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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星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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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星傾

黑雲蔽日。

在這種情形之下, 季星成當然也沒有心思繼續啃他的雞腿了,草草松綁了九九,往它嘴裏塞了個補償性的雞腿以後就匆匆趕到孟易覺身旁。

“嗚嗚, 嗚嗚嗚?”(這人誰啊?)

嘴中塞著雞腿的九九疑惑地問季星成, 但想想也知道, 季星成聽不懂被雞腿堵塞了的狐貍語,而且就算聽懂了, 他也只會回九九一句他不知道, 他是修仙界土鱉。

什麽都不知道、一頭霧水的季星成現在只能裝成和大家一模一樣的嚴肅模樣站在孟易覺的背後, 他盡力挺起胸膛, 讓自己看起來更加高大些,好幫孟易覺撐撐場面。

可他沒想到的是, 站在黑雲之上的人們根本就沒有給予他哪怕一眼。

步雲天皺著眉,臉色並不好看, 他的女兒站在他的對面,站在一群小孩子之中, 低著頭不敢看他, 手上緊緊握著那把不知道從何處而來的劍。

他將那把劍隨意扔在倉庫中, 步思帷就連逃跑也不忘搜遍每一個倉庫找到這把劍。

說起來他還要感謝這把劍, 如果不是因為這把劍,恐怕步思帷早就已經跑出了長明範圍,那樣的話, 搜尋她的蹤跡就需要更費一番力氣。

“步思帷,”

高大的男人俯視著他們,語氣中是不容置喙的強硬:

“跟我回去。”

步思帷仍舊低垂著頭, 沒有反應。

男人眉間的刻印更加深了。

在家裏無論怎麽鬧,關起門來都好商量, 但是如果在外面步思帷鬧這一套……那步雲天只好承認,在外管教孩子,他從不會手軟。

一秒,兩秒,三秒……時間慢慢地過去,場上仍舊是一片靜默,就連衣衫間摩擦的聲音也沒有。

終於,一個聲音驀然響起,打破了這令人難堪的寂靜。

“你是誰?”

輕佻的、不知禮法的聲音直挑挑地刺進步雲天的耳朵裏,他一聽就知道,他一定不會喜歡這個聲音的主人。

孟易覺踏出一步來,頂著黑壓壓一群人的威勢,半擋在了步思帷的面前。

“這和你沒關系,無情道。”

步雲天睥睨著這無情無愛無仁無義的無情道,冷冷地說道。

只不過施舍給她一眼,步雲天就又將視線移回了步思帷身上。

但一直悶不吭聲的步思帷卻在此時有了動作。

她擡起了頭,往向天空之上,那個一直高高在上的男人:

“他是步家族長,步雲天。”

不知為何,這種說法讓步雲天感到不自在,他的女兒,又一次讓他感到了莫名其妙的不自在。

他的面上顯出半分不自然的神態來,不過很快又就被他隱藏掉。

他將這種不自在全都歸咎於是女兒向著離經叛道的無情道道出了他的名諱。

她本沒有資格得知他的名諱的。

“步思帷。”

他又一次叫她的名字道,這一次的力度較第一次時輕了許多。

或許是這半分輕松下來的力度起了作用吧,步思帷向前走了兩步,幾乎就是要和他們走了的意思。

可步雲天還沒來得及放下心來,就見步思帷停下了腳步。

她轉身,轉向孟易覺,眼睛中帶著淚光,在月光下美得動人,亦讓人心碎。

孟易覺擡眸看她,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這時候步雲天倒是多了幾分寬容,沒催促步思帷的動作,就這麽看著她用顫抖的手解下了她懸掛於腰間的劍鞘,連同手中的劍一起,遞給了孟易覺。

“這劍鞘,是我請鄭在野打的,與你送我的這劍……還是相襯的。”

孟易覺低頭,看向手中那精致的劍鞘。

其上紫色霧氣縈繞出“星傾”兩字,昏暗之中淺淺一觀,那些被雕刻出來的霧氣竟是如能夠動作的流水一般,仿若在緩緩流淌,滋養著其中的劍體,真是不知道是怎樣的技術才可以做到這一點。

但孟易覺此時的註意力註定不會放在這把美得溫潤的劍鞘之上。

“你要把我送你的東西,還給我?”

她望進步思帷的眸子裏,少有地流露出幾分強烈情感來。

“嗯,”

步思帷沒去在意面前那人眼中都快要溢出來的不接受,溫婉地點了點頭,就好像她身為步家嫡長女、思齊宗嫡系首徒時一直做的那樣:

“我想了很久,它還是在你身邊最合適,我並不適合它。”

“這把劍是我讓鄭在野照著你的模子打的,你現在竟然說它不適合你?!”

雖然她已經盡力壓制了,但無論是誰都聽得出她語氣中無法掩蓋的暴躁和怒氣。

季星成在後面聽得都一楞一楞的了。

好家夥,在一個世家大族的族長面前旁若無人的罵他女兒,孟易覺這絕對是修仙界第一人。

面對這種情形,步思帷卻反而笑了。

她語氣輕柔,像是從唇齒之間含了許久才吐出,即使在秋冬之時也叫人感到溫暖:

“嗯。”

“步思帷。”

“步、思、帷!”

兩個聲音同步響起,一個來自高處的天空,帶著上位者的威嚴與冷淡;一個來自比她低一點的大地,帶著那個人不常有的惱怒。

沒有理會兩個迥然不同的聲音,步思帷只是自顧自地將劍給了孟易覺,不管她要還是不要,然後自顧自地、非常沒有大家閨秀風範地揮了揮手:

“再見。”

隨後轉過身去,所有的笑容、淚水,都在那一刻消失不見。

她踏上了雲端。

步雲天並沒有為女兒這點小小的失禮而感到憤怒,這幾個月以來,她給他展示過的叛逆已經不知道大於現在不知道多少了。

他只是大掌一揮,連眼神都沒有再給山頂上的人一個,那浩浩蕩蕩的黑雲便在三人的眼前消失得一幹二凈,只留下半分空寂。

站在雲端之上,冷風與刀子一般割過面頰。

步思帷摸了摸那片紅腫的地方,那裏本應當是心流血的位置,可如今卻只剩下溫暖的殘餘。

女人唇角勾起,她的心情遠比所有人想象得要輕松。

大概是因為她本來就沒有想過能夠逃掉吧,所以即使現在被捉回,她也沒有什麽遺憾。

從牢籠中逃脫,從來都不是她的目的,她從來沒有奢求過能從步雲天的五指山中徹底逃開,即使逃到天涯海角,步雲天也照樣有能耐將她從天邊捉回。

她或許……只是為了證明些什麽才一次又一次地出逃吧。

而這次遇到孟易覺,早就已經是她所不敢想的意外之喜了。

她本以為,窮盡她的餘生,都再沒法接近孟易覺一步了,但現在,她不僅看到了孟易覺,觸碰到了孟易覺,還將自己最後的執念送還給了她。

天空中的星星向她傾首,哪怕只有半刻,也足夠她回味一生,當將最後一片飛羽還給鳥雀後,她將徹底告別天空,在四四方方的鬥角之中汲取著回憶的清甜度日。

她本就應當如此。

她本就應當成為步家嫡女、思齊宗首徒,而不是孟易覺希望她成為的……步思帷。

——

雲霧已散,回歸到它們應該回歸的地方,只剩下三人矗立在原地。

孟易覺緊握著手中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美麗”的劍,眉頭深深蹙著。

季星成和九九呆立在旁邊,也不敢去打擾她,只能縮成小小的兩團,可憐巴巴地減小自己的存在感。

“嘖!”

孟易覺突然很大聲地嘖了下嘴:

“你們不是說給我買酒了?酒呢?”

季星成戰戰兢兢地將酒遞上前去,像極了古時候服侍君王的小宮女。

孟易覺接過酒,想喝,又覺得拿著壇子灌容易倒出來,衣服上沾了酒味就不好了;想摔,又心疼糧食。

一壇小小的酒,竟然將向來處變不驚的孟易覺磋磨得煩躁萬分。她舉著酒杯,喝也不是,摔也不是,只能在原地仍由火氣噌噌地往上升。

“要、要不咱倒到杯子裏喝?”

季星成小心翼翼地問道,也不敢進一步激怒她。

“不用了。”

孟易覺回頭看向他,甜甜的笑容讓季星成寒毛都立了起來。

要是這張臉、這個笑容能換個人、換個時間出現就好了!季星成在心中叫苦不疊。

作為思齊宗上下聞名的“幫兇”,他都不知道多少次見過孟易覺像這樣的笑臉了。

嗯,依據他以往的經驗,這麽燦爛的笑臉一出現,肯定有受害者接下來至少要斷上個一條腿了。

他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那個……天要下雨……”

孟易覺揮揮手,直接打斷了他好不容易憋出來的說辭:

“我決定了,我們要更改路線。”

“怎、怎麽改?”

季星成懵了。他們本來有路線的嗎?他怎麽不知道。

“我們本來不是要去你老家的嗎?”

“呃,是有這麽一回事來著。”

季星成一邊應道,一邊低眉順眼地觀察著孟易覺的表情。

“你介不介意我們繞個路?”

面對這種問句,季星成能說什麽呢?季星成當然是什麽也不能說啊!他只能巴巴地順著毛摸: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我怎麽會介意呢、怎麽會呢……”

拜托拜托,千萬不要是去搶親,我們會被碎屍萬段的,真的,我們會被碎屍萬段的……

他原本騙孟易覺來長明是想讓孟易覺參加比武招親的,再不濟,兩人遇著一面重新回歸朋友關系也不錯啊!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所有的設想現在都實現了,見也見了,重歸舊好也重歸了,孟易覺好像也已經打起了比武招親的念頭,可他就是莫名有種危險的預感……

原因就在於,孟易覺現在,實在不像是要去參加比武的樣子啊!

看著渾身冒著黑氣的孟易覺,他完全有理由覺得這姑奶奶心裏想著的不是牛郎織女,而是劈山救母!

果不其然,就好像沒聽見季星成內心底的哀嚎一樣,孟易覺自顧自地說道:

“什麽玩意,也敢無視我,不給他一巴掌我當場回歸宇宙意識懷抱……”

然後她的目光又放到了那一把劍上。

劍如同有靈性的水一般,在她手上流動著撒嬌。

“哼。”

孟易覺的鼻子裏發出了意義不明的一聲哼聲,唇角下彎,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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