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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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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 等待

千乘珠破碎了。

裏面的萬千世界也就此消失, 化作了血池中起起沈沈的泡影。

什麽也沒有發生。

就好像往昔的一切血、一切淚都只不過是一場夢境。

而現在,這場夢境是時候該破碎了,夢境之中的人, 也是時候該醒來了。

“碎……了?”

就連血淚的流淌也停滯了。

已經不成人形的焦炭呆呆地捧著她希望的殘片。

那些殘片就好像最劣質的玻璃廠所生產出來的不合格產品, 她只不過稍稍用了點力, 它們便立馬化作了齏粉。

“宛采……呢?”

她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她可以接受所有,偏偏就是不能接受……什麽都沒有發生, 她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費。

因為她這一生本就是笑話, 她的愛不能承認, 她的恨不能言說, 愛著她的人被她殺死,戕害她的人一次又一次躲在他人的身後茍活, 她,雪落尊上, 無情道……硬生生給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

但那都沒關系。

只要宛采回來就好,就算大家都知道不應該這麽做的, 就算她也知道宛采不會盼望著這種事情, 但只要宛采回來就好, 只要宛采回來了, 她這個笑話一般的人生,也算是真正能做成一件事了……但是,為什麽?

為什麽連這點願望她都不能實現。

這雙手。

她托起那些即將隨風逝去的殘片。

血淚蒙住了眼睛, 她早就已經看不清自己的樣子了。

“梁旅落。”

年輕的無情道叫了她一聲,所有淡藍色的靈力都警惕的瞄準了她,無情道的嗓子裏夾著厭惡和憐憫, 那是一種覆雜的感情,梁旅落知道。

她嫉妒她。

風雪的夜晚, 她站在白茫茫一片的天地中偷窺那一方世界,她看到了她的歡笑,看到了她隨意的言語,看到了她屋中橘黃色的燈光。

她嫉妒她。

荒蕪的沙漠,她站在誰也沒有人註意到的陰影裏,她看到了她的坦然,看到了她眼睛裏閃爍著的,對他人愛意毫不避諱的模樣,看到了她的決斷。

她嫉妒她。

她們明明都是無情道,卻又如此不同。

她嫉妒她。

無論在什麽時候,世界好像格外偏愛她,她知道自己需要什麽,自己不需要什麽,知道自己內心最深層的渴望,知道應該舍棄些什麽去達成那些渴望。

她嫉妒她。

她一直嫉妒她。

但她同時又……

“孟易覺,”

焦炭的聲帶已經損毀,黑色的靈力在空中顫抖著發出了怪模怪樣的腔調。

“是你做的,對不對?”

千乘珠上滿滿都是孟易覺的烙印,如此熟悉靈魂的梁旅落又怎麽會不明白?而且,如果不是因為千乘珠,孟易覺又怎麽會這麽快找到她?

她不過是擁有了千乘珠幾個小時,就已經比梁旅落幾個月的研究還要有用。

不只是命運,就連神明也更偏愛於她。

“宛采不可能覆活。”

那人的嘴唇裏吐出冰冷的話語。

“……你知道她,是吞海告訴你的嗎?”

黑色的靈力慢慢地攀爬到洞穴內壁之上,像是恐懼的陰影在蔓延。

孟易覺不可能逃,她從來逃不掉,她只能面對。

“我進過你的房間,有些地方寫了這個名字。”

孟易覺很坦誠,是梁旅落不想要的坦誠。

一息尚存的焦炭安靜了下來,仿佛一座雕像,仿佛下一秒就會死去一樣,但孟易覺知道,如果她敢趁現在動一下,那她保準會被周圍那虎視眈眈的黑色靈力給奪去生命。

“……孟易覺。”

魔尊終於開口了:

“你到底做了什麽。”

孟易覺聳了聳肩:

“我只是讓它發揮了它原本的作用而已。”

“……原本的作用,是什麽?”

“反正你……大概也看不到了吧。”

在潮濕、陰暗的地穴之中,什麽改變也無法看到。

但在外面的世界,可謂是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春天,到來了。

冰雪消融,露出濕潤的黑土;沙漠流失,枯樹發出新芽;灰燼消失,暗無天日的魔界又一次迎來了蒙蒙的天光……被存儲於荒蕪之地的千乘珠,其本來的作用就是改變這個世界荒蕪的角落,孟易覺只不過是讓它……發揮了它應該發揮的效用罷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半刻的沈默過後,血淚又一次流淌而出。

“真傲慢啊、真傲慢啊、真傲慢啊、真傲慢啊、真傲慢啊……!”

黑色的靈力湧了過來,像是擇人而噬的猛獸,可轉眼便被淡藍色光芒給覆蓋掉。

“瘋子。”

孟易覺站在原地,視線冷淡地掃過地上那團扭曲著的黑暗。

對方的血淚從原本應該是她眼睛的地方流出來,沾染了剛剛迎來春天的土壤。

“瘋子、瘋子、瘋子、瘋子、瘋子、瘋子……!”

原本已經被雷劈到崩解的黑色劍刃在靈力的強硬命令下又一次飛翔了起來,絕望地朝著孟易覺發起了最後的攻擊。

“嘖!”

無論再怎麽樣,孟易覺都不過只是疏於身體鍛煉的無情道,就算是遇上已經被雷劈成了這副模樣的梁旅落依然非常吃力,再加上地穴之中場地狹小,就連那一池血液也是具有腐蝕性的,讓孟易覺根本躲無可躲。

一個不察,臉頰旁便被劃出一道流血的口子,黑色的靈力爭先恐後地從那道口子中鉆了進去,孟易覺這才體會到了吞海一直所承受著的痛苦,不自禁痛呼出聲。

“哈哈哈哈哈哈……!沒用!太沒用了!劍祖!你現在只能培養出這種東西了嗎!就連一只妖獸也比不上!”

“嘁!”

孟易覺又重重地咂了一聲,集中精力想著逃跑的方法。

現在這種情況,只要一把後背露出來就肯定會被梁旅落逮著弱點,可是不逃的話……不逃的話這在天雷轟擊之下搖搖欲墜的洞穴一看就很危險,到時候還怎麽回去見步思帷……

就連淡藍色的靈力都煩躁了半分,一下子把剛剛撲過來的黑色靈力給抽到了爆炸。

雖然是修仙者,但她可沒有自信在這個家夥死纏爛打的情況下從這個可能會變成活埋坑的地方滾出去啊。

所以眼下這情況,除了卯足了勁的打,好像也的確沒有別的什麽比較好的方法了……

正當她這麽想著的時候,一聲鷹啼驀地傳進她腦海之中。

孟易覺擡頭望去,只見一道同當時的吞海一樣淩厲的閃電就這麽帶著這聲鷹啼劈了下來,連看也沒有看孟易覺一眼,便與那些黑色的靈力纏鬥了起來。

“梁旅落!”

“啊……你是……宛采撿的那只小鳥……”

鷹隼的眼中閃著熊熊的恨意。

它的身軀好似正在燃燒著一般,那些代表著它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戰的傷痕全都在這種光芒之中掩蓋了起來,就好像它的羽毛從未被折斷過、它的血肉從未被撕扯過一樣。

梁旅落,你怎麽敢,那麽輕易地死去。

梁旅落,它一定要將翅翼插進你的喉管,讓你的血液飛濺到宛采的墓前。

又是一聲鷹啼,羽毛和羽毛之間形成了結陣,靈力和靈力之間無比兇猛地碰撞著。

這是搏命的戰爭,今天他們二人必須一起死在這裏,死在這距離春天幾十米的地方,這樣鷹隼才能忘記風雪天中溫暖的懷抱、忘記學舌時的耐心微笑、忘記飛翔時家的守候、忘記心中永遠無法回去的家鄉,這樣鷹隼才能重新變回它自己,重新歸入輪回。

不死不休。

“燃燒精血是你們妖獸現在的慣用手段嗎!”

魔尊瘋癲的話語中帶上了憤怒。

焦炭一片片掉落,露出裏面仍還留有餘溫的肉來。

兩人打得兇悍,鷹隼的回擊可比剛剛孟易覺的回擊有力多了,可饒是如此,也無法徹底擊敗這個從地獄之中爬回來的鬼魂。

“你還等什麽,快跑!!”

腦中突然傳來鷹隼焦急的聲音。

對方仍然處在激烈的戰鬥之中。

“可是,你……”

揮手擊潰一道黑色的陰影,孟易覺有些猶豫。

“別擔心我了!你要走快點走!要不然一會兒來不及了!”

鷹隼很是焦急,平常帶著年幼的妖獸時所維持的那些優雅都被它所拋下。

它和吞海不一樣,它對梁旅落除了恨意以外,遠沒有那麽多覆雜的感情。

當它在宛采溫暖的懷中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便是梁旅落那雙冷漠的眼睛,寒意徹骨,比它拖著修仙者的箭矢飛行數百裏的時候還要讓人感到冰冷。

梁旅落配不上宛采,這種想法在宛采的墓前徹底變成了恨意。

它毫不懷疑,把梁旅落逼急了以後,對方什麽都做得出來。

它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孟易覺,對方只要快點逃了以後,它也能放開來和梁旅落同歸於盡了。

孟易覺抿了抿唇,沒有再說些什麽,只是擡起頭,用盡全身靈力,朝著鷹隼剛剛俯沖而下的那個洞穴飛去。

“你想跑!……不可以、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不成人形的焦炭當然不會錯過這個舉動,她劇烈的動作起來,靈力在空氣中暴躁地抽動著,妄圖將無情道從空中揪下來。

“梁旅落!!去死吧!!!”

鷹隼的利爪和鋼刺般的羽毛都刺進了焦炭的身體之中,汩汩的血液從那些窟窿之中漏了出來,染了鷹隼滿身。

那些血液帶著黑色的靈力,腐蝕著鷹隼的身體,發出了“滋滋”的聲響,但鷹隼就像沒感覺到疼痛一樣,拼了命地扣住魔尊的身體。

“不……你不能走……你不能走!!你不能……!!”

誰都不是幸福的,為什麽只有她一個人是幸福的?既然誰都不是幸福的,為什麽她能獲得幸福?!

體內黑色的靈力隱隱暴動,在主人的身體中橫沖亂撞。

“什……梁……!”

鷹隼的眼睛瞬間睜大,只能用身體盡可能地將四溢出來的靈力都擋住。

無窮的疼痛撕扯著就像在緊緊擁抱著的一妖一魔,但靈力的波動仍舊沒有停下,就連已經飛到了半路的孟易覺都感覺到了下方所傳來的危險氣息。

她咬牙,加速向外飛去。

但……

砰——

雪原被靈力的光芒所照亮。

封雪峰上,一片雪花落到了步思帷的耳後,引得正眺望遠方的人兒偏了偏頭,春水般的眸子溫柔地落到了那一片頑皮的冰涼上。

她一直習慣了等待,現在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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