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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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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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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怎麽來了?”聞昭穗站起身, 額頭與他胸膛齊平,蜀繡所繪的古樸雲紋映入眼簾。

“我今日穿的厚,不會著涼的。”她又補充道。

雪花落在傘外,偶有幾片回旋著掉在她小巧的鹿皮靴邊緣。聞昭穗伸手將傘骨往池弋珂那邊推了推, 餘光瞧見他身後被孤零零丟在那兒的輪椅, 此時已落了層薄雪。

“等等, 你是不是剛才就來了?”

他懶懶一笑,“嗯,聽聞郡主還在學宮,便過來看看。”

青傘不小,剛好能覆蓋住兩個人。青傘也不大, 挨得很近, 聞昭穗能看到他肩上的雪花。

殘雪壽命短, 輕輕濡濕在大氅外面。沒了純凈的白色點綴, 大氅好似更深了。他是這雪地中唯一的暗色, 卻又欺霜賽雪, 叫人挪不開眼。

池弋珂垂眸,他有雙極漂亮昳麗的眸子, 可若被表象迷惑一不小心跌入, 便是大片的戲謔與薄涼。

此時他眼底只映了雪色, 純粹中顯出明朗。

他有許多樣子, 在聞昭穗面前好像又只有一種樣子。

人總是有許多面的。

“那你就在旁邊一直看著也不說句話?”聞昭穗莞爾,明眸善睞,“既然無事, 殿下不如來和我一起堆雪人。”

她未等池弋珂回答, 彎腰摸摸雪人圓潤而光溜的頭, 呢喃:“用什麽給你做眼睛呢?黑色應當會合適點。”

聞昭穗用從廚房拿來的黑豆比劃了幾下, 雪人渾圓的白腦袋配上凹凸不平的黑豆子,怎麽看怎麽滑稽,聞昭穗忍俊不禁,“算了,這眼睛也太小了些,不好看。”

豆子既小又黯淡,雪人收獲了喜劇氛圍。她隨後把豆子扣下,黑豆表面雪水沾上指甲。

“拿著傘。”

池弋珂將傘骨塞到她手裏,他身姿高挑,聞昭穗需得伸長了手臂才能將青傘撐高,顧及到兩人的上身,略有些吃力。

離得近了,她身上獨有的那陣梔子香傳來,清甜中染上寒氣。

聞昭穗聽到他極淺的一聲笑意,透出少有的愉悅。

自己沒帶傘,還偏偏想要給他遮去霜雪。

從前身處雲端時,確實有不少人跪伏在地只為爭著給他撐一柄油傘。“不幸”墜入泥潭後,門庭猝然冷落,連院子角的綠藤都不可避免地衰敗了下來。所以,怎麽會有人只是單純想要對他好?

一開始是出於探究之意,而後……

池弋珂摘下腰間玉佩,從流蘇尾部直接拽下來兩顆成色極好的墨玉珠子。他動作利落,繩斷珠落,其中更小的珠子掉在雪上,星星點點,被毫不留情地丟棄了。

“郡主用這個試試。”

墨玉珠子安靜躺在他手心,裏面似有流光轉換。玉佩被拔了毛,一時顯得狼狽。

池弋珂嫌醜,想將玉佩也丟了去。

聞昭穗拿過珠子,指尖劃過他手掌,抿了嘴角不讚同道:“好好的玉佩,殿下扯開就算了,扔它作甚?”

仗著有錢就浪費。

他仍是不在意,聞言幹脆將留有餘溫的玉佩往聞昭穗手裏一放,做了決定:“郡主如若不忍,那就幫我將它修補了罷,不急著要。”

如同想一出是一出的孩子,戾色都被藏在笑嘻嘻的底子下,掩飾得完好。

聞昭穗剛想出口推拒,手中的傘被他一抽,肩膀被輕輕一轉,面對著未完成的雪人。

“唔,郡主不是要給它安眼睛麽?莫忘了正事,珠子不成就再換個。”他垂了頭扶著她肩膀,在她耳畔悠悠道。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她鬢角前的淺疤。

聞昭穗的雪人在他口中成了正事。

聞昭穗突然有種怪怪的感覺,似是貓兒在心頭抓撓了兩下,有些發癢,卻也未感到排斥。整個人都被身後少年的氣息籠罩,手足一時無措起來。

這樣的距離,在冬日裏很容易使人產生溫暖的錯覺。

“哦。”她悶悶應了一聲,壓下心裏的古怪。

池弋珂不知怎麽得了消息,突然過來學宮後院是要和她一同堆雪人嗎?可為何只看著又不做其他動作?

他耐心等待聞昭穗完善雪人的五官,不時挪動的傘尖證明了他並不是在發呆。

他只是,在看很有趣的場景。

雪人多了兩顆光華流轉的眼瞳,畫龍點睛般被賦予了生機,聞昭穗能從琉璃的珠子表面看到模糊交疊的人影。

她的手輕碰冰涼的墨玉珠子,未加思索便脫口而出:“殿下,我馬上就要過生辰了。”

“臘月……初十?”身後的人淡聲回憶著。

“嗯,屆時還有及笄禮要辦,估計還有場宴。”聞昭穗目露憧憬,“我阿娘與臨川長公主說好了,到時候她來做讚者給我加笄。”

雖然她早就成年了,但在古代再走一次成年禮也未嘗不可,誰能拒絕越活越年輕的錯覺呢?況且只要她相信自己只有十五,那就算不得錯覺。

池弋珂問她除了吃的還喜歡什麽。

聞昭穗猜測他是要給自己備生辰禮,玩鬧心起,笑吟吟說道:“我喜歡下雪,倘若何時想看雪就能見著雪花就好了,這樣也無需等下一年冬日了。殿下喜歡什麽啊?”

禮尚往來,她問了回去。

她好像從未直接問過他的喜好。仔細一想,除了知道他有厭食的習慣,聞昭穗一時竟說不出池弋珂的愛好所在。

“喜歡的東西麽?”池弋珂一頓,目光停在傻笑著的雪人。

他對什麽都懶洋洋的,淡漠而無關緊要,卻又想拿到許多東西。若說喜好,聞昭穗只能從聽說的那些往事中扒拉。

腦海中驀地浮現那一日戴著面具打馬而來的少年人,踏著暮色,恣意張揚。

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渡春風。

春風無影蹤,物是人非。雪霧彌漫、腥風血雨,埋下好多東西,幻夢與豪氣一同入殮。

腦海裏的影像與面前人重合,人說四皇子經歷一系列落魄後性情大變,沈屙難醫。可在聞昭穗眼裏,都是他而已。

她來到皇宮的第一個鄰居,她在學宮挨得最近的同窗。

“我喜愛郡主……做出的膳食,如此算麽?”他斂了輕笑,一字一頓道,平添幾分認真。

“郡主喜歡雪,我記得了。”

罷了,直說約莫會嚇到她。

他暫時還不想把她嚇跑。

池弋珂視線回落到雪地。

她喜歡雪。是因著純凈美好?她喜歡這樣的物什?

聞昭穗不知為何他突然放慢了說話的速度,朔風送來凡煙咋咋呼呼的聲音,連續不斷,勢要找到聞昭穗。

“郡主——”

“郡主你在哪兒啊?”

“郡主你帶傘了嗎——奴婢來給您送傘了。”

她本在弘文館的角門外等著聞昭穗下學,聽之前出來的周盼說聞昭穗和六皇子留在學宮玩雪,便繼續老老實實等在外頭。可眼見這雪愈發下大了,她又不知道郡主在學宮裏是否留有綢傘,於是直接進來找人了。轉一圈前院都沒見主子,便往裏走了來。

待她走至後院時,遠遠看見主子獨自撐著柄青傘,旁邊還站著個白胖雪人。

凡煙松了口氣,還好郡主沒被淋濕。

怕凡煙走近了看到身後另一排腳印起疑,聞昭穗一手略向上提起裙擺,朝她快步走去,“不必擔心,我有傘的。”

“六皇子呢?奴婢聽周姑娘說您是和六皇子在一塊。”凡煙被聞昭穗挽了臂膀轉過身,不由問道。

“六殿下剛剛被皇後娘娘身邊的宮人叫走了,是從正門出去的,你大約是沒看見。”聞昭穗說罷又回了回頭,一臉寬厚的雪人舉著樹杈子做的手,像是在跟她告別。

她看不見池弋珂了。

估計已從另一條路走遠了吧。到了人前,他又要坐上那輪椅了。

棗紅檐柱後,池弋珂負手立著,望著那道暖色逐漸消失在雪中。

他覆又走出廊廡,俯身摸了摸雪人琉璃般的眼睛。

聞昭穗走出角門,本想直接上馬車回府,卻在車廂旁見到了熟人。

“郡主!奴婢還以為至少要等一會兒,沒想到一過來就碰到您了。”蘭慧臉頰紅撲撲,不知是興奮還是被凍的。

她一副久別重逢的激動樣子,險些忘了行禮。

聞昭穗驚喜:“蘭慧?”

“郡主是不是要過生辰了?奴婢記得您說過在臘月,但是具體日子奴婢給忘了。”蘭慧不好意思笑笑,接著道:“又怕耽誤了恭賀郡主,只得一等到臘月就來學宮找您了。”

“奴婢出不了宮,只能托人去白馬寺求了張平安符,繡了荷包裝著送給郡主。賀禮輕得很,您別嫌棄就是。”

作為一個不起眼的小宮女,想要托人去宮外香火不斷的白馬寺求張平安符,想來一定要費不少功夫。其中真摯做不得假。

“怎會有嫌棄一說,你有這份心,我歡喜還來不及。”聞昭穗以為只有一個小荷包,卻見她手上捧著一個不小的木盒。

聞昭穗顯露出困惑,平安符需要用這麽大的盒子裝嗎?

“不瞞郡主,奴婢今日過來還擔負了其他人的指望。這盒子裏頭除了奴婢給您的生辰禮,還有劉公公、春夜和喜雨他們的,我們如今都不在一處做事,空閑時候也不一樣。他們便將給您的東西一並拿到了奴婢這兒,讓奴婢代為轉交,郡主莫要怪罪。”蘭慧解釋道,旋即將盒子遞給聞昭穗身側的凡煙。

“郡主是奴婢見過最最好的主子,一定會平安順遂、萬事如意。”

*

臘月初十前,除了爹娘大手筆給的莊子與鋪面,聞昭穗還收到了許多及笄賀禮。慶陽送了一整套點翠頭飾,一貫的大方豪橫;池宥給了她一把拉不開的弓箭,說是獵兔子、大雁極好用;周盼描摹了副她的畫像;容妃著人給她幾瓶面脂面膏,提點她冬日裏切記養護皮膚……

而池弋珂也果真送了“雪”過來。

一個琥珀墜子。

裏面含著片極為精雕細琢的雪花,除去比正常雪花大了點之外很是逼真,似雪又似玉,看不出具體是用何材質所做。

一個琉璃水晶球。

盡管聞昭穗在後世見到過,可在這個時代卻是第一回見,她不免驚訝。琉璃做的球形外殼晶瑩剔透,裏面水流轉動,底下是袖珍版的清居殿前院,雕刻得栩栩如生。只需動手一翻轉,便會有紛紛揚揚的細雪飄落,蕩漾飛舞在琉璃球內,落在小小的清居殿屋檐。眼眸貼近,她突然有種一花一世界的奇妙之感。

宣和六年的尾巴,又下了場大雪,百姓歡暢慶祝,瑞雪兆豐年。

那年她十五歲,池弋珂十七歲,洛邑的燕歸來也才開了一家。

池弋珂送了她一場不會化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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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渡春風。——李白《少年行其二》

為了劇情安排,我把前面大皇子的年齡改成十九了。

還有就是,穗穗一開始的重心都在美食和友情親情上,對感情的反應會遲鈍一點,到後面應該會開竅(不得不開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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