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3章 白

關燈
第093章 白

“孟易覺。”

有人在溫柔地叫她的名字。

那是個不熟悉的聲音, 比步思帷的要清亮、活潑一點,又比吞海的要沈穩、低緩一點,讓孟易覺無端想起一個人來——句芒。

但也不是, 句芒的聲音比她要……“慈愛”很多, 或許孟易覺可以這麽說。

“孟易覺?”

那個人又叫了一聲, 聲音低淺,比起叫醒他人, 或許她更適合去唱搖籃曲。

孟易覺終於撐著她那有如灌了鉛一般的眼皮醒來了。

她第一眼看見的, 除了雲霧以外, 再無他物。

雲霧朦朦朧朧地遮掩著那個蹲在她身前呼喚著她的女子。

孟易覺看不清她的眉眼, 只能看到她精致的下巴和嘴唇。

“啊,你終於醒了。”

漂亮的唇形勾起一個弧度, 就算不用看向眼睛,也知道那一定是一個溫柔而又開朗的笑容。

“好了, 起來吧,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呢。”

女人站起來, 她穿著一身改短了的尋常修仙者服飾, 但卻並不讓人覺得不倫不類, 反倒更讓人覺得靈動。

她向孟易覺伸出手, 似乎是想要扶孟易覺從地上起來一樣,但是卻被孟易覺拒絕了。

孟易覺晃了晃腦袋,自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女人沒忍住, “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你的領地意識好強啊。”

“什麽意思?”

孟易覺眉頭緊皺,並非單純因為女人的話語讓她感到不解,更是因為腦袋中針紮一樣的疼痛。

“沒什麽, ”

對方聳了聳肩:

“只是,你不是一直怎樣要求自己, 就會怎樣要求戀人的嗎?你剛剛避開了我對吧,你在心裏把自己認定為了戀人的領地,所以才避開了我,不是嗎?所以你也一定沒有辦法忍受自己的領地被別人所侵占。”

“不過沒事哦,你有這樣的心情,我想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對方又笑了起來。

很奇怪,明明說的是孟易覺不喜歡的,有關孟易覺這個人自身的話題,可她偏偏就是沒法對眼前這個被雲霧所纏繞著的女人升起厭惡之意。

“……搞不懂你在說什麽。”

最後她也只能這樣抱怨似的咕噥了兩句。

如同寵溺孩子一般,那人搖了搖腦袋,說道:

“好啦,別在意這些小細節啦,我們還有很多要看呢,快點上路吧!”

說完,還沒等孟易覺回過神來,周邊的場景就驀然一變,變作了紅漆刷作的大廳、黑色水磨磚鋪就的地面,還有必不可少的……高堂之上的座椅。

孟易覺對這一切熟悉而又不熟悉。

縱使思齊宗、玄天派,乃至於步家都喜歡用這種裝潢,但她卻是厭惡的緊,高大的柱體總是會給人帶來壓抑之感,昏沈的黑色與紅棕色也是同理。

更不用提這間屋子的柱體,還有那些家具,不知為何,更為高大,也更為……陰森可怖。

有個小孩跪在廳堂正中央,低眉順眼,對著坐於上首的女人。

“……梁旅落?”

就算那小孩低著頭,孟易覺也依舊成功地認出了她的臉。

梁旅落自小就沒怎麽變過,一直都是美人胚子,並不難認。

“是哦,她就是梁旅落,準確來說,應該是小時候的梁旅落。”

被雲霧所覆蓋住面目的女人開口道,聲音無端添了幾分悵然之意。

“你讓我看這些幹什麽?”

孟易覺沒有回頭,目不斜視地看著眼前的場景。

“很多東西並不需要理由,只因我想,所以就帶你看了而已。”

就在女人話音落下的一瞬間,這個場景中的人物就有如按了播放器一樣,瞬間動作了起來。

“……你要修習無情道。”

“是。”

“情感只能變作大禍,只有無情道,才有資格登仙。”

“是。”

“落兒,從今天開始,我只剩下你一個人了,你一定不要讓我失望,不要像你的父親一樣。”

“……是。”

梁旅落猶疑了一下,最終還是聽話地回答了“是”。

然後劇情就再度按上了暫停鍵。

“梁旅落的父親,是六界有名的花花公子,她的母親在那個男人的追求下淪陷,卻又在為他生育女兒後遭到了那個人的背叛。她的母親憎恨那個男人,也憎恨當初那些讓自己脫離了仙途的無用‘情感’,所以她要求梁旅落和她一起憎恨。”

孟易覺沒回頭看,反正她也看不到那人眼裏是不是帶著憐憫的意味。

“但其實梁旅落做不到像她母親那樣憎恨她的父親,你知道的,那個時候,她才這麽點點大。”

那人伸出手來比劃了一下,似乎感覺到有趣,於是又笑了起來。

“在她記憶裏,父親還是那個會趁著母親不註意,把她從艱苦的訓練任務中拖出來,帶著她去山下到處玩,給她買一大堆零食和玩具的男人,他對她很溫柔,經常陪著她在母親看不到的角落玩那些幼稚的游戲。”

“你好像很了解梁旅落?”

孟易覺終於有了反應。

無論是劍祖,還是眼前的這個女人,都裝作一副很了解梁旅落的樣子。

那麽,梁旅落到底是什麽東西?他們的小白鼠?還是他們閑餘時候的影片?

縱使孟易覺並不喜歡梁旅落,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厭惡,她仍覺得這種說法令人作嘔。

女人似乎有點楞住了,不過很快又回過神來,爽朗地笑了起來:

“我對她很了解哦,畢竟‘我’可是花了很多年才靠近了她的,和那個自尊為梁旅落血親的劍祖完全不一樣。”

然後,還沒等孟易覺皺著眉頭問出“你在讀我的心”,周遭的場景就又是一陣變動。

這次是空曠的臺子之上,當孟易覺睜開眼的時候,一顆死不瞑目的人頭正對著孟易覺。

……原本沒來得及皺的眉現在皺了。

孟易覺回過頭,又是梁旅落。

她稍微成熟了一點,但也就才孟易覺剛剛碰見步思帷的那個年紀。

這幅畫面之中,劍祖提著劍,難掩臉上的憤怒。

不必要的解說又響起來了:

“那個女人終於殺掉了自己的丈夫,只可惜,他的丈夫竟然是劍祖的血脈……不然他又怎麽擁有當花花公子的底氣呢?劍祖這個人,活了太久,可以說是修仙界現在最大的老怪物了,又對這些血脈有著謎一般的執著,誰知道呢,反正他只是在追憶往昔……算了,那個不是我們今天的話題。”

“總之,在那一天,梁旅落親眼目睹了母親的死去,而一直到這個時候,長久閉關的劍祖才發現,自己還有一份血脈在這裏。”

“後面的事你也應該很熟悉了,修煉、修煉、修煉、修煉、殺妻證道、自殺,就這麽簡單。”

女人又聳了一下肩。

似乎對梁旅落後面所做的那些事並沒有什麽意見。

“你很喜歡探尋別人的心嗎?”

孟易覺突然問了個無厘頭的問題。

女人又一次楞住了,沈默了片刻後,她回答道:

“……不,不喜歡,特別是在這個世界。”

“這裏會有的永遠只是悲傷、束縛、貪婪、欲望,我們都不喜歡這樣的世界。”

可是還沒等孟易覺開口,女人就又自顧自地開了口:

“算啦,還是別老是討論這些東西了吧,我們還有很多東西要看呢!”

幕布再次拉動,這次是一片火海。

“吞海白虎的滅族,修仙者太過害怕天生擁有著‘真知眼’的吞海白虎了,無論是誰,都想擁有一只,一來二去,為了一絕後患,幹脆燒了了事”

女人捧著下頜,看著眼前熊熊燃燒的大火,並未表現出多餘的情感。

在火海中,孟易覺看到一只小白虎被傳送了出來,它皮毛燒焦,踉蹌著在雪地上蹣跚而行,最後終於體力不支,倒在了雪地之中。

然後一雙手輕輕捧起了它……不是別人,正是剛剛還在孟易覺身邊站著的那個女人。

她走到畫中去,溫柔地捧起來已經變成了小貓模樣的吞海。

縈繞在她臉上的雲霧終於散開。

那是極恬靜、美好的眉眼,叫人看著便想起“歸處”二字來。

她的氣質似乎也隨著雲霧的散開而改變了,那種在孟易覺身邊時偶爾會出現的非人感和淡漠感徹底消失,剩下的只有仿佛是與生俱來一般的溫柔感。

她撫摸著白虎燒焦的皮毛,淡綠色的靈力在她手上浮現,一點一點的,灼痛的傷痕被治愈,而白虎也就這麽在她懷中沈沈睡去。

這次沒了任何人的指令,可畫幕仍舊自覺地轉動了。

封雪峰。

大雪落了下來,落在了有著一雙剪水秋眸的女人身上,也落在了她懷中的白虎身上。

“……我是你母親的摯友,你母親曾說過,會在我無處可去時留給我一個居所,現在既然令堂已逝,我心亦戚戚然,還望節哀,至於居所之事……我也不願強求。”

“可以留下,隨你。”

眉間含著風雪的少女只留了這麽一句話,就拿著劍回了自己的屋室,殊不知在她背後,剛剛還悲慟不已的女人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意。

畫面再次轉換,所有的人物都被撕得粉碎,又再次重組,組成了低沈的黑暗。

在茫茫的黑暗中,孟易覺甚至不知道場景之中到底都有誰。

“你瘋了。”

“我……”

“你和你的母親一樣,天生就有著瘋病。”

“……”

“都已經修煉到了摘星層,你是打算在這個時候放棄嗎?”

“成婚並不影響無情道的……”

“所以我說你瘋了,你已經徹底被情感所操縱了,和你的母親一樣。”

“……”

“你的母親是因為瘋病才殺了你的父親,我本以為你有我們的血脈,不會再讓瘋病犯下去,可是……唉,你還記得你母親離世前曾經跟你說過什麽嗎?”

“無情……”

“你還記得,但你已經瘋了,你早晚有一天會做出和你母親一樣的事的。聽好了,孩子,你是無情道,別讓情感操縱了你,你應該去操縱情感,同樣的,從根源上,把你和你母親的瘋病解決了。唉,我一直都知道,你比你父親要優秀許多,我有時候會想,你才是真正遺傳了她血脈的那個人,只要一看見你,我就……唉,你的確,是個非常優秀的孩子,答應我,別讓無用的情感毀了你,好嗎?”

無情道……?

無用的情感……?

畫中熟悉的面孔看著自己沾滿了血液的手,還有被自己插入摯愛之人胸膛的劍刃。

“……照顧好自己,無論你選擇走什麽樣的路,都要幸福。”

“……還有,毛毛、小咪……它們,麻煩幫我照顧好它們,我走了以後……它們可能會很難過,但是不要怪它們……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留出一段時間去治愈傷痛……妖獸……也一樣……”

女人的氣息越來越微弱,直到徹底失去氣息,她也沒有讓自己臉上溫柔的笑意消失。

雪太白了,在陽光下白得耀眼。

她真的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