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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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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怪物

做了奇怪的夢。

奇怪的夢境總是很容易就能被察覺, 因為自己的內心知道,這個夢境中的所有事情都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所以內心總在抗拒著它們, 總在一刻不停地告訴自己——

這是假的。

對, 這是假的。

步思帷擡頭向上, 看見那張極其熟悉的臉。

那張臉上蒙著迷迷的雲霧,只剩下堅毅的下巴暴露在步思帷的眼前。

——步思帷不可能不熟悉這個被剃得幹幹凈凈的下巴, 因為從小到大這麽多年過去了, 她低垂的眼睛最多也只能看到男人的下巴。

如同小時候一般, 步思帷又一次垂下眼瞼。

腳下是黑色的水磨石磚, 這點也和小時候一樣,只是不知為何, 她現在踩上去,卻覺得這磚不似她記憶中那般堅硬, 反倒如同一腳就能踏碎一般的脆弱。

面前的男人好像在奮力說著什麽,但步思帷耳中只回響著耳鳴聲, 男人想要傳達的話語, 她一句也聽不到。

但即使如此, 她還是那樣默默地站在他身前, 低著頭,一如以往。

突然,那人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明明夢境之中的她並無法感覺到疼痛,可偏偏她就是感覺那力度讓她有些不舒服。

步思帷皺眉,想要將那手掌給掰開, 但當她擡頭,視野中所出現的, 卻是這個夢境中最虛假的一個部分。

男人的臉依舊被雲霧所遮擋著,可步思帷卻看到有淚從那雲霧之間擠了出來,落在老化的水磨石磚之上。

他還在一刻不停地嘗試著重覆著某個詞,一邊說著,一邊淚如雨下。

“對不起”。

暴雨忽至,淚水也被融合在了雨中,分不清你我。

男人的臉龐徹底模糊,步思帷再也看不清他是什麽模樣了,但不知為何,她卻因此感到心間難以言喻的輕松。

肩膀上的手,最後還是被步思帷拂去了。

——

地宮的床上,魔尊坐起身,表情有些恍惚。

她仍舊是習慣性地去摸身旁的被褥,可身旁的被褥依然是一成不變地給予她冰冷的反饋。

大腦在這陣冰冷之中清醒了過來。

孟易覺,還沒回來。

步思帷低下頭,將臉埋進了兩只手掌之間,墨發散了下來,覆在她的手臂和後背上。

孟易覺,還沒回來,她仍舊在等待著孟易覺,如同這百年間的每一個日夜一樣。

做了奇怪的夢。

在那百年間的等待中她從不敢睡眠,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夢魘所吞噬,但現在,她卻只能用睡眠來抑制對孟易覺的思念。

但是結果……還是那樣,唯夢閑人不夢君。

不過或許這樣也好,至少這樣,她就不用多去忍受甜蜜的夢境與殘酷的現實之間的落差感。

步思帷深吸一口氣,準備起床,手卻不經意間摸到了昨夜也陪伴著自己入眠的那一柄劍。

仿若星河在劍身流動一般,星傾散發著淡淡的熒光,只是看一眼,便讓人覺得心情平靜,讓人很難想象這是一把會無情奪走他人生命的殺人利器。

“孟易覺……”

漂亮的額頭靠上冰冷的金屬,在簡陋而又狹小的地宮中,在邪異而又美麗的血池旁,步思帷輕輕念著那人的名字,萬千眷戀。

突然,魔尊睜開了眼,眼中的柔情再無一絲殘留,相反,變得冷厲、殘忍、血腥,就好像只是在剛剛的一瞬間中,這具軀體就換了一個靈魂一般。

美人隱隱泛著血紅的眸子倏然向上看去,表情是說不出的冷然。

——

各懷心思的三人一言不發地走過魔宮蕭索的院落,來到殿前的大門處,然後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僵持著誰也不願意去動手推開那扇門。

程沈看著藥鬼,藥鬼看著劍祖,劍祖……劍祖只好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也沒說什麽能不能愛護點老人之類的話,伸手將門推開。

噌——!

果不其然,只是推開門的一瞬間,萬千道劍氣便飛馳而來,道道都帶著要取人性命的淩厲和冷徹。

劍祖閉上眼睛,劍隨心動,不過剎那,那萬千道劍氣便被無形的劍刃所湮滅。

他睜開眼,然後便看見了端坐於正位之上的步思帷。

魔尊一張臉龐艷過桃李,眼中卻無悲無喜,星傾橫在她的腿上,就像是孩子趴伏在母親的膝頭一般平靜安詳。

換做是誰,都不會將剛剛那兇狠的劍氣與眼前這個歲月靜好的女子聯系在一起。

但三人都知道魔尊是一個什麽樣的脾性。

劍祖又嘆了一口氣,向兩旁揮了揮手,將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兩個紗維谷修士招到自己身邊來,然後又看向步思帷:

“好久不見。”

回答他的是一道如流星一般的劍氣,幾乎撕裂了空間,無聲地朝他怒吼而來,但可惜的是,這次也是一樣,還沒能到達劍祖的身前,便被無形之物撕成了粉碎。

“藍色?看來孟易覺給你調理得還不錯?”

只消一眼,步思帷紅色魔力中所暗藏的藍色星子便被眼尖的劍祖所捕捉到。

“那她怎麽還把你關在這裏頭?”

很明顯,劍祖並非不清楚魔力與靈魂之間的關系,甚至可以說是十分了解,要不然也不用特意試探步思帷現在的狀態。

他一挑眉,倒是不急著開打,有那麽兩分興致同步思帷多說說話。

但與之相比較,步思帷就非常不配合了。

“閉嘴。”

她只冷冷吐下這麽一句,手指從脖子上的項圈拂過,然後猛然握住星傾的劍柄,一瞬間,星移鬥轉,巨大的魔力如同海嘯一般噴湧而來。

跟在劍祖身後的兩個摘星層俱是一驚,不過不同的是,藥鬼是驚嚇,程沈則是驚喜。

在步思帷所不關註的角落之中,無情道情難自抑地舔了舔唇,臉上蒙著一層若隱若現的興奮。

“步思帷對你倒是護得緊,你都已經恢覆到這種地步了,她竟然還沒舍得讓你上戰場?”

劍祖一邊飛身躲避著步思帷的攻擊,一邊還有閑情逸致說些與戰鬥完全沒有關系的話。

“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當著你的面不太好殺你的師父和父親?她也是考慮了很多呢。”

不顧眼前近在咫尺的寒光,老者自顧自地笑了出來。

煩躁的寒光穿透老者的身體,卻沒能觸及真實的血肉。

那不過是一道虛影,由藥道所操縱的一道虛影罷了。

步思帷皺起眉頭,神情凝重。

一連數劍,她刺中的都只是用於掩人耳目的虛影,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只會白白浪費她的體力,而且……她也不想聽劍祖胡編亂造,這只會讓她感到更加煩躁。

魔尊漂浮於大殿的穹頂之上,通過深呼吸來穩定心緒,同時凝望著下方不知何時早已長滿了藤蔓樹海的地面,試圖從中發現那隱藏起來的藥道。

上一次她是用了暴力突破的法子,但是這一次,有了劍祖從旁輔助,她肯定不能再用一次這冒失的法子,既然如此,就要找出別的法子來突破幻境了。

星傾之上的星星再次變換位置,組成一個新的陣法,紅藍色的魔力湧出,將魔尊整個人包裹在內。

……真是奇妙,即使已經有幾十年沒有握過這把劍了,但是用起來的手感還一如昨日一般熟悉,甚至較之昨日,還要更為熟悉,幾乎到了劍隨意動的地步。

“嗯?”

劍道疑惑的聲音響起,無形的劍撞上了那紅藍色的魔力,卻無法斬斷其中哪怕一點血管。

星辰盡職盡責地守護著它的主人,不讓任何一點害蟲侵擾她。

步思帷閉上眼睛,整座魔宮登時出現在她的腦海之中,就連每一片樹葉、每一縷冷風,都無比清晰。

程沈叛變了,這是步思帷早就能夠預料到的事情。

她需要程沈的能力,程沈需要一個容身之所,她們之間的關系就是如此簡單,所以步思帷註定不會給予程沈百分百的信任,有些事情,只有她和季星成兩個人清楚,這也就是為什麽,程沈今天犯了最大的錯,就是領著劍祖兩個人,踏進她步思帷的魔宮。

這所魔宮,從來都不是什麽居住用的地方,而是她步思帷的武器。

找到了——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在魔宮之中響起,只在瞬間,茫茫樹海便都消失不見,留下的只有緊皺眉頭的劍祖,和被萬劍穿身而過的藥道。

血液從男人身體的各處湧了出來,卻沒能夠汙染大殿的地面,只剛剛落到地上便被石磚給吞噬得一幹二凈。

看見這邪異的一幕,就連程沈都不自覺向後退卻一步,幾乎要靠到大殿的墻壁上。

但是此時,大殿的墻壁卻並非她原來認知之中的堅硬厚實,而是如同沼泥一樣柔軟,叫人感覺無比惡心。

墻壁在融化,漆黑的油從上面滴下,纏繞住了程沈的手臂,就好像迫切地想要與她共舞一般,拉扯著她,試圖將她融入自己的身體之中,讓她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即使接受能力高如程沈,在這種情況下都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無情道指尖微動,覆蓋上了靈力的劍尖便將那泛著油亮光澤的觸須給砍斷了。

這一砍斷,就好像觸動了什麽機關似的,整個魔宮都懾人地搖晃起來,遠遠望過去,就好像一個巨人在因為疼痛而跪地哀嚎一般。

在這一瞬間,即使沒有任何聲響,慕陽城的居民還都是不約而同地擡起了他們的頭。

惡意順著遠處尖角巨物的動作傳播到每一個擡頭仰望之人的心中,讓所有人都心臟收緊、臉色慘白。

高位之下,血池在地宮之中蕩漾,源源不斷地化作怪物前進的血液。

高位之上,魔尊又一次端坐於並不契合她氣質的柔軟白毯。

星傾橫於她腿上,魔尊眉眼冷淡,血紅色的靈力懷抱著湛藍的星辰,蔓延在怪物廣闊的腹中。

頸上的項圈在危險的發燙,讓她幾近要失去理智。

“孟易覺,在哪裏。”

步思帷轉向程沈,眸光沈沈,似是瘋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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