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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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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宋豆丁他們踩著深秋最後一片落葉離開, 等他們安頓好,寄來平安信的時候,整個京城又步入初寒的冬天。

之前幾年, 周自言和宋衛風都是在國子監過的年, 夥著留守在國子監的監生們,熱熱鬧鬧吃一頓飯, 倒也不寂寞。

今年他們回到自己的府中,臨到年關, 便給家中下人們放了年假。

離家近的可以回去過年,若是在京城沒有家,那就留在周府,和兩個主子一塊看看煙火。

阿穗雖然領了假期,但她放心不下周府兩個主子, 還是整日往返周府和她自己家。

雖然離了兩條街, 但兩邊都是她的家, 她若是覺得累了,在哪邊歇下都可以。

驛站總共給周府送來三封信,分別來自三個不同的地方。

宋衛風看著手裏三封信, 白天看了晚上看,那架勢, 恨不得把每個字都拓下來。

周自言下了朝回家休息, 恰好看到宋衛風在給三封信裝裱。

“……衛風,不至於吧。”周自言溜達著走到宋衛風身邊,看他小心翼翼地攤平三封信,“他們以後還會寄來第二封, 第三封……難不成你都要留存下來?”

“有何不可?”宋衛風低頭行事,頭也不回地說, “周大哥寫給我的那些信,我至今還留著呢。改日我也要想辦法裝裱起來,免得日後被老鼠啃了。”

周自言在旁邊坐下,拿起那其中一封信查看。

這一封,是宋豆丁的和王小妞……不對,現在應當叫宋鎮聲和王初穗寄來的。

小宋大人和小王大人一到任職地,便受到了當地縣令的熱情接待。

信上說,當地縣令年紀和國子監監生的年紀差不多,好像是上一屆科舉出來的學子,據說還崇拜過周夫子這個三元及第的狀元郎。

他們還說自己現在住在縣衙,正跟著縣令大人一塊學習公務上的事情,待到熟悉一切後,他們還要去走訪當地的百姓,了解那個地方的生活是怎樣……

總之,一切都很好,除了很想念周夫子和宋家哥哥。

他們去的那個地方,很少有女娃娃讀書,更別說考中進士了。

王初穗一去衙門任職,瞬間便讓整個縣城得到消息:他們的衙門來了一個女進士,而且還是個不到十五歲的女進士!

一時間,縣城裏所有女娘都騷動起來,忍不住跑到衙門裏,想看看傳說中的女進士是什麽模樣。

縣令大人說,他曾想過很多辦法,想讓縣城裏的女娘去讀書,可怎麽也推不動政策,沒想到來了一個王初穗,就能撬動大家的頑固想法,甚好,甚好!

周自言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拿起第二封。

第二封來自蔣慶慶和龐大山,他們的地方比宋豆丁遠一些,所以寫的信也晚了。

他們和豆丁的情況一樣,當地縣令是個老爺爺,面對兩個娃娃很是和藹。

他們現在也住在縣衙裏,等到熟悉當地情況後,便能走馬上任。

聽說蔣慶慶和龐大山去的地方,書院很少。

好像連家塾也沒幾個。

縣令爺爺就等著朝廷派過來幾個讀書人,好撐起本縣的讀書風氣,沒想到朝廷真派下來兩個年少成名的進士,據說剛到本地,就引起不小的轟動。

好些人家這才發現,原來只要讀書讀得好,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一飛沖天,現在都催著縣令大人搞書院呢。

鐘竅一和二棍……不,鐘竅一和梁鶴飛,是最穩妥的兩個人。

他們一到任職地,便直接對接了縣令大人,短短七天時間,就已經熟悉了基本的公務流程,已經可以幫著縣令大人處理一些不痛不癢的小事。

他們說,縣令大人起初見到是朝廷派來的幫手是兩個少年人,面上很是難看。

可現在整日都‘好弟弟’的叫著,再不見最初的失望。

縣令大人還正式和他們道了歉,說他當初以貌取人,很是不該。

鐘竅一和梁鶴飛都沒介意這件事,他們本來年紀就小嘛!

梁鶴飛的術數功底,在當地可謂是神仙一般的手段,無論是沈屙多久的賬目和稅收,只要交給梁鶴飛,他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算出一個正確結果。

當地百姓再也不愁每年的稅收問題,現在都搶著要繳稅來著!

每一封都寫滿了孩子們的點點滴滴,和他們對京城故人的思念。

周自言一封封讀完,心中熨帖不已,挽起袖子,主動和宋衛風一起為這些信裝裱。

宋衛風奇怪了,“周大哥,你不是覺得無用功麽?”

周自言選擇性遺忘自己剛剛說過的話,“誰說呢的……才不是。第一封信啊,多珍貴,是應該留下來。”

過年的時候,京中百官都要買上禮品,然後抽空去宮裏恭祝新年。

當然,敬宣帝不要求多麽貴重,只要有心便好。

不管送的東西合不合心意,敬宣帝都會額外多補貼大臣一些東西。

於是許多和敬宣帝相識多年的老臣子,總是趁著這個時機,摳敬宣帝的私人小金庫。

敬宣帝也知道他們的意思,嘴上罵他們‘手黑眼黑的老幫菜’,私下裏還是叫詹公公多給這些老大臣分東西。

敬宣帝也害怕啊,他害怕這些和他走過幾十載的‘老幫菜’,真在哪一天,離他而去,再也見不到,所以現在能照顧一些是一些。

周自言和宋衛風拎著一些親手做的糕點和字畫進宮,再出來時,手上便多了兩份禦賜的獎賞。

因著宋衛風是小哥兒,敬宣帝還多給了一盒螺子黛。

三法司自從接下敬宣帝的命令,便一直在加班加點的調查,就連過年也有好些探子在外面探查情況。

敬宣帝覺得當年舞弊案裏,能出一個衛家,搞不好還有一個李家,張家,於是便讓三法司都查一遍,只是不要聲張。

周自言和宋衛風等在京城裏,一直等到年關過去,大慶開啟新的一年。

當春天第一朵花盛開的時候,三法司終於給敬宣帝呈上他們的調查結果。

敬宣帝看後,大怒,當即叫人從外面領人進宮面聖。

這一天裏,京城衛家,劉家,毛家……一共五戶人家,全被叫到宮裏去。

周自言和林範集站在禦書房外,身後滿是敬宣帝摔杯生氣的聲音。

“衛大人,真是朕的好臣子啊,你欺上瞞下,李代桃僵,是不是覺得朕這輩子都不會知道?!”

“劉大人,聽說你為了撈你那不成器的孫子,花了幾十萬兩白銀,劉大人,朕問你,這銀子你從何而來?……噢,多年前地方鬧水災,朕明明已經派你去賑災,最後卻還是死了那麽多百姓……難怪,難怪啊!”

“毛老太君,朕的毛老太君,你看看你那不肖子孫做的好事!”

“……”

敬宣帝挨個罵完,氣得坐到椅子上,揉捏額頭。

他是真沒想到,他自以為當年查明真相的舞弊案,最後還有這麽多門門道道。

若不是有宋衛風臥薪嘗膽,始終記得這份冤情,他搞不好真要被瞞一輩子!

他那一世英名,百年後,史書還不知道會怎麽寫他!

所有人家裏,只有毛老太君一個人,拄著虎頭拐杖,顫顫巍巍地在小太監的攙扶中跪下,“陛下!都是老身教子無方,才鬧出這種事情,老身……老身愧對陛下!”

“老太君,今日這事不能再糊弄過去了。”敬宣帝抿了一口手邊涼茶,潤了潤嗓子,“此事朕不打算聲張,但朕想聽聽,你們要如何做?”

毛老太君第一個道:“老身這就回去請家法,定會好好教訓一番。剩下的,全教於陛下決定,是關是罰,我毛家絕不多說一個字。”

衛家來的也是衛家的老爺子。

毛老太君不知道舞弊案的事情,可衛家老爺子,那可是全程都知道的,甚至衛家敢做這種事情,也是他點了頭,大家才敢下手的。

如今東窗事發,老頭抖著手腕捋胡子,還在強裝鎮定。

敬宣帝盯著衛家老太爺,“衛大人,你說呢?”

“老臣……老臣……”衛家老太爺支撐不住,跪在地上。

“朕今年在科舉中看到不少好苗子,其中有一人,長得和你家種子嗣甚是相似。”敬宣帝提點衛家,“衛大人,你可不要一時糊塗,讓朕失望。”

“老臣……”衛老太爺一咬牙,狠狠磕頭,“老臣的想法,與毛老太君一樣,全憑陛下做主!”

他當年能為了衛家老三舍棄衛家老四,現在就能為了更好的衛大和衛二,舍棄衛家老三!

敬宣帝早就料到是這樣的結果,說不上是滿意還是失望。

只是在他看來,這衛家,實在不夠良善,繼續為官入仕確實不妥。

毛家和衛家都表態,其他三戶人家再不願意,也只能閉上眼,認了罪。

現在他們的罪證就放在敬宣帝面前,再死倔也沒有,怪只怪他們當初豬油蒙了心,一步舞弊,後面步步都是錯。

早該自己承擔的責任,就應該自己承擔,用歪門點子,終有一日會被披露出來。

有時候不是不報,只是時候不到而已。

周自言等在外面,聽到敬宣帝那聲‘賑災’,突然低下頭去。

大慶地理位置不錯,甚少有天災人禍,最近一段稱得上是水災的一次,便是原身全家身亡的那一次。

原來其中還有這等隱情。

只是水災時限已經久遠,不能再查,就像舊日遠去,故人不在,原身再也不能知道當年水災是怎麽一回事。

周自言這心,突然充滿淡淡的惆悵和遺憾。

半月後,衛家,毛家,劉家等五戶人家的掌家君主,突然全都告老還鄉。

陛下準了他們的申請,在他們脫下朝服第二天,便提拔了新的官員上任。

新官員從容不迫地接下他們手中的公務,一切順順利利,並沒有引起任何慌亂。

表面上,他們只是辭官回家而已,私底下,敬宣帝還頒了一道諭旨。

當年涉事舞弊案的真正涉事者,不管是家中和人,其直系三代,都不可參加科舉和武舉,終身不得入朝為官。

三代以後才可酌情免去此次責罰。

按照大慶現在的情況來說,罰銀子罰家產都是其次,不允他們科舉,而且還是三代不允,三代以後,整個大慶不知道要冒出來多少有才華的讀書人,到那時是什麽情況,誰都不知道。

而且三代不能科舉,朝中就算再有基礎,三代以後也消失殆盡了。

敬宣帝這一手,基本就是斷了這一戶人家入仕的可能。

對於這樣的結果,宋衛風挺滿意的。

更別說衛家在敬宣帝的勒令下,磨磨蹭蹭做了衛家老四和衛儊的靈位,迎進衛家祠堂。

趙夫人還因為是苦主身份,被敬宣帝特別允許,逢年過節時,去衛家祭拜衛儊。

至於衛家老四……雖然他是有冤屈,可他平日為人作風實在稱不上一句好。

既不是一個好相公,也不是一個好爹。

宋衛風和趙夫人,不約而同全都遺忘了他,只在祭拜衛儊的時候,順便給他擺一些貢品。

趙夫人一直留在京城,等到事情結束。

如今所有都塵埃落定,她也該回去清修,臨走前留給宋衛風一封書信。

上面只有一句話:【今世無緣做母子,但能相逢相處半年之久,也是上天垂憐。不知今後還會不會相見,唯願郎君珍重。】

宋衛風收好這封信,順便把關於衛家的記憶,一起封鎖到腦海深處。

從此以後,他只是宋家人。

所有事情都結束後,敬宣帝又特意問了一遍宋衛風的任職意願。

宋衛風這次自己選了六部之中的刑部。

大慶三法司中,刑部收錄案件,處理案件、審判案件。

都察院全程監督並參與審判。

而大理寺則進行覆核檢查和駁回。

可以說,宋衛風這個選擇,就連周自言也沒想到。

“為何要選刑部?那裏可一年都輪不到歇息。”周自言不解。

雖然他當初也去了刑部,可那兒確實不是什麽舒服的地方。

“原因之一,是你以前去過刑部。”宋衛風老實承認,他做這個選擇,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游大人’,“剩下的……原因,便是我自己想去。因為衛家之事,我這些年來心中始終不得勁,我明白這種蒙受冤屈的滋味,所以不想叫更多人和我一樣。”

原先他也覺得,自己隨便去做一個文官,或者幹脆和周自言一樣,去國子監教書。

可他學問不如周自言,去教書簡直是誤人子弟。

想到最後,他恍然發現,自己竟然還不如宋豆丁他們目標明確。

宋衛風在屋中枯坐了好幾日,最後不知怎的,又想到了‘游大人’。

當初便是游大人那番話,支撐著他堅持下來這麽多年。

若是可以,他其實很想去走一走游大人走過的路。

刑部,三法司。

掌管天下各種案情。

一想到這裏,宋衛風心潮突然澎湃。

他好像看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什麽了。

“原來如此。”周自言聽明白了宋衛風的理由,對此,他全心支持,“既然自己已經有決定,那便去做吧。”

“不過……刑部我倒認識不少人,怎麽樣,要不要周大哥帶你去認人?”周自言半開玩笑道。

宋衛風挑眉一笑,“周夫子,學生還是更喜歡這種秘而不宣的情誼。”

當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關系時,他們卻避而不談。

當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已經結束,他們仍住在一起。

這種仿佛瞞著全天下的感覺,實在刺激。

況且,他實在喜歡看林相公指著周大哥鼻子罵‘無媒茍合’的樣子。

這對忘年交,每每相遇都能鬧出不少樂子來。

“……”周自言忍不住撓撓耳朵,覺得耳朵和心中,一起在發癢。

癢的他全身酥麻。

宋小哥真是個壞小哥。

宋衛風再次進宮,訴說了自己的想法。

敬宣帝同周自言一樣,沒想到宋衛風這個小哥兒會去刑部。

不過,刑部正需要能文能武的新人,宋衛風這個選擇,可謂是選到敬宣帝心裏。

於是三日後,宋衛風便空降到刑部,成為一名小小的正六品主事,主管東南三省清吏司。

宋衛風現在不能上朝,他每日的任務就是上午到刑部,收取之前東南三省清吏司送來的案件審理文書,一樣一樣批過後,再根據不同的情況上報給管著東南三省的刑部郎中。

下午整理東南三省之前沈積下的案子,查缺補漏,記錄案件情況。

若是遇到需要實地去考察的案子,或是需要親自去抓什麽人,那他還得出公差,非十天半個月不能回京,可以說是操勞至極。

不過這樣的生活,累雖累,卻充實。

周自言看到這樣的宋衛風,總能想到曾經的自己。

便會笑著幫刑部新人宋小哥捏捏肩,告訴他遇到意外情況要怎麽處理,要怎麽匯報。

宋衛風一一記下,覺得自己與周大哥的距離又近了一些。

周自言和宋衛風這倆人,一個每天上朝,一個每天看卷宗。

一個每天上課,一個每天跑外務。

每天聚少離多,只有晚上月明星稀之時,才能靠在一起說說話,緩解一二思念之情。

都說情到濃時情轉淡,這樣的日子過多了,周自言和宋衛風不僅不覺枯燥,還分外珍惜他們能相處的每一刻鐘,以至於他們之間的感情,始終如情定時那般安穩和深厚。

這二人私下總是形影不離,再笨的人也能看出來他們之間的不對勁。

可他們就是不承認,也不成親,凡是有向他們介紹親事的,這二人都是擺手拒絕,仍舊過著二人獨處的小日子。

這兩個人算得上大慶朝廷最為奇怪的兩個人。

分明就是一對神仙眷侶,卻始終不成親。

雖然不成親,可也沒有影響他們之間的情誼,真是奇也怪也。

可漸漸,有那通透的人品出一些味道來。

大慶一直有一道規矩,凡是女娘和哥兒,不管之前有什麽成就,一旦成了親,便不可入仕。

這一條規矩,不知道阻擋了多少人。

都說哥兒女娘成親後需要會耽誤公事,可看看宋大人,人家不也是一邊和周大人濃情蜜意,一邊雷厲風行處理各種案件。

分明沒有耽誤任何公事啊!

現在年年從科舉、武舉中露頭的女娘哥兒那麽多,難不成都要他們一輩子不成親嗎?

這項老祖宗定下的規矩……是否應該改改了?

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想法,但人人都不敢把這樣大的一件事說出來。

只能潛移默化地做些小事情,爭取將來能看到祖宗禮法的改變。

一年後,在國子監學習許久的游學隊伍,拜別所有夫子和同窗,開始收拾東西返航。

在國子監這幾年,他們見識到了更廣闊的天地。

他們將帶著一肚子的學問,回去建設自己的國家。

“希望將來我們的國家,也能像大慶這般熱鬧吧。”

秋雲和和娜媞背起包袱,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繁華的盛京,心中充滿美好的希望。

這十幾名學子仿佛要在心中記下大慶的模樣,然後瀟灑低頭,轉身,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向他們的馬車。

遠方積貧弱小的國家/部族還在等他們,所以他們一刻也不能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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