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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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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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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府大門外, 官軍打著火把,一張張陌生面龐在簇簇火舌映照下顯得扭曲。火星子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將濃稠夜色扯開一道醜陋滾燙的痕,橫亙在聞家與巷道之間, 劃分出鮮明界線, 無聲宣告著誰也別想踏出一步。

“馮知府, 你口口聲聲說我爹……倒戈證據確鑿,證據呢?一州知府既無聖旨也無公文,便平白無故讓官兵圍了我家院子,我倒想問問你安得什麽心?”聞昭穗站在匾額下冷冷道,她說不出叛變二字, 那是對爹爹的侮辱。

聞齡玉有些害怕, 身子往聞昭穗後面縮了縮。

“郡主稍安勿躁, 看了邊疆副將快馬傳回來的文書再發話也不遲。郡主好好看看, 可要瞧仔細了。”馮知府人到中年, 身形肥胖, 堆著肉的臉頰因興奮而冒出了油脂。他的胖手探入懷中,抖出一封信件, 對著聞昭穗的方向甩了甩, 言語間並不客氣。他還嫌事不夠大, 吩咐隨從道:

“這黑燈瞎火的, 還不快去給郡主打個火折子,省得看不清東西。誒等等,出來得急, 忘了帶火折子, 那便用火把好了, 也更亮些。”

一個皂隸接過知府手裏的信件, 托到聞昭穗跟前。

府門下掛的燈籠還散著潤澤溫和的亮光,馮知府卻還執意讓官兵拿著火把湊近眾人,擺明了耀武揚威。

“放肆!老身雖是半個身子都入土的人,但也容不得你們如此敗壞府門。馮大人因地方世家的緣故心裏憋屈,政令推不下去,這些老身都明白,可你大晚上興師動眾而來詆毀我兒,未免太過失禮。”聞昭穗的祖母眼一橫,拐杖朝地上狠狠一磕,中氣十足道。

“老夫人消消氣,您德高望重,下官是一向敬重您老的。”馮知府皮笑肉不笑,“只是您若是仗著家族勢力窩藏罪臣,回來咱們兩方誰臉上也掛不住啊!即便下官不在意,這聞氏一族三代忠烈、美名遠揚,要是折在了這一事上啊,嘖嘖——下官都不禁惋惜了。”

“副將的手下跑死了兩匹馬才跑到江陵驛站,九死一生帶回來個不得了的消息。您猜怎麽著?聞堰用帶兵繞開前線從後突襲為由離了軍營,而後竟直接了無音訊。還是咱們副將生了疑,提著膽子去主帥營帳轉了圈,掘地三尺,功夫不負有心人,呦呵——果然尋到了聞堰通敵賣國的親筆書信,印信也做不得假。他欺君罔上鐵證如山,哎,您說說,這可如何是好?”馮知府如評書般愉悅,末了還假惺惺嘆了口氣。

馮知府是江陵明面上的一把手,暗地裏卻不知被世家大族壓了多少年,早就不是憋在心裏的一口氣兒了,而是塊沈甸甸的大石。偏偏他那沒出息的幼子還巴巴央求他托人向聞家提親,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聞府門口的動靜很大,周遭傳來窸窸窣窣的開窗聲,夜更沈了,但這一片所住的人家還未歇下。

聞昭穗手指輕顫,目光從輕蔑變為難以置信。別人不熟悉爹爹的字,可她是熟悉的。但這怎麽可能?

聞昭穗想要仔細再看,信件已被皂隸抽走交還給馮知府。

“阿穗,我怎麽看著……這就是你爹的字?”方沁如腿一軟,眼睛有些花,素馨眼疾手快攙住了她。

“怎麽樣?郡主和夫人想必很眼熟吧?”馮知府將信角展了展,小心翼翼放入袖中。

“馮知府可聽說過有人極擅模仿他人字跡,還能以假亂真。這書信定是栽贓陷害,我爹不可能寫這種東西。”聞昭穗聲音清脆,挺直了腰桿,回瞪他一眼。

“難為郡主臨時想出這般說辭,若是偽造栽贓,那咱們大將軍怎麽許久連個信兒也無呢?指不定是身在敵營心也落在敵營了。”馮知府說罷,又裝模作樣朝京城方向一拱手,拖著嗓音道:“是非公道自有聖上裁決,我等下屬的職責也就是替聖上防患未然罷了。只是旨意下來前估計是要委屈各位了,若是真的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不怕什麽官兵衙役,大家夥只當是幫貴府站個崗、防防盜賊。”

聞齡玉拳頭攥緊,小聲道:“豈有此理?我看他才最像盜賊。”

“馮大人非要鬧到如此地步嗎?汙蔑二品大員,私自圍困誥命,就不怕聖上的旨意頭一個便是治你的罪嗎?”聞昭穗沈了臉,身上竟透出隱隱的威壓。

馮知府眼睛一瞇,本就不大的眼化成一條縫隙。奇了怪了,他方才竟差點被這小郡主唬住。

他再次板起臉,帶了些幸災樂禍:“到時候如何下官可揣摩不得,但下官知道一件事,倘若不小心使得罪臣家眷脫身,那我這知府的罪責可就大了。老夫人,您說是嗎?”

“你這公報私仇的昏——”聞釗氣急,正待發作,被老太太打住。

“釗兒,穩重。為這些個腌臜事破口大罵,那便是你自甘與之為伍了。”老太太沈聲,面上不顯喜怒,“既然馮大人固執己見,那便勞煩你守在我們府外等一個是非分明了。釗兒,扶我回去。”

老太太都發話了,外頭又是一片狼藉景象,聞府的幾人自然也就跟著陸陸續續回府了。小廝憤憤不平地落下門栓,在裏面鎖了兩回。

“堂姊,咱們府也不是吃素的,怎麽今晚就讓馮知府得了便宜還賣乖?呸!一想起他那張嘴臉我就倒胃口,恨不得將晚膳都吐出來。”聞齡玉走在聞昭穗身側,為著個莫須有的罪名被封在府裏很是郁悶。

“那狗官這回是好不容易逮了由頭要壓聞家,再說了,你沒聽出來他是在給咱們下套嗎?”聞昭穗因書信一事心煩意亂,說話的語氣也算不上好。

時間倉促她看不清楚,那狗官卻一副生怕她要銷毀證據的模樣,急急忙忙又收了回去。

“啊,什麽套?”

“他們官軍人數眾多,我們本家還未反應過來,一時也來不了人。若是今晚引起沖突,就憑我們府上那些護院家丁,吃虧的還是我們。不僅吃虧,還會遂了馮知府的願落下個反抗官府、心虛包庇的名頭。我們今日先讓一步,他日證得清白,我就等著看那狗官跪著給我爹賠罪。可我爹……”聞昭穗話沒說完,聲音低了下去。

如今又在哪裏呢?還平安嗎?聞昭穗不敢繼續想。

一只骨骼突出的手拉住了聞昭穗的手,老太太的掌心溫和,“還是昭穗丫頭看得清,你堂兄真應當多學著點,逞一時意氣有何用處?目光長遠著點。”

“老婆子看別的不準,兒孫之事心裏還是有數的。說你爹叛變,也不怕叫人笑掉大牙。書信印信皆能造假,只有人是活的、是真的,且等上一段日子,塵埃自會落定。你且先回去安撫安撫你娘,沁如所經風浪太少,遇事還沒她閨女鎮定。”祖母的話令人安定,聞昭穗回握住她的手。

“祖母……我爹真的會無事嗎?”聞昭穗喃喃。

“怎麽不會?你爹啊打仗打得兇猛起來什麽都忘了,和你祖父一個樣。兵行險著,做了將軍過得也還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哪裏能一路順風順水?若是繞到什麽荒山野嶺裏,莫說一個月,三個月不來信也是有的。你爹是個惜命的,何況你和你娘還都在這兒等著他,閻王也收不去他。”老太太緩緩道,目光卻落在前面的盆景。

“祖母,祖父當年出征時也會突然斷了家書嗎?”聞昭穗試圖通過找尋前輩經驗來讓自己安心。

“祖母也是從那個時候過來的,當時和你娘的反應差不離,或許還要更揪心。後來你祖父也都回來了,沒缺胳膊也沒少腿,漸漸便習慣了。昭穗丫頭日後可別再嫁個武將,年輕時提心吊膽得很,別遭那罪……”

天色全黑,星輝被蓋住,聞昭穗回了自己院落。

直楞楞躺在榻上許久也睡不著,她看著窗戶紙從暗色變為淺色,再到白色。還是一夜未眠。

“郡主睡得不穩,眼下青黑還是遮一遮吧,不然就太明顯了。”第二日,凡煙心疼道。

“不用了,左右我也不出門。”

第三日。

聞昭穗倒是睡了大半個晚上,夢境混沌。一會兒是爹爹戰死沙場的白幡送靈,紙錢散落在地。一會兒又轉換為東宮的滿目大紅,鑼鼓喧天地迎來女主人,不是她。

聞昭穗醒來時發現自己眼角還印了淚痕,她抱膝坐在榻中央發怔,隨後慢慢抱住了自己。

第四日。

府外官兵還未撤去,爹爹仍沒有音訊,謠言甚囂塵上,馮知府趾高氣昂。只是那馮仲鵬悄悄扒著後門找她,從門縫裏直白求了親,瞪著一雙憨厚大眼說日後一定會對她好。

還說……禍不及外嫁女。

第五日。

“聖旨到——”

宮裏來的公公細聲細氣,一旨讀罷,馮知府石化當場、冷汗颼颼直冒。

“配德元良,必俟邦媛。作儷儲貳,允歸冠族。長寧郡主聞氏,門襲軒冕,家傳義方,柔閑內正,淑問外宣,訓彰圖史,譽流邦國,正位儲闈,寔惟朝典。可皇太子妃,所司備禮冊命,主者施行,欽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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冊封聖旨參照李世民的《冊蘇亶女為皇太子妃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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