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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鹵味與橘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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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鹵味與橘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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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昭穗呆了一瞬, 池宥一改方才的吊兒郎當,定睛看著她,張揚肆意被小心翼翼與鄭重代替。

如此認真的神情讓她下意識感到了不安,薄衫透出汗意。好像有什麽固定的事物要被打破了。

聞昭穗自認不是一路奮歌向前的性子, 唯一的創新與跳躍都給了食物。她其實只想守著現狀, 悠悠閑閑過一世。可周遭的一切人事都在流轉, 朝著不可測的方向遠去。周盼不再跟她一同用午膳了,大皇子離宮開府後二皇子也即將娶妻開府,池奕烺不再一直追著她問問問了……或許待她下一回去弘文館,學堂裏又會空出一兩個位子。

她還像從前那樣按部就班地做吃的、分吃的,可一擡頭, 周圍的人好像又都有了新的事情, 只有她還停在原地。

人總是要向前走的, 可身處權力漩渦, 誰又會輕舉妄動呢?許多人一步一息都恨不得拿桿尺子計量預測出未來, 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連姻親都是百般衡量過後的最優解。

聞昭穗午覺曾夢見她初到弘文館時的場景,學堂坐著洛邑貴圈中茶餘閑談的主角們, 跋扈驕縱的公主、陰鷙的殘廢皇子、意氣風發的世子……她全都不熟。仿佛一個獨自踏足有主領地的外人, 卻還是大著膽子朝他們試探地伸出了手去觸碰。冷漠空曠的宮闈裏, 有一群人接納了她, 回握住了她的手。

午覺夢醒,昏沈陽光被雕花木窗削去一層銳利,只剩了殘陽落寞, 砸得人悵然若失。聞昭穗把這種感覺歸於——沒睡醒。

此刻她睡醒了, 她清醒得很。

清楚地聽到了池宥說心儀她、屬意她, 清楚地聽到了池宥問她是怎麽想的。直白而濃烈。

聞昭穗還能怎麽想?

聞昭穗確實不知道該怎麽想。

年輕人對同學有好感很正常, 她心裏故作老成地念叨。等到望進池宥那雙赤誠的黑眸時,直白的拒絕又卡在嘴邊。如果要婉拒,她是不是要先誇池宥兩句?

“那你……眼光挺好。”聞昭穗幹笑兩聲,絞盡腦汁想著措詞,隨後也意識到這好像是在變相誇自己,又連忙補充:“我覺得世子年少有為、英姿颯爽,為人灑脫仗義,難怪有那麽多姑娘留意。”

她驀地發現自己好像都沒怎麽誇過池宥,都是和他拌嘴居多。現下兩人交談的方向和內容,讓她不甚習慣,回答得囫圇。

“別人怎麽作想我不管,那你呢?你是如何看我的?”池宥上前一步,帶著緊張又重覆了一遍。

鮮衣怒馬的少年卸下自負,在心上人猶豫的態度下不禁審視起自己。池宥腦海裏劃過自己的家世相貌乃至生辰八字,他判斷不出這是否符合聞昭穗的要求,可他眼中又是灼灼的堅定。

微風吹來荷香,廊廡外的葡萄藤枝繁葉茂。瓜果成熟有其固定時節,可人的感情總是沒個定準。

他的執著讓聞昭穗放棄了模糊其詞,身為好友,她雖不知道池宥時從何時起了這樣的心思,可也知道不上不下吊著人是很不道德的。隨即張口:

“不管怎麽說,多謝世子擡愛。但我只把你當至交好友,並無旁的想法。再者我們確然時常來往,世子估計也是出於好感,說不定回去過幾日想想就……”

聞昭穗的話音在池宥玩味的註視下越來越低,到後來她自己也說不下去了,掛上訕笑。她擡起手剛想像以往一般錘他兩下,卻又在意識到什麽之後默默放下手腕。

“長寧妹妹不必為我多慮,我心裏頭的想法自己清楚,錯不了的。”他眼神一黯,失落後又笑了出來,毫無窘迫,“我曉得了,可你如今拿我當好友,又難保日後不會變化。倒是我說你,剛剛那話講得疏離就罷了,往後見了我可別再這樣,弄得像生人一般。”

“今兒是我莽撞向你表明心意,但我也不懊悔。長寧妹妹知道嗎?有些話憋在心裏實在難受,我早就想一吐為快了,你萬不要因此受累,否則就是我的不是了。以後該如何便繼續如何,倘若……哪一日你心意變了,哪怕只有一星半點,也要記得及時告知我。不成,這種事也不能總讓姑娘家開口,要不我往後每隔半月就問你一次?長寧覺得如何?”池宥很快又掛上嘻嘻哈哈的面貌,挑眉打破尷尬氣氛。

聞昭穗被他最後幾句逗笑了,“行了,半個月一問,你怎麽不直接晨昏定省呢?”

“你心思變化得快,晨昏定省也不是不行……”池宥佯裝思索起一天兩問的可行性。

“當然不行,這也太怪了。好了,世子晚膳有什麽想吃的嗎?你來得巧,我今日做了鹵味,晚膳正好拿來吃。”見池宥沒有被打擊到,聞昭穗放松下來,覆又朝前走去,“左右也無事,逛花園還不如逛廚房。”

聞昭穗既無奈今日向她剖白的是池宥,感覺友誼稍微變了味道。同時又慶幸還好池宥灑脫磊落,即使她婉拒了他的心意,日後相處也不至於太尷尬。

而她沒看見的是,池宥在她身後無聲嘆了口氣,面帶挫敗地松開握拳的手,掌心擠滿汗滴。

晚膳時分,八仙桌中央的瓷盤裏裝著噴香的鹵味。池宥和將軍府一家三口同坐一張桌子,談笑間游刃有餘,沒有絲毫拘謹,對方沁如也十分恭敬有禮,妙語連珠讓方沁如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條縫。

聞昭穗震驚。論如何討得長輩喜歡,還得看池宥啊。

爹娘都在和池宥說話,襯得全桌只有她在認真吃飯。聞昭穗起初是為了避免與池宥目光交匯,特意盯著鹵味,眼神專一。等她嘗過後,卻又是真真正正沈浸在交織各類美味的葷素當中了。

廚房今晚熬了清淡白粥,還有夏日的爽口小菜,都不會喧賓奪主。而這“主”自然就是聞昭穗所做的鹵味了。

鹵香飄散,有醬汁的鹹鮮,又混雜若隱若現的香料氣味。雖然原材料有葷有素,可那肉香卻是擋也擋不住,直沖鼻尖,引得人不由仔細去瞧。醬色的主色調之下是雞爪和鴨翅扭在一起打架,鵪鶉蛋與鴨心小巧玲瓏浮現其中,藕片雪白盡褪,焦黃的豆腐幹方方正正……什錦的樣式與豐富的食材在觀感上很是優異。

雞爪脫骨,鹵香入味,煮得恰到好處沒有失去韌勁,吃起來緊實香彈。而雞腿肉醬香濃郁,內裏也被腌制出了鹹香,外皮入口軟爛,雞肉酥爛,嚼起來絲毫不費力。鴨心與鵪鶉蛋皆是小小的,十分解饞,一口一個不自覺便吃下去許多。

而素菜也並沒有被肉鹵味蓋過光華,藕片還保留了微脆的口感,肉味的渾厚誘人與素菜的清爽可口巧妙融合,最後被回味悠長的鹵汁一並鎖在藕片中。豆腐幹炸過一遍,外韌內軟,油香淺淺,豆腐的空隙也被醬汁填滿,單吃也許略有些鹹,但是與清粥搭配極為合適。

晚膳用罷,池宥也該回去了,聞堰便讓聞昭穗送送世子。

他們二人邊走邊有一搭沒一搭講話,恍惚間一切都如今日之前,像是池宥還沒有捅開那層窗戶紙,他們還能無所顧忌地玩笑。

“長寧妹妹是因四皇子而受罰,那你也是只將他視作好友嗎?”池宥人都邁出將軍府門了,終還是沒忍住問了出口,又追加了個限定:“就是同我一樣的好友。”

“若世子淋雨受罰,我雖改變不了什麽,估計也難以坐視不理。”聞昭穗站在臺階上,目光越過了池宥肩膀,望向城北模糊的宮闕。

“然於我而言,殿下與世子是不一樣的。”

汀蘭榭。

聞昭穗沐浴過後盤腿坐在塌上,手指纏著玉佩的青繩,手腕轉動,剔透玉佩與流蘇左右晃蕩。像是無聊,又像是在給自己催眠。

她是因池弋珂被禁足,他倒好,這半個月一點消息都無,難不成當真在鐘粹殿被關得嚴嚴實實?那他也可以叫暗衛跑個腿、帶些東西什麽的吧。

聞昭穗面上浮出薄薄的氣惱,賭氣般將玉佩往床腳一扔,“素馨,滅燈罷。”

閨閣驀地陷入黑暗,她隨即仰倒在床,抱著一方軟枕翻過身,背對裏墻。她覺得自己白費力氣,何必呢?

一炷香後她又坐了起來,往裏墻挪了挪,抹著黑伸手勾回了那枚玉佩,撅了撅嘴,又放在枕邊。

罷了,說不定池弋珂真的被什麽事絆住了腳。

窗欞傳來幾聲有節奏的輕叩,不高不低,不急不緩。

聞昭穗豎起耳朵,身子卻一動不動。

又過一小會兒,窗欞再次傳來聲音,只是更輕些。

聞昭穗好笑,這樣低的聲音,若不是她還沒睡著,指定是半點也聽不見。

她掀開錦被踩著繡鞋下榻,在純白裏衣外又披了件素紗罩衫,動作很輕地走到窗邊。

那是一幀很熟悉的剪影,棱角分明,徒自立在她窗外,一言不發。

池宥可以光明正大、無所顧忌地來找她,換句話說,好像其他人都可以,除了……他。

“若是我睡著了,殿下待如何呢?”她推開窗,悠悠道。

“也許會等郡主醒過來罷。”池弋珂負手而立,面龐清淩淩的,聞昭穗覺著他看起來好似瘦了些。

“要是我一直沒醒呢?”

池弋珂嘴角一勾,聲色低而清澈:“郡主一夜安眠,是好事,我會覺著歡喜。”

“好事嗎?”聞昭穗手肘靠在臺上,“我今日好像也有一門好事……”

“那可不是什麽好事,郡主不要答應他。”池弋柯走至窗前,低了頭垂眸看她,琥珀瞳子隱藏占有欲。

聞昭穗喃喃:“你怎知道池宥今日來了,還說了那些?你總不會在我家府邸安插了什麽眼線吧?”

若真是這樣……她心底發麻,對此感覺十分抵觸。

“沒有,郡主莫要平白冤我。”池弋珂很快就否認了,竟顯得有些詭異的無辜,“郡主不喜之事我不會做,只是今日得知池宥在貴府待了整整半日,隨意猜的。好吧,原來恰好猜中了。那郡主答應他了麽?”

聞昭穗聽罷莞爾,眉眼一彎,似是喜悅,“答應了,世子還說往後要帶我一同去……”

她話還沒說完,下一瞬便感覺池弋珂的額頭抵在了自己前額,聞昭穗脊背一僵。

“這些日子我很想念郡主,可郡主一見面就誆我。”他仿佛囈語般貼著她的額頭,感受聞昭穗身上柔和的馨香。

氣息流轉,情緒滾燙,聞昭穗的手不自覺抓緊窗欞,想將頭偏開,“……好好說話。”

怎麽辦,她有些招架不住!

池弋珂的氣息尋著她面龐轉動而轉動,鼻尖碰到了她鼻梁,聞昭穗耳尖發燙。可隱隱的,心頭卻冒出一股又酸又甜的橘子糖味。

不對,橘子糖沒有這麽甜。

“我有好好講話,是郡主說假話,郡主該罰。”他輕笑,像小孩一樣反駁聞昭穗。

他的愉悅仿佛從肌膚接觸中傳遞給了她。

“吱呀——”正堂的門被人從外緩緩打開,那人腳步也小心得很。

聞昭穗一驚,隨即想起守夜的丫鬟在夜晚中間都要進來續蚊煙。隔著一道屏風,聞昭穗一動不敢動,有種在自家做賊的感覺。

結果池弋珂卻繼續用鼻尖蹭她的臉,像是某種晝伏夜出的虎狼輕嗅獵物。

可又帶著虔誠。

聞昭穗瞪了他一眼,這人稍稍向後拉開距離,眼角帶笑,食指比在薄唇中央,是噤聲的手勢。

敢情你也明白啊,聞昭穗抿嘴,隨即放下心來,還好他沒胡鬧。屏風外的丫鬟蹲下身子正將新的蚊煙放入香筒,聞昭穗靜等她離開。

然而下一刻嘴唇便觸到了一片清涼的柔軟,很突然地。

他在她唇上輕輕地啄。

聞昭穗猝不及防睜大雙眸,池弋珂卻施施然閉著眼,睫毛略有顫動,眉目近距離映入她眼瞳。他的動作十分溫柔耐心,如同對待一尊琉璃娃娃。

不遠處是荷花盛開的池水,暗香浮動,連蛙聲也被模糊了去。皎月如同走馬燈,搖晃在他們二人身上,月影參差不齊,聞昭穗的心七上八下,如同飄在雲端落不了地。

丫鬟覆又合上了門,室內歸於平靜。屏風外燃起新的蚊煙。

習習涼風吹散聞昭穗鬢發,池弋珂擡手將她的碎發撥去耳後,將想說的話直接印在了她嘴角。

兩個被禁足的人隔著窗欞相吻在不為人知的夏夜。

聞昭穗突然就覺得,如果世事變化是這樣運作,那就隨它變吧。

可惜天不遂人願,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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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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