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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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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從陛下到姜南杏, 全都知道真相,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鄭祭酒幹了大半輩子的國子監祭酒,遇到再難搞的監生都沒想著辭官, 現在是真想撂攤子了。

姜南杏和辜鴻文跟著鄭祭酒幹了這麽多年, 鄭祭酒一個挑眉,就能知道他在想什麽。

現在鄭祭酒眉尾聳落, 目光僵直,一看便是受了驚嚇, 可能還有點委屈和不解。

他們這位鄭大人啊,平時眼觀四路,耳聽八方,實際上還是有點膽小怕事的。

二人互相一對視,一人一邊, 扶住他們的祭酒大人, 免得鄭大人待會氣暈過去。

鄭祭酒現在是真覺得頭暈暈的。

陛下和總憲大人到底在玩什麽啊!

“你們隨朕一起四處逛逛吧。”敬宣帝從假山處站起來, 整理好衣衫,點著院中三個外人跟著他們一起去游逛國子監。

周自言以前就經常隨著陛下出行,習慣使然, 自動站到林範集身旁,落後半步, 以示尊敬。

動作之行雲流水, 讓顧司文和文昭越來越驚訝。

他們沒聽錯吧?

陛下要讓他們三個小輩跟著幾位大人一起去查看國子監的情況?

他們兩人的爹都甚少有這樣親近陛下的機會,他們兩個小輩就已經能跟在陛下身後了?!

顧司文尤其震驚,他那表兄,似乎也太自然了一些, 竟然直接站到林相公身後,而林相公還微微讓開一個位置, 好讓表兄站進去。

這是在做什麽!

顧司文好想抱頭尖叫。

這些大人的戲碼他怎麽越來越看不懂了!

文昭來不及多想,拽著尚在楞怔的顧司文跟在最末尾,全當一隊人的小尾巴,主打一個沒有存在感。

【咱們真要跟著啊?】這是顧司文的小眼神。

文昭回他一個白眼:【那你去回絕陛下?你敢不敢。】

“……”顧司文蔫吧了,他敢去回絕陛下?

那他就要在牢裏和他爹相見了。

敬宣帝回頭看到兩個少年挨挨蹭蹭,不願意跟上他們的樣子,又笑了,還故意對他們招招手,“既然是看國子監,那就讓這兩個孩子帶路吧,正好去瞧瞧他們的同窗在做什麽,有沒有認真上課。”

“……”鄭祭酒今天就希望陛下能忘記顧司文和文昭,偏偏陛下還要把人拎出來打頭陣,他現在真要冷汗直流了。

顧司文和文昭所在的崇志堂、正義堂是什麽模樣?

鄭祭酒想都不敢想。

他們一路走過率性堂,鄭祭酒懸著的心越來越高。

幸好率性堂的監生年紀都比較大,沈穩,可靠。

他們去的時候正好遇上他們上騎射課程。

敬宣帝站在最外圍,看著一幫意氣風發的少年人騎馬射箭,神采飛揚,終於露出一個讓鄭祭酒放心的微笑。

“不錯。”

敬宣帝背著手,似乎很是欣賞率性堂的諸位監生。

“這些監生們讀書騎射都十分刻苦。”鄭祭酒雖然站在陛下身後,但時刻不忘為自己的監生們增加好印象。

敬宣帝看著場中靶子,突然問周自言:“你小子,現在可能射中十環了”

周自言上前一步,“回陛下,還是五環以外,臣……草民於騎射一道,實在沒有什麽天賦。”

他習慣要說臣,幸好及時剎車。

敬宣帝聽著那聲‘草民’,欲言又止。

身邊這位才俊,是他自己親手點出來的殿試狀元,現在卻只能以‘草民’自稱。

遙想當年,他在金鑾殿見到的青年,一手文章寫得鞭辟入裏,務實又勤快,意氣風發,神采奕奕。

他曾以為自己這個伯樂皇帝,終於找到能與之共同奮進的肱股之臣。

可最後還是拗不過那些深耕大慶幾十年,幾百年的名門望族勢力。

是他這個做皇帝的無能,護不住自己珍愛的臣子。

敬宣帝看著連廊下檐,“南邊……苦嗎?”

周自言聽著這一聲詢問,心中突然釋懷了許多,“回陛下,不苦。南邊風氣安逸,草民在那邊過得很舒適,若是可以,草民倒挺想直接在南邊定居的。”

“那你現在為何又回來了?”敬宣帝道,“你大可以在南邊舒舒服服的過日子,不會有人能找到你。”

“草民是個執拗的人,未完成的事一定要做完了,有頭有尾,才算結束。”周自言像以前那樣背起手,仿佛他們現在站的地方並不是國子監騎射場,而是曾經共同點燈熬夜過的禦書房。

那時候他與敬宣帝能為了一條律令爭上幾天幾夜,直至找出前朝論點,方能罷休。

大慶歷史上,少有帝王能親民到這個程度,所以哪怕他剛南下的時候埋怨過敬宣帝,他也從沒懷疑過敬宣帝對大慶的用心。

“回來就好啊。”林範集笑道,“陛下,這小子不在,老臣都寂寞了許多。無人讓老臣糾錯,實在無聊。”

敬宣帝想到從前種種,扶髯輕笑,“你們倆日後要是再在上朝之前爭吵,朕真的要打你們板子了。”

“那草民便和林相公在其他地方吵,絕不讓陛下看到。”周自言也難得調笑了兩句。

周自言站在敬宣帝右側,林範集就站在敬宣帝左側。

這二人像敬宣帝身邊的左膀右臂,並排而立。

顧司文等人站在他們身後,在他們眼中,這三個人裏,一個年過半百了,仍然為了大慶事宜四處奔走,不曾聽寫;一個是他們大慶最尊貴的陛下,卻有些佝僂身軀,已有白發。

而另一位,身形瘦削,一派文人的孱弱,站在廊下還有一些傷春悲秋的蕭瑟之感。

他們像三幅完全不一樣的畫卷,硬湊到一起,卻好像又有一些共同之處。

比如……他們三人的脊背挺直如松柏,負手而立的姿態頂天立地,哪怕蒼穹無垠,也不曾示弱半分。

不知為何,顧司文覺得奇怪,“表兄……怎麽一點都不害怕?他好像很喜歡站在陛下身邊。”

“而且陛下也沒有說什麽,這才是最重要的。”文昭看向辜鴻文,少年眼眸清亮,“辜司業,你和姜博士肯定知道為什麽,對嗎?”

“但我們不能說。”辜鴻文低頭,“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咱們能議論的,你們知道這個就好。”

“或許哪一天,你這位表兄會親自告訴你。不用著急。”姜南杏拍拍兩位少年的肩膀,讓他們不用多糾結這件事。

“……”

顧司文和文昭雖然混了點,但都不是傻子,他們聽懂了。

雖然還不知道到底怎麽回事,但他們在心中默默把周表兄,自動移到和林相公一列的位置。

鄭祭酒看到現在氣氛如此和諧,心中大定。

可是一想到正義堂、和崇志堂,他又笑不出來了。

果然,鄭祭酒的擔心不無道理。

他們離開率性堂後,辜鴻文作為國子監司業,在前方帶路,身後便是顧司文和文昭。

而敬宣帝則帶著其他人走在最後面。

國子監人多紛亂,來往行人監生多不勝數,並不是所有人都認識敬宣帝和林範集。

再加上這兩個老頭穿著樸素又泛白的衣衫,就算有覺得他們熟悉的監生,也不太敢去猜測。

堂堂陛下和林相公,穿著簡陋的白布麻衣,站在他們國子監的小院裏?

說出去誰信啊!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於是當他們走到崇志堂的時候,監生們最先見到的,就是熟悉的辜司業和顧司文。

幾個顧司文的跟班小兄弟立馬跳到辜鴻文身前,他們的顧老大什麽時候乖乖跟在辜鴻文身後過?

而且表情還那麽為難,定是又被辜鴻文訓斥了!

小跟班們紛紛擼起袖子,看起來好像要去幹架一樣,“老大,司業是不是又訓斥你了?”

“辜司業,我們老大已經好幾天都沒搗亂了,你不能公報私仇啊!”

“老大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往你身上倒墨汁了,這還不夠轉性嗎?”

辜鴻文:“……”

你們自己這話,說出來不喪良心嗎?

“住……住口!!”顧司文極不自然地拔高音量,希望能讓他這幾個不聰明的小弟明白他的苦心,“我……我平時和辜司業關系多好啊!是、是吧,司業!”

“……”辜鴻文雖然很看重國子監的面子,但如此違背良心的話,他還是說不出。

鄭祭酒和姜南杏看到此情此景,眼前只浮現出兩個大字:完了。

這幾個監生也是挺厲害的,幾句話就把平時的老底掀了個幹凈。

顧司文怎麽就看上他們做小弟了呢?!

“老鄭,你這兒的監生很活潑麽,平時都看不出來啊。”敬宣帝笑呵呵地看著,語氣平淡,卻像一根刺一樣紮到鄭祭酒心上。

“……陛下,謬讚了。”鄭祭酒汗顏。

他平時消息比較靈通,所以每次都能在陛下來查看前規訓好所有監生,保證讓陛下看不出一點端倪。

陛下這是諷刺他呢吧?

周自言站在後面望天,“唉。”

他以前就覺得這位鄭大人雖然很關心國子監,但平時消息太靈通了一些,有點讓人忌諱。

這次就算陛下不介意崇志堂的事情,鄭大人此行結束也免不了被訓一頓。

鄭大人,認命吧。

此時,有其他堂的學生路過,正好認出周自言,抱著手中書走過來,“周表兄!”

周自言回頭,“……何事?”

全靠顧司文的賣力宣傳,現在整個國子監都開始叫他周表兄。

周自言反抗過,奈何叫的人實在太多,他胳膊擰不過大腿,捏著鼻子應下。

“周表兄,今日夫子講了兩道題,談的事海上運輸與海外探尋,學生有幾處不懂……”這名監生掀開自己的書頁,上面滿滿記了許多端正小楷,“周表兄,現在可有時間?”

林範集和敬宣帝聽到身後的動靜,齊齊回過頭來,“表兄?”

如此近距離,再不敢確定的監生,也必須要承認一個事實。

那名監生看到這樣兩張臉,嚇得掉落手中書,“……陛、陛陛陛陛陛陛……”

他真的沒做夢,他在堂外見到了陛下和林相公!

陛下和林相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爹,兒子出息……不是,兒子可能要冒犯天顏了!

敬宣帝用眼神示意周自言。

周自言心領神會,攔下監生那句‘陛下’,“莫要胡說,不要聲張。”

這傻監生,這兩人都穿著這麽簡單的衣服,擺明了就是不想被大家認出來,他要是當沒看見,陛下不會生氣,他要是直接喊出‘陛下’兩個字,那才是真的完蛋。

“……”監生倒吸一口涼氣,點點頭。

“他為何要叫你表兄?”林範集走過來好奇,他怎麽不記得周自言還有一個表弟?

而且看這監生的年紀,就和周自言差不到五歲,說是表兄弟……長得也不像啊!

“還不是因為顧大人家二子,顧司文那小子,不知道為何,認定了我是他表兄。”周自言無奈,講了一下他和顧司文的恩怨。

“原來如此……你和顧大人眉眼確實有點像。”林範集摸著胡須點頭,這二人都是濃眉大眼的好長相,不細看是有點相似。

周自言想到顧大望那雙憨厚的大眼,再摸摸自己有些上翹的桃花眼……林範集這還沒到耄耋之年,就已經眼瞎了,真可憐。

敬宣帝細細瞧了監生和周自言一眼,這小子,在南邊的時候似乎做起了夫子?

正好讓他看看這小子是如何做夫子的。

“你要做何便做吧。”敬宣帝找了一處空地,就地坐下。

雖然穿著普通麻布衣衫,卻仍舊氣勢威嚴。

陛下配涼地板,鄭祭酒那是想都不敢想。

趕忙從堂內搬來一把椅子,放於樹蔭下,讓敬宣帝移駕過去。

雖然敬宣帝發了話,可監生現在已經不想問問題了。

他只想逃跑,最好跑得遠遠的,再不要看見這幾位身居高位的大人。

周自言拾起監生的書,看了一眼題,讓監生隨他坐下,“夫子說的海上運輸,應當是在說本朝正在施行的海商政策……”

大慶靠近海洋,所以早就有了海運商隊,每年都會出行一次,不僅是為了運輸貨物,也為了開拓海外的疆土,將海那邊的模樣帶回大慶。

所以才會有許多不屬於本土的東西被他們運到大慶內陸。

“海運艱難,最初其實沒多人敢去海上。不光是因為不熟悉海面情況,更多的是因為那時候,許多人覺得大海是有神明保佑的,凡人不能隨意登船出海……後來有一位大臣專門在海邊開壇祭祀,親自登上船只航行了三天,再安安全全回到陸地,才慢慢消去了百姓們的恐慌……”

監生一直心顫顫,還是很想逃。

可周自言說的實在有趣,讓他又忍不住想多聽一些。

兩種思想在心中左右互搏之後,監生鼓起勇氣,開始專註於周自言的講解,將自己的想法與不解一一告訴周自言,與周自言探尋這些題裏更深的道理。

“周表兄,你可知海運為何產生嗎?是否與國情有關。”

“周表兄……當真有那麽大的船,可以承載一整個商隊,他們都吃什麽,用什麽呢?”

“原來如此,是為了去看更遠大的世間啊……”

兩個人就坐在院中石沿上,說到興起之處,還忍不住上手比劃。

談及海運,就不得不提海運輪船與漁民商

戶等,周自言將自己兩個世界都知道的海運輪船都說了出來,引來無數聲讚嘆。

周圍聽著他們交談的監生都放下手中事,坐到二人身旁,想聽更多。

聽了好一會,他們這些圍觀的人,也有了許多自己的疑惑。

“周表兄,海的那邊當真還有另一個國家嗎?”

周自言想了一下,“應當是有的,不然咱們國子監這些望遠鏡是從何而來?周邊小國似乎做不出這樣的工藝。”

其實他早就有懷疑,海那邊應該就是現代的西方大陸……不過現在還沒有機會確定。

“周表兄,海那邊的人和我們長得一樣嗎?”

“這個……誰知道呢?”周自言笑了,“或許有一天咱們能通過成熟的海運政策,見到海那邊的人。”

“周表兄啊!”

“周表兄……”

“……”

詢問的人太多了,周自言應顧不暇,說的口幹舌燥。

連前方的顧司文和文昭也消停下來,偷偷摸摸走到周自言身邊,托著腮聽周自言講這些事情。

顧司文聽得尤其認真,因為他爹也管著海運嘞!

他從不知道,原來他爹在做一件這麽偉大的事情。

他總以為他爹每天就是在淘換不常見的小玩意,不曾想過,那些淘回來的小玩意,背後有什麽重要的意義。

文昭則是徹底被周自言口中迷亂的海上經歷所迷惑,只是聽著口述之言,他好像就已經看到一片波濤洶湧的海浪。

人們站在商船上,萬眾一心,與恐怖的驚濤駭浪作鬥爭,然後把他們千辛萬苦帶來的貨物傳入大慶,改變大慶子民的生活。

這樣的生活……雖然有些危險,可也太刺激了!

敬宣帝突然道:“你見過他在南邊的樣子麽?”

“與現在一樣。”林範集低頭回答,“那時候他學生不多,就在一方小院裏,講解四書五經。”

“朕看著,他倒是比任何人都適合夫子這一職。”敬宣帝聽著周自言說話,合上雙目,“甚至比從前的他自己更適合。學問紮實,又諄諄教導……堪為帝師。”

“陛下……”林範集驚了,陛下現在還未立儲,底下確實有幾位皇子皇女,陛下這是何意思?

“……”敬宣帝方才那話好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樣,只說了一句便不再說。

任憑林範集獨自遐想,也不解釋什麽。

敬宣帝本想看看周自言現在情況,也順便看看國子監,沒想到中間出了這麽一岔子事情。

最後他們幾個人竟然就在院中,一直看周自言為身旁的監生解說國策與海運。

許是周自言講的太好,不停有下課的監生加入這趟隊伍。

這些監生想要聽課,卻又不好意思在陛下和林相公面前冒犯,直接左右為難。

敬宣帝擺擺手,讓他們不用在意自己。

鄭祭酒本以為這群監生不敢造次,誰想到這些混人,竟然真的聽了敬宣帝的話,全當陛下和林相公不存在,鄭重問好後,直接搬著蒲團坐到地上,開始一場突如其來的講學。

鄭祭酒以前常常誇讚他的監生們勤奮好學,今日卻想一個個敲開他們的腦袋看看,是不是裏面除了功課學問什麽都沒裝下。

敬宣帝看了半天,讓鄭祭酒過來,“老鄭,你這些監生們,可比你單純多了。”

鄭祭酒實在不明白陛下的意思,“陛下……”

“你以後要是沒事,也多看看書,看看這些監生是如何做的。”敬宣帝模棱兩可道,“身處國子監祭酒這麽多年,你那點赤子心性是否也磨光了啊?”

“……陛下,臣不曾……”鄭祭酒怔住。

敬宣帝尚覺不夠,繼續敲打:“朕記得你以前也是十分奮進的一名讀書人,說要做出一番事業來,怎的現在天天如此膽小謹慎,恨不得把耳朵塞到朕的寢宮裏去,嗯?你聽這麽多消息要做什麽,好遇到事情提前明哲保身麽?”

“臣惶恐。”鄭祭酒差點就要跪下,被敬宣帝一把扶住。

“這兒還有這麽多監生,老鄭,你可不要陷朕於不義。”敬宣帝松了口,用玩笑話給鄭祭酒一個臺階。

“陛下,臣萬萬不敢啊。”

鄭祭酒雖然踩到臺階,可還是後背流汗。

他是瘋了嗎,怎麽敢把人插到陛下寢宮裏!

“你最好是不敢。”敬宣帝瞟了一眼鄭祭酒額頭上的汗,“行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也就是看在鄭祭酒這些年的兢兢業業,不然鄭祭酒這點小心思,他不會容忍到現在才點破。

周自言遇到敬宣帝的時候是午時三刻,可等他說完海運,已經到了申時一刻。

天色逐漸昏黃,日光漸西。

再有一個時辰,國子監都要下課了,他們卻在這方小天地待了這麽久。

期間敬宣帝也沒打斷他們,周自言便一直解答監生們的問題,不曾想一口氣說了這麽久。

真是治學無時間,忽覺月上頭。

敬宣帝捶捶有些酸麻的腿,“許久沒有見過這麽認真治學的氛圍了。”

雖然鄭大人有些許小錯誤,但他帶出來的國子監,確實風氣甚佳。

鄭祭酒呼出一口氣,“讓陛下見笑了。”

“挺好的,看他們這股追問學識的勁頭,朕覺得不用幾年,便能看到這些監生長成國之棟梁的模樣。”敬宣帝撫上胡子,覺得這趟國子監之行沒有白來。

敬宣帝不能離宮太久,既然已經到了申時,那也到了該回去的時候了。

眾人一路隨行,把人送到國子監門口。

上馬車前,敬宣帝招來鄭祭酒,在他耳邊說了什麽。

鄭祭酒看了一眼周自言,拱手道:“臣遵旨。”

周自言莫名其妙一激靈,總覺得發生了不好的事情。

第二日,鄭祭酒下朝歸來,手上多了一些折本。

他親自送到周自言的號房,雙手奉上這些折本,“傳陛下口諭,請周姓監生,仔細審批這些文章,若是看完了,便交給下官……交給本官。”

“……”周自言眉心突突跳躍。

他挑開一份折本,那格式、用詞,還有末尾落款,分明就是敬宣帝每日都要批閱的奏折!

只不過這些並不是正式的奏折,而是一些謄抄本。

看落款時間,應當是許久之前的。

“這不合適吧……”周自言想到以前當老黃牛的日子,頓時覺得燙手,連忙推回去,“草民現在就是一介監生,使不得,使不得。”

“別啊!”鄭祭酒大驚失色,又把折本推過去,“您之前雖入刑部,但也兼任內閣大學士,幫著處理每日文書和奏折,這……這都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啊!”

“是嗎,那是總憲大人的事情,與草民有何關系?”周自言渾然不知道鄭祭酒在說什麽,笑瞇瞇再次推回去。

不管怎麽說,他現在每天讀書上課就已經很忙了,絕不要再去做曾經的老黃牛。

鄭祭酒看周自言似乎鐵了心,幹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折本塞到周自言懷中。

擡腿便跑,拎著他的朝服和帽子跑得飛快,只留下一道聲音散在風中,“周監生,好好做,好好做啊!幾天後再見!”

“……”

周自言嘴角抽動,看著鄭祭酒這位國子監祭酒跑得像被虎狼追趕一樣。

低頭手上的折本,數一數……好像有十幾份。

啊!熟悉的上班感覺又回來了。

周自言欲哭無淚,游大人做的事情,關他周自言什麽事,周自言現在連會試都沒考過,怎麽就又要開始做老黃牛了?!真是命苦!

如此難受的時刻,周自言免不了想到在馬鳴溝清閑的日子。

那時候天朗氣清,身邊還有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娃娃……和宋衛風。

日子不知道有多美,可他這可躁動的心,就是不願意停下來,過一過輕松日子,真是命苦又活該。

當老黃牛也是自找的!

提到宋衛風,周自言放好折本往國子監信社走去。

他這幾日,日日都要去信社問一嘴,可一直沒有收到給他的信。

於是他便每天都去問一問,說不定哪一天就能收到了呢。

信社的負責人詢問了周自言的堂號,指著一個櫥櫃道:“今天剛到了新的信,率性堂的信都在這處,咱們都是按照你們的學號排放的,你數一數位置,看有沒有。”

“多謝先生。”周自言翻看櫥櫃,真的在櫥櫃裏找到一小摞來自馬鳴溝的信,“先生,怎的這麽多?昨兒不是還沒有嗎?”

“喲,這是南邊來的信啊。”負責人一看驛站地址,立刻明白了,“從這個驛站走的信,都是走水路來的,之前海上多風浪,出不了船,所以耽擱了不少時日,估計是都積在那兒了,現在全都送過來了。”

“原來如此,多謝先生。”

周自言拎著那一摞信,心情再沒有之前的沮喪。

他回到號房,迫不及待按照寄出的順序,打開第一封。

是宋衛風寄來的信。

【吾兄自言,見字如晤……】

【自你走後已有十多天時間,我們在欣陽書院也已經熟悉,孩子們現在整日跟著同窗們用功讀書,刻苦學習,連書院的夫子都誇他們不同其他孩童。】

【大山不知道與他爹說了什麽,現在龐大伯已經不在出鎮,反而留在鎮上做工,每日都帶著大山一雙弟妹玩,看樣子是已經歇了那些不正經的心思。】

【……宋豆丁似乎極為想念你,已經不止一次看到他一邊看書一邊掉眼淚,我安慰無用,或許等他再大大會好一些。離別也是一種需要他經歷的磨難,周大哥,對否?】

【夫子們想為小妞取一個比較有寓意的名字,但小妞似乎不太願意,她要等你為她取名字。周大哥你若是無事,便幫小妞想一個吧。對了,她真的喜歡上了下棋,天天追著書院弈道夫子下棋,可小妞下棋和竅一一樣,愛悔棋,弄得夫子十分生氣。】

【慶慶還是心性玩鬧,讀書一道上有些松懈。不過鐘竅一好像對他這樣的態度不滿意,正盯著慶慶,讓他每日都勤勉用功。兩個人每天爭爭吵吵,好不熱鬧。】

【二棍是最讓我和夫子放心的孩子,上課放學自律成性,夫子都誇這孩子心性堅韌,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這些孩子們雖然年紀還小,但都已經開始慢慢長大了,周大哥,你可以放心,我們都過得很好,只是頗為想你。】

【不知你在京城是否安好?近日天又涼了,雖然知道你不喜穿得臃腫,但還是多加兩件衣衫吧,你若是感染風寒,遠在欣陽書院的我們也會跟著難受。】

【……】

宋衛風的信洋洋灑灑寫了五六頁。

看著他的信,讀著他的字裏行間,周自言好像又看到馬鳴溝那座寧靜祥和的小鎮。

“這人……都不知道寫寫自己的麽?”周自言看到最後,都沒看到關於宋衛風的事情,笑罵了一句。

不過他知道宋衛風的品性,哪怕思念到極致,也不會輕易說出來。

他寫這麽多事情,周自言都感覺得到,每一句裏都有宋衛風的一句‘周大哥,我好想你’。

這人就是這般別扭,說話做事藏一半,好叫人猜來猜去。

“真想快點見面啊……”周自言把信貼到胸口上,之前以為短短三年,不過彈指一揮間,現在思念入骨,居然覺得度日如年。

“算了,先給小妞想個好名字吧……不知道耽擱這麽久,小丫頭會不會生氣。”

周自言想到王小妞氣呼呼的臉,開始翻閱典籍,勢要為王小妞取個好聽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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