她看到眼前有些拘謹的青年,微微一笑:“怎麽這麽早就來了?”

米多福特走上去前和她接了個甜蜜的吻,看到女子含笑的眼,又有些不自然地正了正自己的領帶,無奈道:“也就你這麽淡定。”

在幾個女店員熾熱的目光中,年輕英俊的新郎心不在焉地正了正領結,餘光卻忍不住悄悄觀察著試衣間毫無動靜的門扉。

試衣間裏,準新娘正無比嫌棄地舉著那件抹胸婚紗,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突然,一雙冰涼的手環住腰際,涼得她哆嗦了一下,熟悉的氣息悄無聲息從背後貼上來,夾雜了一兩聲低沈的哼笑。

新娘轉頭驚怒:“塞巴斯......”

穿著婚紗店制服的赤瞳女店員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眼裏盡是促狹的笑意:“伊麗莎白小姐早就換好衣服在外面等您了,需要我幫您換衣服麽?”

說話間很自然的拿過婚紗,完全無視了新娘氣急敗壞的目光。

“吱呀”

米多福特幾乎是瞬間就回過頭去。

他的新娘正婷婷站在那裏,穿著蕾絲花紋的潔白婚紗,墨綠色的長發用珍珠發飾盤起。眼波流轉,唇色艷麗,不遠不近地、溫柔地笑著看著他,依稀還是那個在和風吹拂的午後與自己並肩行走在校園林蔭下的少女。

他有一剎那驚艷,但幾乎是瞬間視線便模糊起來。

他的視線裏模糊出一個年輕的金發女子的身影,那分明是女孩子樣的自己。

女子含笑將手搭在身旁年輕的新郎手裏,面前是高大明亮的教堂,神父溫柔而慈祥,走道兩旁的白薔薇花束嬌艷美麗,白衣白裙的小孩子們正齊聲唱著歌。

金發的新娘迫不及待地回答道:“我願意。”

米多福特不由得喃喃道:“凡多姆海威小姐,你願意與米多福特先生結為夫妻,無論貧窮或富有,疾病或健康,愛他、尊重他、忠誠於他,與他不離不棄麽?”

他的新娘溫柔地笑著,提著裙擺向他一步步走來。那路並不長,米多福特卻覺得她好像走了很久很久。

不知怎的,他的眼眶一下子濕潤了,他等不及,驀地大步走上前抱住她,熱淚迅速浸濕了新娘光裸的肩頭。

他的新娘詫異道:“親愛的,怎麽了?”

“沒有,什麽都沒有,我只是太激動了。”

“謝謝,謝謝你。”謝謝你,答應嫁給我。

謝謝你,選擇了我。

黑發赤瞳的女店員冷眼看著這對難舍難分的男女,竟輕輕鼓起掌來,眼底卻毫無笑意。

新娘沈默地輕撫他的肩,目光卻冷下來,飛快與黑發的女店員對視了一眼。

“還剩半個月。”她看到那人毫不掩飾的冷笑。

【7】

新娘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踏入教堂。

她手捧一束嬌艷的鮮花,潔白的紗裙美麗優雅。年輕的新郎正站在教堂的另一頭,在莊嚴的十字架下,旁邊白衣白裙的小孩子們正唱著歌。

她突然有點莫名的恍惚。

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在此處迎娶過一個純真可愛的女子。那女子金發翠眼,笑起來像是最靈動的百靈鳥。

可是她的新娘最終死去了。直到現在她依然不清楚她何時何地因何而死。這是她對丈夫的背叛最徹底的報覆,搭進了自己的性命。

她的傻姑娘。

“我就要走近他了。”新娘想,她的眼卻忍不住濕潤起來。“她的未婚夫不是我就好了。

她的未婚夫該是一個和他一樣家世清白的人,愛她,對她好。

那樣她是不是就不會因我而死?新娘在心裏問道。

“她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暫時見不到。”

“也許未來有一天,還會再見面的吧。”

米多福特近乎癡迷地看著自己的新娘一步步走來。

她墨綠色的長發優雅的盤起,她海藍色的眼睛美得驚人。但她突然不顧一切的跑起來,米多福特詫異地看著一向冷淡從容的她撲到自己懷裏,只聽她輕輕附在他耳邊回答:“我願意。”

說不出是一種情緒,還是某種執念,米多福特聽清了,他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

剎時,新娘只覺得面前的身體一僵。一陣劇痛從胸前傳來,一柄長長的鐮刀穿過胸前潔白的禮服,瞬間綻出兩朵鮮紅的血花。

米多福特驚異間竟忘卻了刀箭穿心的痛楚,睜圓的雙眼看見兩條長長的膠帶從自己和新娘的胸前纏繞而出。

那是他們的走馬燈。

坐在家主書桌後的伯爵低著頭,沈默地摩挲著大拇指上的藍寶石戒指。侍立在他身旁的黑衣執事卻依舊態度恭謙,笑意依舊。

年輕的伯爵夫人翠色的眸子盈滿了淚水,她深深地、深深地望著那個看不清表情的華服男子,“你說過的,我才是凡多姆海威家唯一的女主人。”

她往前一步,又退後。

纖細的、養尊處優的,卻又因常年練劍而布滿老繭的雙手緊緊攥著裙角:“可是我想要的就是這個頭銜麽?我想要的是什麽,親愛的,你知道麽?”

那一年年末,她孑然一身離開了伯爵府。

後來,她死去了。

一個美麗靈動的金發女子被厚重的時光埋了一層又一層,在不知是哪裏的地方被埋到了最底下,埋成了分不清是誰的破碎的殘骸。

米多福特的眼裏漸漸染上一層恐懼的色彩,他眼裏的光一寸寸暗下去。

夏天的一個黃昏,夕陽洇黃,染上了窗外蒼翠的樹,校園裏終於久違的響起了下課鈴聲。

凱文回頭說:“走,米多福特,打球去?”

艾莉沖他這邊喊:“米多福特,門口有人找!”

門外是個穿著黑色制服,墨綠色長發,有著湛藍雙眼的少女,那是他的妻子,就差一點點。

新娘用盡全力地抱住他,鮮血糊滿了她潔白的婚紗,染紅了她雪白的肩頭。但她的眼神還是那麽溫柔親切,好像什麽苦難都還沒有發生,她柔聲安慰著:“利茲,親愛的,別怕,我在呢。有我陪著你呢。”

米多福特終於漸漸合上眼。

由著自己墮入了無盡的黑暗中。

【8】

“親愛的,親愛的?”

米多福特自混沌中睜開眼,霎時間明亮的光刺目得厲害,他美麗優雅的新娘正好笑地偏頭:“親愛的,你怎麽了?”

面前,神父的聲音正徐徐響起:“你願意娶她為妻麽?”

米多福特環視四周,是高大明亮的教堂,是齊聲唱著聖歌的白衣白裙的小孩子們。

是他美麗的、熟悉的新婚妻子,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為什麽他似乎做了一個很長的噩夢,那夢境無比真實,又令人恐懼,可胸口卻絲毫沒有再傳來被利刃貫穿的痛楚。

“親愛的?”

米多福特緩了好半天才勉強定神:“我願意。”

此後,他的人生過的無比順利。

他們結婚、生子,事業有成。

孩子再結婚、生子,事業有成。生活過得像一個幸福的迷宮。

可是米多福特偶爾還會想起,年輕時那個綺麗的教堂裏一個血腥的舊夢。深夜驚醒,他時時大汗淋漓地捂住自己的胸口。

好似有什麽感情將要破土而出。

數十年後,他終於老得掉光了所有牙齒。他的皮膚變得幹癟而枯黃,稀疏的金發摻在白盡了的稻草裏。

可他覺得他的新娘還是記憶中少女的摸樣,墨綠色的柔順的長發,白皙的剔透的肌膚,尤其是那雙海藍色的眼睛,如同最深最深的海裏唯一發光的珠。

他囁嚅道:“我好像.....做了個夢。”

妻子問他:“是什麽樣的夢?”

他的視線竟不由自主地模糊起來。

世界也旋轉起來,最後旋成了一個舞蹈的少女。她金發翠眼,衣飾華麗,舞姿也很優雅,只是手裏正拿著兩把鋒利的劍。

一曲舞畢,她不安地奔向身側的青年,“你真的不介意麽?你不覺得這樣不夠可愛麽?”

米多福特緩緩開口,露出漏風的牙齒。他早就老了,疾病纏身,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你真的......真的不......介意麽?你......不覺得這樣不夠......可愛麽?”

妻子的神情有些微妙的恍惚:“怎麽會呢,親愛的。你永遠是我心中最可愛的姑娘。”

“來,休息一會兒吧。”

【9】

“伊麗莎白小姐已經沒有呼吸了。”

高大華麗的教堂一寸寸暗下去,白衣白裙的小孩子們和神父都消失不見。白裙的新娘抱著渾身是血的新郎,她的胸前綻出了一朵血花。

新娘幽幽睜眼,眼裏是血腥的紅:“剛才,我看見了伊麗莎白的走馬燈。”

離開伯爵府後,她背著所有人上了戰場。

她面前是千軍萬馬,她面前是重甲槍炮,她翠色眼裏的恐懼濃重得嚇人,可是她無處可逃。

幾乎是炮彈落下的瞬間,她蒼白的記憶中閃過那麽多那麽多的須叟瞬間:是起舞的自己,是揮劍的自己,是叩響板機的自己,可它們全都是那樣的枯燥無力。

但每當她偏過頭,她的丈夫總在那裏,淺淺的微笑,淺淺的掌聲。

她知道他非常在乎她,但是,他不愛她。

伊麗莎白眼裏猝然落下一滴微鹹的水。

“你真的不介意麽?你不覺得這樣不夠可愛麽?”

“怎麽會,利茲。你永遠是我心中最可愛的姑娘。”

他一笑,她所有蒼白的記憶都鮮活生動起來。

“轟!”

“伊麗莎白·埃塞爾·米多福特,生於1874年10月23日,死於1915年8月25日,死因:爆體而亡。”

長長的走馬燈膠帶在模糊的血肉中糾纏而出,婉約著仿佛是少女易逝的、最美的年華。

紅發的死神按下印章,“回收完畢。”

新娘痛苦地俯下身子去親吻血泊中新郎的額頭,原本優美的嗓音沙啞得厲害。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讓你一個人的。”她的雙眼如惡魔般赤紅,哪裏還有半分湛藍的影子。

紅發的死神站在執事身邊看熱鬧:“嘖嘖,他已經多活了五年了。”

五年前的那個黃昏,米多福特為了送少女回家而避開了那條他常走的那條小路。不知道後來他有沒有聽說某天晚上在路口發生的車禍,牽連者達十數人。

也許他後來曾為此慶幸,慶幸自己那天沒有走上那條回家的小路。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十幾個人都是他的抵命人,真正該死在那場車禍裏的,只有當年的他自己而已。

是他的主人違逆了米多福特這一世的命格。

“咦?”紅發死神道:“塞醬,你看他是不是在笑?”

黑發執事道:“是幻術。”

“大概他真的以為他的新娘陪了他一輩子吧。”

【10】

米多福特驀地從夢中驚醒。

他坐起身,冷汗淋漓。在他身側,被驚醒的妻子坐起身來。她棕發棕瞳,帶著困意柔聲問:“親愛的,怎麽了?”

他的神情卻還在恍惚中,“你是?”

妻子好笑道:“親愛的,你連自己的妻子是誰都忘了嗎?”

“......艾莉?”

“親愛的,早點睡吧。”妻子親吻了一下他的唇側。

不,不該是這樣的。

他的妻子有著一頭柔順的墨綠色長發,皮膚細膩而白皙。她海藍色的幽邃的眼所有詩人都渴望賦詩歌頌。她一笑,原本冷冽的眉角也會不由自主地柔和下來。

“我......我睡不著,出門吹吹風,你先睡吧。”

米多福特幾乎是慌張地沖出房門。

他跑下樓梯,跑過他們高中的校園,跑過他送過她無數次的那條小徑,最終站定在她原來住過的那棟偏僻的小樓前。他氣喘籲籲地扶著膝蓋喘了好一會兒,才擡起眼。

樓前站了個華服的少年,墨綠色的短發柔順又熟悉。

“夏爾!”米多福特急忙大喊。

那少年轉過身,熟悉的海藍色眸子裏化出一道溫暖的笑意。他含笑的視線躍過呆呆站著的米多福特,他沖著那個方向張開手臂。

一個金發的華服少女從米多福特的身側跑過。她踩過的地方都變成了晴朗的陽光、鮮花和鳥語。

她一下子撲進了藍眸少年的懷裏,笑道:“夏爾!”

米多福特不敢置信地揉揉眼,再看時,面前卻只有一棟黑漆漆的小樓,哪有什麽少年少女的影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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