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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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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故人

“餵, 我們要去哪兒?”

孟易覺百無聊賴地雙手背在腦後問道。

高大的男人在她前頭走著,仔仔細細將胡須去掉,再將亂發勉強束起以後倒還真就顯得俊秀多了, 除了眉間所夾的歲月之感以外, 倒與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相差無幾。

“去拜訪一位故人。”

男人沒有回頭。

迫近黃昏, 金黃色的麥田隨著晚霞所呼出的氣息一陣陣的翻滾,整個世界都變得美輪美奐起來, 讓人想不起它曾經一片白茫茫的蒼涼模樣。

“故人?我認識嗎?”

“……可以說認識, 也可以說不認識。”

“謎語人是吧, 信不信我打你。”

“你和她見過一面, 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但她從來沒有忘記過你。”

“……你是想和我玩‘猜猜我是誰’的游戲嗎?你從哪兒學來的這種說話方式。”

季星成閉上了嘴, 沒有再說話。

孟易覺一點改變也沒有,仍舊像以前那樣, 真正改變了的人是他,就算面孔能回到孟易覺熟識的那個季星成, 他的人也不可能再變成以前那個一往無前的季星成了。

現在的他, 空有一身修為, 卻只能默默地領著孟易覺在麥地之中走著, 就連一句話也不敢同她說。

百年間,他本來有很多想要對她說的話,但當見到她人之後, 卻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對於最近不是飛就是飄的孟易覺來說,這種用雙足在土塊上行走的感覺屬實難得,要不是季星成說一旦起飛就會更容易被追兵所追蹤到, 她早就唰地一下飛起來了。

而且直到最後,季星成都沒有告訴她, 所謂的追兵到底都是誰!

對於孟易覺來說,和季星成分開,也不過幾息的事情,結果季星成就變成了一個讓她完完全全陌生的……大叔?或許可以這麽說吧,他現在整個人周身都散發出一種憂郁的氣息,唇線繃成一條,完全看不出來以前那個季星成的影子。

或許是因為父母不在身邊就獨立得快了吧。

孟易覺只能這樣自我安慰,毫無心理負擔地將自己代入到季星成父母的位置上。

“到了。”

麥地的盡頭,坐落著一座小屋子,就像最普通的農民會搭建的那種,幾間小房子連在一起,還有一個小院子,用來種一些自家吃的蔬菜水果之類的。

幾個面容焦急的青年農民正在門前不安地搓著手,看見季星成之後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急急忙忙就朝著他們跑過來。

“尊上……”

領頭的男人開口就是這一尊稱。

“不用叫我尊上,我只是……過來送她最後一程而已。”

季星成的雙手自然下垂,影子在身後被拉得長長的。

尊上,修仙界每個人都想得到的稱呼。

唯有摘星層之上,才可被稱為尊上,從實力來看,季星成無疑是有被這種尊稱的資本,但不知為何,他好像並不太喜歡被人稱為“尊上”。

也不知道他的封號是什麽。

孟易覺跟在他身後,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

竟然被稱呼為尊上了,那也一定要搞個封號和大家區分一下才行,就好像梁旅落,她就是“雪落尊上”,這些封號一般都是由該宗門的宗主決定的,什麽?你說萬一那位摘星沒有宗門怎麽辦?

沒有宗門還能修煉到摘星層?那種情況基本不可能出現好吧!所以也就沒有人在意過這個問題。

至於劍祖,他似乎是個例外,所有人都稱呼他為“劍祖”,而非尊上,只能說他活著的時間或許比修仙界用封號的時間還要長。

“走吧。”

季星成回過頭,輕輕喚了一聲正在和農戶家小女兒面對面歪頭的孟易覺。

“我也要去?”

“她如果知道你還活著的話,一定會很高興的。”

“……好吧。”

孟易覺撇撇嘴,站了起來,也沒質問季星成是哪來的膽子竟然敢命令她的,就這麽繼續跟著他走了進去。

這麽一看,兩人之間的關系就好像調了個位一樣,以前一直都是季星成跟在孟易覺後頭,現在卻是孟易覺跟在季星成的身後。

沒辦法,誰叫她對現在這個世界太陌生了,誰也沒有想過,僅僅只是離開幾個月,世界就能發生如此巨大的改變,巨大到讓她一點也不認識了的地步。

或許,她離開的並不僅僅只是幾個月……她只是不願意承認這種可能罷了。

甩開頭腦中那些不必要的思緒,孟易覺邁開腳步,走進了那間平平無奇的老房子。

正躺在床上的,是一個老人。

一個普通的老人,大限將至,就連眼睛也很難睜開。

她骨瘦如柴的手放在床邊,一動也不動,叫人懷疑她是不是已經仙去了。

“我來了。”

“您來了啊。”

直到她顫顫巍巍的聲音發出,孟易覺才回過神來。

老人渾濁的雙眼睜開來,一動不動地望著季星成那張蒙著憂愁的臉。

“您……把胡子剃了嗎?”

“嗯。”

“頭發好像也更整齊了一點……不好意思,能再靠近一點嗎,我有些,看不太清楚了。”

季星成聽話地將臉靠了過去,以便讓老人看他。

老人笑了:

“您還是……和那時候一個樣子,世界……改變了,我……也改變了,只有您……”

男人沒有說話,只靜靜地彎下腰,傾聽著老人氣若游絲的話語。

“我其實……曾經……喜歡過您。”

“我知道。”

“您很好,很強大……也很溫柔……讓我叫您星成哥哥就好……”

“你現在也可以這麽叫,在我心裏,你一直都是我的妹妹。”

“可惜,要是我有修仙的天賦的話……”

一滴渾濁的淚從老人幹枯的眼角流下。

這只是一個老人在回憶往昔而已。

“您將我……從他們手裏救出來……我……不知道怎麽感激您……”

季星成沒有說話,他一向不知道在這個時候應該說些什麽。

就像八十年前,當老人還是少女時,粉面含春地問他的心意時,他也是如此。

“這個嘛,我覺得,你做的一切已經足夠了。”

“是……誰?”

孟易覺一直站在季星成的背後,是而老人沒有發現屋內還有其他的人。

“他只是不太會說話,其實你能一直記著他,他就已經很開心了。”

“是……嗎?”

“……是。”

孟易覺走上前來,在床前蹲下身子,溫柔地握住老人的手:

“你一直覺得遺憾,因為他沒有回應你的愛意對嗎?”

“……”

“我很了解他哦,知道他絕對說不出什麽有用的東西來的。”

“但是沒關系,他也愛著你在,雖然可能和你不是一種愛,但是他願意來見你最後一面,這一定也是一種愛吧。”

“謝謝……您……”

“不必那麽執著於不能實現的愛,放眼於當下自己手裏擁有的就好,這樣的話,一定就能變得幸福了。”

孟易覺感覺到那雙手突然輕輕地握了她一下。

“感覺……很熟悉……您是?”

“她是你一直想見的那位。”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聲的季星成突然開口回答道。

“什麽?”

孟易覺有些不能理解季星成說的是什麽意思,眉毛皺了起來。

反倒是那位老人,一下子便知道了季星成在說些什麽。

“啊……啊……是這樣啊,您還……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我一直……一直都想要……感謝……”

淚水一滴又一滴地滾落下來,都快要將老人的枕頭給打濕了,可是她的臉上卻用力勾勒出了一個笑容。

“謝謝您……如果不是……您……我……”

並不是錯覺,那只骨瘦如柴的手真的用上了所有的力氣握住了自己的手。

“我一直都想要見您……可是星成哥哥……終於……終於見到了您……謝謝……”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完全地歸於沈靜,同那雙原本還有半分力氣睜開的雙眼一樣,回歸到了世界的擁抱之中。

老人的臉上還帶著滿足的笑容,孟易覺就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卻在此刻,不知為何,為她的離去而感到悲傷。

屋子中也陷入了一片寂靜,就像是在為這位平平無奇,既沒有修仙天賦,一輩子也沒有做過什麽大事的老人默哀一樣。

季星成的聲音突然在飄灑著黃昏光線的屋中響起:

“其實我一直很愧疚。”

“愧疚自己那時為什麽要選擇逃跑,為什麽不留下和你一起,這樣的話或許……”

“你知道的,即使你留下來了,結局也還是那樣。”

“我知道……可是……”

“她是當年我讓你帶出去的那個孩子,對嗎?”

孟易覺打斷他的話,轉過身來,面朝著一臉灰敗的季星成,微笑著問道。

“……”

“離我‘死去’,已經過了一百年,對嗎?”

她的語氣如此溫柔,溫柔得不像任何一個時期的她。

但季星成偏偏就是無法面對這樣的溫柔。

“你怎麽……”

“我只是突然意識到,我們的歷法是一百年一循環的而已。”

“……”

“這一百年間,你一直感到愧疚嗎?”

季星成低頭,默然不語。

其實也沒有,每當他看到這個被他救回來的女孩時,他又會短暫性地感覺到滿足,不過很快,就連這種滿足也被罪惡感所拉扯。

他誕生過拋棄這個女孩的想法,為了孟易覺,不,不是為了孟易覺,而是為了他自己,為了他能不再被夢魘所糾纏,為了讓他能死在那個最後的冬天裏。

所以他這百年間一直在和妖魔纏鬥,為了忘卻他的那些愧疚,他對那女孩的愧疚,他對步思帷的愧疚,他對孟易覺的愧疚,他全都想——忘得一幹二凈。

“我覺得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淡藍色的靈力溫柔地擡起他的臉,不是像之前那樣強硬地拽著他的頭發將他拉起來,而是如同一雙手一般,將他的臉頰捧起來。

“你守護了一個人的一生,還有什麽比一個人的一生還要重要呢?”

“可是……你……”

“守護她也是我的意志,謝謝你帶我來見她,這樣子,我也稍微能開心一點了。”

至少,還是有開心的事嘛,這樣,去見步思帷之前,也能少一些惶惶不安了。

“孟易覺……”

季星成鼻頭一酸,忍不住就想要落下淚來。

不知道為什麽,在孟易覺面前,他好像永遠都是那個長不大的孩子,想要哭泣就哭泣,想要玩鬧就玩鬧。

這種感覺……讓他懷念。

——

當孟易覺走出小屋的時候,有人早就在等她了。

季星成拿出劍,將孟易覺和嚇得瑟瑟發抖的農民護在身後,一個好臉色也沒對昔日的恩師擺出來。

付詢的臉色說不上多好看,但也說不上多難看。

他直接忽略了嚴陣以待的季星成,朝著孟易覺拱手道:

“尊上,劍祖有請。”

於是他身後那批黑壓壓的人群也紛紛拱手,聲音鋪天蓋地,仿若要壓彎小麥的脊梁一樣:

“玨瑷尊上,劍祖有請,請回思齊宗一探!”

孟易覺的眼睛瞇了起來,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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