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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天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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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天機

“在你走後, 我和步思帷脫離了思齊宗。”

“我們在北境漫無目的地游走,斬殺魔族,我是為了覆仇, 而步思帷……我不知道, 她在封雪峰上等了你幾百個日月, 直到徹底絕望為止,從那個時候起, 她就變得非常沈默了, 縱然和她在一起旅行, 可我卻覺得, 我們倆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遙遠,我已經……看不明白那個曾經的大師姐了。”

“一直到後來, 她變得越來越瘋狂,也越來越讓我……感到害怕。”

說到這裏, 季星成自嘲般地一笑:

“在百年的時光中,我總算是認清了我自己。從小到大, 我一直都沒有變過, 表面看上去勇敢, 但實則……懦弱至極。我有時候會情不自禁地想, 那時候,說不定其實我根本就不是為了拯救那個孩子才逃走的,我只是——”

話語到這裏便戛然而止。

孟易覺垂下眼簾, 摸了摸他的頭,低聲說道:

“‘懦弱’也挺好的,每個人都有自己與生俱來的特點, 這不是你的缺點。”

如果不是這份“懦弱”的話,季星成根本就不可能活到現在, 也不可能成為“朝伏尊上”。

“繼續講吧。”

不爭氣的話語被劍道吞回腹中,他又重新開始敘述魔尊所不願意回首的過往。

“……修仙界,不知道為什麽,劍祖自從這一次蘇醒之後,便再沒有回去閉關過,現在的天玄聯盟,不,應該說是現在的修仙界,實際上是處於他一人的掌控之下。”

孟易覺的眉毛不覺皺起。

在修仙界歷史中,縱使劍祖是第一人,活過了不知凡幾的歲月,但他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將大權緊緊地握在自己手中不肯放開,雖然這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事。

“……在你走後十年,天玄聯盟終於才對魔尊事件做出了解釋。”

說到這裏,低沈的男聲沈默了片刻,隨後又再次響起:

“他們說……”

“梁旅落是死在與你的爭鬥之中。”

“爭鬥?”

孟易覺很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名詞。嚴格來說,這並不算一個好詞,總讓人不自覺想到虎豹爭食。

“是的,”

“孟易覺,你,在那時的修仙界人眼中,是同梁旅落同流合汙,妄圖以無情之道登仙之人。”

“誒?”

未免有些太離譜了。

如果孟易覺想要登仙,根本用不著那種手段,隨便練練便能達成有些人一生也無法達成的夙願。

“很離譜對吧?”

季星成笑笑,唇角上都是無奈:

“對於我們這些了解你的人來說,這自然是離譜的,但對於那些並不了解你的人來說,這就是事實。”

“不識人心的天才,為了窮盡無情之道,是而墜入魔道,屠戮天下,聽起來難道不是挺合理的嗎?更何況早在你在明燭城的時候,天玄聯盟就對這個說法有所鋪墊了。”

“‘將人間八百裏地拱手相讓’,對他們來說,可不是空穴來風的事情。”

“不……一點也不合理吧。”

如果現在的場景漫畫化的話,季星成絕對可以看見孟易覺滿頭都是黑線:

“照他們那說法,無情道難道不就成魔道了?”

“沒錯,在這個聲明廣為流傳之後,劍祖便正式宣布無情道實為魔道的一種,發動了‘無情道屠戮’。”

季星成閉上眼睛,似乎是不願想起這段回憶。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如果魔尊事件完完全全是由梁旅落和孟易覺導致的,那麽也就是說,他思齊宗的確育人有過,更何況,當下這一位魔尊,也是思齊宗所出。

按照劍祖的說法來看,攪亂世界的源頭有三,而三人皆出於這個所謂的天下第一大宗——思齊宗,這種事情根本無法瞞過那些虎視狼伺的其他宗門。

這種說法,對思齊宗來說,是最糟糕的說法,但劍祖還是用這種說法為魔尊事件就這麽簡單地畫上了句號,這到底……

“不知道。”

季星成沒有說謊。

即使他就處在這些事件的最中心,他依舊無法看出……劍祖真正的目的是什麽,倒不如說,簡直是一點頭緒也沒有,就連劍祖想要把他樹立成“英雄”這件事,他也覺得惶恐而又害怕。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過莫名其妙了,簡直沒有一點蹤跡可尋。

孟易覺的眉皺得更深了,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那日,在封雪峰中,藥鬼所和她說的一句話猛地襲上心頭。

“劍祖能窺探到世界的秘密”。

無情道的眼睛瞬間睜大,似乎知道了為什麽劍祖會做出這一系列於他這個老頭子來說有害無利的事情,這也能夠解釋,為什麽百年之前,劍祖看出了她手裏握著天雷。

難道……劍祖知道這個世界為什麽會走向衰亡?

但……不、不對,如果劍祖真的知道這個世界為什麽會走向衰亡,並且也願意為之付出努力,那為什麽這個世界還會不受控制地走向衰亡?更何況……從剛剛季星成的敘述來看,劍祖……似乎是將無情道當作了衰亡的源頭。

可是無情道……至少就孟易覺來看,根本不可能是導致這個世界走向衰亡的罪魁禍首。倒不如說,其實孟易覺所認為的,這個世界衰亡真正的罪魁禍首,說不定就是在於……以劍祖為首的修仙界勢力。

這也就是說,劍祖或許……根本無法完全勘破天機,只能模模糊糊尋見一些,再經過他的自我加工,這些“天機”就變為了有理有據的暗示。

這樣去想的話,劍祖的動機就變得十分明顯了,他之所以會做出那些事的原因……也不難去猜測了。

只是……

孟易覺的臉色驟然冷了下來。

那麽,現在,劍祖是將現在這位“魔尊大人”當成了擾亂世界的兇手了嗎?

這個猜測沒能繼續被孟易覺思考下去,因為她看見了季星成那雙眼睛正在時不時地瞟她一下。

明顯的欲言又止。

“怎麽了?”

孟易覺收攏思緒,問道。

“沒什麽……我只是在想,孟易覺你……會不會感覺不舒服。”

畢竟孟易覺可是那種睚呲必報到就算你在路上不小心看了她一眼,她也要半夜偷摸到你家裏問你今天在路上為什麽那麽看她,是不是對她心懷不軌的人。

“不舒服是肯定的啊。”

孟易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畢竟人家都這麽講你了,要是這都能忍,那我也太天使了。”

“的確……”

季星成訕訕道。

“只是,我其實沒有那麽多所謂,所以也不是特別生氣。”

“畢竟……”

女人臉上表情變幻莫測,兩只眼睛放空一般看著魔尊大人離去的方向。

“我現在更關心的,可不是自己的名聲問題,而是,為什麽步思帷會變成那副樣子。”

……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步思帷,是因為我才入魔的?”

孟易覺指著自己,臉上表情難看至極。

雖然說早就有所預料,但孟易覺屬實是沒有想到,步思帷竟然能因為那麽離譜的理由入魔。

不是因為孟易覺久行不歸,也不是因為家族與宗門壓力,而是因為……

“……也不能算是吧。畢竟,她大概是因為無法接受修仙界那樣抹黑你才入魔的。”

“那歸根結底不還是因為我嗎!”

孟易覺有些激動地叫道,然後又像意識到這樣是在遷怒於季星成一樣,連忙轉過頭去,端起水杯裝模作樣地抿了一口:

“真是的……名聲那種東西,怎麽樣都好吧,為什麽要偏偏因為這種事情要和修仙界過不去啊。”

“逝者已逝,無論是誰都會因為逝者被迫害而感到憤怒的。”

季星成的聲音第一次在孟易覺的面前顯得如此鏗鏘而沈重,就好像其中也隱藏著他這幾十年來所沈澱的憤怒一樣。

孟易覺楞了一下,突然覺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的成熟:

“那也……不用做到那種地步吧……”

她萬萬沒有想到,步思帷沒有被困在她的陰影,卻被修仙界的陰影給困住了腳步。

“我也……”

男人低頭,眉間含著不知名的情緒:

“曾經想過,要就那麽沖上思齊宗,至少,不能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你被……”

“你也想過?!”

孟易覺猛地站起來。

“嗯。”

季星成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的手撫摸著桌子:

“這間宮殿,就是我曾經努力的證明。”

“但是,”

他的手驟然收緊,握成拳狀:

“我害怕了,”

驚恐被印在了他的眼眸之中,與他登上那座山峰去尋步思帷那天時毫無二致。

屍山血海,紅衣傲立。

他可能再也無法忘卻那一天的魔尊了。

他看見那人冷漠的側顏,即使看見是他來了,也沒有一點動容,只是,簡單地拂袖而去,就好像這滿地的鮮血與她無關一樣。

就在那一天,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步思帷,不再是他的大師姐,而是——

“魔尊”。

“步思帷,早就已經走過了頭。即使你已經變成了玨瑷尊上,即使整個修仙界現在噤聲了,她也始終,沒有停下屠殺。”

“我太害怕了,我看著那些穿著和我們少年時一樣服飾的弟子們,我就不自覺越來越膽戰心驚。”

“他們也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所愛的人,和愛他們的人,但是我們就這樣,為了自己的私欲,將他們如同豬仔一樣地屠戮。”

“孟易覺,”

季星成抓住孟易覺的手腕,力氣有些過大,不免讓孟易覺覺得有些疼。

但當看著他那雙眼睛的時候,孟易覺卻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們還能回去嗎?步思帷還回得去嗎?殺了那麽多人的我……還回得去嗎?”

懇求,他的眼睛裏全是懇求,他在懇求孟易覺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

但孟易覺註定給不出這個答案。

沈默。

短暫的沈默所換來的,是季星成自嘲般的一笑:

“也是,時光不能倒轉,做過的事也註定無法抹消。”

“但是,”

他又一次擡起頭來,眼底似乎重新亮起了星星一般的光芒:

“我們還有機會挽回。”

“孟易覺,哪怕一次也好,不要選擇步思帷,好嗎?”

“她已經瘋了,她已經沒有辦法停下來了,阻止她……好嗎?”

“無論你心裏,再怎麽覺得虧欠她,都不能再這樣放任她繼續下去了。”

“這一場災難,是時候該結束了。”

男人的聲音罕見地顫抖了起來。

孟易覺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他。

如果在現在阻止了步思帷,又能帶回來什麽呢?

步思帷所想要的東西,真的得到了嗎?

如果真的得到了,那她又為什麽還要這樣一次次地揮動劍刃?

季星成……真的看懂了嗎?

步思帷……又是否真的瘋了?

一個個問題盤桓在孟易覺的腦中,都渴望得到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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