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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楊枝甘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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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楊枝甘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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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楊枝甘露——為炎炎夏日增添兩分清爽回甘。

聞昭穗帶的這種名為“楊枝甘露”的新奇飲子傳遞在同窗間, 於手掌渲染下果香。

弘文館外起初蟬鳴不斷,從柳樹頂端到湖面上空,一圈一圈回蕩,有時坐在學堂裏都能聽得分明。後來為了減少噪聲, 宮人們奉命拿竹竿子將蟬大部分都粘了下來, 僅有一小部分被遺漏了, 留在空曠的柳枝中間時不時叫喚一聲。

蟬聲這東西,多了便交疊在一起,一浪接一浪聒噪地不行。可若是少了蟬聲,半點也無,夏也難成夏。而零星的高蟬餘音剛剛好, 是謂自然意趣。

二皇子一派優游自適走入學宮, 此刻也有閑心去聽聽蟬鳴、賞賞菡萏。擔心了這段時日, 母妃也拿林妃那一事無法, 後宮諸人只得等著、等著。

總算等到林妃誕下一女, 估計除了皇帝本人, 餘下的皆長舒一口氣。

雖是位公主,可林妃所得賞賜卻與之前誕下皇子的嬪妃差不多, 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源源不斷流水一樣送入含章殿。聽說陛下還有意將林致封為貴妃, 只是卡在了太後那一關。太後不僅沒應允, 還不輕不重敲打了皇帝,說他偏頗得有些過頭,怕是會亂了內宮規矩。

闔宮上下皆知太後不喜林致, 是何緣故反倒不得而知了。可再怎麽說人家有皇帝親自護著, 用不著旁人擔憂。你看, 林妃連給太後請安都被皇帝免了, 說是生產之後身子虛弱需靜養,不便叨擾太後。

皇帝退了一步,至少不執意要封林致為貴妃了,再者林致也只誕下了一位公主而已,太後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太後雖身居內宮首位,可鬢角也已然全白了,如今只想含飴弄孫、盼望皇室子嗣綿延,有些事過去便過去了,她不想費心去追究。且不說太後與皇帝之間親疏遠近關乎皇室安穩,她對皇帝自然也是有母子情分在的,又怎會輕易鬧出分歧甚至疏離?他皇帝就算一時想寵誰晉誰也屬尋常,可怎麽偏偏是那行刺未果的林致?又偏偏從始至終數年都沒被撼動過。

對此,太後頗為無奈,兀自氣惱也不頂用。之前賜死林致沒了下文,原想著將她發落去冷宮斷了皇帝的念頭,回頭再不聲不響將林致的性命處置了便是。誰知林致在冷宮的日子居然比進冷宮前還精細適意,而這一切正是由皇帝一手主導。

意圖行刺聖上,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盡管皇帝親口向太後解釋這是如何如何的意外,和林致本人實則沒有半點幹系,太後自是不信的。

可如果皇帝說它是意外,那便只能是意外。

孝道再重,也不能隨意在君權面前拿喬托大。天子令一出,普天之下莫非臣子。這些天地君親的道理太後曉得,她也曉得宸妃盛寵一時卻突然失寵病逝是因為什麽。所以太後不輕易動林致,卻也不能由著皇帝胡來。即使皇帝特意免去林致的請安,太後也能傳了口諭招林致過去。

上回所見還是萬壽節宴,這麽些時日了,她總要見見那位被皇帝護在心頭的林妃。皇帝無所顧忌地捧著,不知林致如今可還把她這太後放在眼裏?

池令妍所居宮殿離含章殿不遠,今日去學宮路上剛巧遇見另一側有步攆經過,步攆後面還跟著兩列隨從。

這又是哪位娘娘?出行的儀仗倒不小,搞出這麽大派頭,生怕別人瞧不出父皇看重她似的,池令妍心裏犯嘀咕。

可那道虛虛倚著的清寂背影又和這一片繁華格格不入,像是月宮仙誤入凡塵。她纖細的手腕輕托額頭,顯出倦意。池令妍沒看見她的正臉。

可池令妍猜到了是誰。

下一瞬,池令妍眼中浮現出真切疑惑。那位娘娘如今什麽都有了,今後還會有更多,那……為什麽還會疲倦呢?

“你說你今日見到了林妃?”弘文館膳房,聞昭穗問池令妍。

池令妍點點頭,伸手去拿桌案中央的楊枝甘露,用瓷勺攪了攪,“這飲子名稱怪好聽,是貴妃芒所做的汁子嗎?不過聞著還有其他味道,誒?還有紅心的文旦。”

文旦,也就是古代人口中的柚子。

“是啊,底子是用椰漿和牛乳調的,加了貴妃芒的果泥。文旦也是前幾日從雲夢送過來的,很是新鮮。”聞昭穗一邊介紹著,一邊給慶陽也倒出一杯,“我來之前放了冰袋,眼看冰雖化了,但飲子還是涼的,正好解解暑氣。”

原料裏水果還算好弄,畢竟將軍府的俸祿定額擺在那兒,戶部也不敢隨意怠慢。而楊枝甘露的制作卻卡在了西米這一項,周圍的鋪子皆沒有,聞昭穗還親自跑了趟東市,轉了一圈也沒見著有類似西米的東西。她不得不承認,這個時候,人們並不會用棕櫚樹的樹幹樹枝做成西米來吃。

隨後聞昭穗分別試了用薏米、糯米、小圓子做替代,皆差點意思,最後還是選用了椰奶凍切成小塊放進去。

慶陽接過楊枝甘露,鳳眸一挑,將團扇隨手扔到坐塌邊角,聲音厭煩,“本宮確實需要消消氣。”

“她林妃算什麽身份?生了個公主便要肖想貴妃之位,笑煞人也。父皇也是掂量不清,被那女人一時蒙了心智,連母後的勸言都給駁了回去。”慶陽朱唇輕啟,美艷的面龐顯出淩厲。許是被貴妃芒裏的“貴妃”一詞激到了。

池令妍沒敢接話,她這皇長姐近來心情不佳,前幾日才處置了一批吃裏扒外與說閑話的宮人,據說那日行刑的長棍長板上都沾滿了血。若說她是紙老虎,那皇長姐生起氣來就是真老虎,池令妍可不想此時去觸慶陽的黴頭。

她不敢說話,不代表其他人不說。

“皇姐慎言,妄議君父若是被有心人傳出去,莫說皇姐會受罰,母後也只會更難做。”池奕烺一字一頓道,小臉板正。

“阿烺果然是長大了啊,都訓斥到我頭上了。你待如何?跑去向父皇檢舉本宮嗎?”慶陽冷笑。

“我只是盡責提點皇姐,皇姐聽不進去也沒法子。”池奕烺無所謂道,只是少了從前被慶陽呵斥時的委屈與無措。

眼見慶陽臉色越來越差,聞昭穗忙出來打圓場,笑了笑說道:“別光顧著說話了,再過一會兒楊枝甘露就不冰了,白白折損口感。”

人家皇室自己的事她不能過多置喙,但讓他們平靜下來少說幾句還是可以的。

“多謝長寧姐姐的飲子!”還沒喝,池奕烺就先道了謝。

冰涼的飲子閃爍著金黃色澤,方塊的芒果與紅柚冒出了頭,入口絲滑,果香溢滿。芒果的香甜與雲夢柚的酸甜混合交織,芒果泥細膩涼甜,粒粒柚子爆出果汁,覆又融入黃金一般的底子。椰奶凍入口即化,奶香充盈,下一瞬被椰子味的清涼爽滑蓋過。

流動起來像是盛夏夜間的煙火,燃燒在清風中,徐徐劃過。

最後在味蕾留下難以忘懷的滋味,解暑解膩又解氣。

“喝著確實舒爽,甜而不膩,涼而不寒。”慶陽的眉頭略有舒展。

聞昭穗托腮,目光不動聲色逡巡在他們之間。她連怎麽回答池奕烺關於楊枝甘露的數個問題都想好了,芒果是怎麽打成泥的,柚子又是怎麽保持鮮度運過來的……

可池奕烺什麽也沒有問她。

他只是安安靜靜喝完了一碗楊枝甘露,擡眼望了望窗外掠過的麻雀。

他突然很想知道麻雀能活多久。

夏日的天兒說變就變,晌午還是陽光普照,下午便成了陰霾籠罩。雨勢漸大,柳條飄搖在大雨中,葉片被毫不留情扯落。

聞昭穗原以為池弋珂今日沒來是留在了鐘粹殿,直到聽二皇子提起陛下今晨狠狠斥責了池弋珂,又罰他在崇政殿與南熏門之間的禦道思過,一旁還有內侍誦讀著《孝經》與《忠經》,以示訓誡。

陛下未因四皇子身有殘疾而不管不顧,相反,還將戶部一些簡單事務交由四皇子去做。在旁人眼中,這是為君為父的關懷與照顧。反正池弋珂腿也廢掉了,母家也棄了他,借參政名頭擡一擡地位是聖上仁慈,左右不可能真讓一個殘廢皇子掌握實權。

可那四皇子,不僅辦事不利使得官銀有虧,還借故中飽私囊。這事辦得故作聰明,很快便漏了餡,陛下大為失望。朝臣嗤笑,四皇子當真無甚本事,從前還有幾分天資可言,如今也就是個目光短淺的平庸之輩而已。還不如安安分分在輪椅過完下半生。

池弋珂的腿站不得跪不得,無妨,那就在禦道一直坐著輪椅好了,不給吃喝,不令停歇。臣子上下朝,宮人往來不絕,而四皇子就在這裏光明正大地思過悔罪。

皇帝的刀是鈍刀子,他不直接打罵,而是要明晃晃昭示眾人池弋珂是個怎樣的不忠不孝之人,有負皇恩。

而池弋珂還要垂下頭,叩謝皇恩浩蕩。

*

聞昭穗小步快走在禦街,繡鞋與襦裙的裙擺沾上泥濘,連串的雨水飄搖震動,仿佛下一瞬就要把她手上的綢傘掀走。

大雨沖走悶熱,鳥雀四散,周遭暗沈壓抑的紅墻與琉璃瓦讓聞昭穗心底發悶。耳畔雨聲更密,她感覺手肘外的袖管都被濡濕了,涼意與濕意一絲絲入侵周身,緩慢又劇烈。

夏日突如其來的暴雨,仿佛永遠無法停歇。

素馨在身後急急喚著“郡主”,聞昭穗沒有回頭。

內侍與宮女溜著墻邊利用探出的幾寸檐角躲雨,往內宮行去。

禦道冗長空曠,雨滴在青石板上碰撞出回聲,她在前面朝外走去,如水面逆流而行的落葉。

雨幕模糊視線,她看到了不遠處那道黑如濃墨的身影。

“轟隆——”

雷聲滾滾,天邊倏地被閃電撕開一道口子,很快一切又重歸陰寂,唯有響雷回蕩,而那回聲似乎被困在了沒有盡頭的宮墻之間,逃不出去。

池弋珂今日以來第一次開口讓那內侍閉嘴,接著,他微微偏頭細聽雷聲的餘韻。

他記得有個人是很害怕打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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