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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木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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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木鎮

那老板娘所在的鎮子名叫木鎮, 是長明與周邊地區的交界之處。雖說距中心區域的長明山有些距離,但也是被劃在長明範圍之內的,是而他們也有著過彌望節的傳統。

那些不願意再向前走或是志不在尋仙的人們, 多半會選擇在木鎮去體驗彌望節。

到了木鎮以後, 孟易覺是無論說什麽也不肯繼續走了。

她的說法是, 如果季星成想要參與彌望節活動,那麽在木鎮, 也就是那個蠻八卦的老板娘所在的鎮子上就行了;如果季星成是想要比武招親抱得美人歸, 她也不會幫季星成作弊、代打, 那麽季星成帶她去步家也沒有意義。

一句話, 要走季星成一個人走,她孟易覺反正是鐵了心了要在這鎮上和老板娘一塊兒待幾天。

季星成無奈, 偏偏孟易覺這邏輯也沒有問題,他也勸不動他, 所以他也就只好陪著孟易覺在這小鎮上無所事事。

有一點那老板娘沒說錯,那就是的確, 在彌望節快要到來的這個日子上, 很多外鄉人都會專程跑到長明這地方來湊個熱鬧, 雖然季星成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過來參加比武招親的還是過來參加彌望節的就是了。

畢竟修仙者又不會在身上貼幾個“我是修仙者”的大字, 他也就辨不出來,那些個如他一般拿著劍的,除了可能是劍道修仙者, 也有可能是人間兼職斬妖除魔的俠客。

這幾日人多,孟易覺基本每個白天都悶在客棧中,只有晚上才出來溜達溜達。

登上木鎮周邊的小山丘, 黑天之下,可以看見的除了腳下星星點點的人間煙火, 便是遠處雲霧經年繚繞的長明山。

小鎮已經開始為一年一度的彌望節做準備了,柔和的燈光就如同點點星辰被灑在大地上一般閃爍著,從遠處看起來,總讓人有種美輪美奐的感覺。

相較之下,遠處的長明山就沒有那麽有生氣了。

或許是陣法的作用吧,長明山那一片黑沈沈的,叫人看不清裏頭到底有些什麽。

孟易覺雙手合攏,在掌心吐出一口溫暖的氣來寬慰自己被夜間低溫拂得稍有些冷的手。

晚上降溫很快,大部分人都不會選擇夜晚登山,這也就是為什麽孟易覺會在這個時候選擇登上這座其實並不高的小山丘。

不過為著求一方安寧罷了。

季星成和九九被她打發出去逛夜市了,也只有這片刻,她能稍微安靜下來。

一個人的時候,腦子裏總愛想些有的沒的。

孟易覺並不害怕想起步思帷。

她也並不渴望想起步思帷。

所以她很自然地想起了步思帷。

她曾經因為步思帷八年未曾來找過她而心生不滿,此刻與步思帷相隔五年未見,她卻莫名其妙有種輕松的感覺。

老實說,她和步思帷之間隔了太多層紗布了,那些阻礙將她們的關系攪和得就像一灘爛泥,無論再怎麽努力也只剩下混亂。

步思帷的族人、她的宗門、孟易覺的家人、孟易覺的期限、即將迫近的陰影,還有……最重要的一條,孟易覺的懦弱。

這些無不在阻礙著她們二人彼此靠近。

孟易覺很輕松就能知道,即使她不想承認,就算比起原世界線的季星成,她也不會是一個更好的伴侶。

人活一世,所求無非是一個安心感。

孟易覺無法帶給步思帷安心感,而步思帷也無法帶給孟易覺安心感。

她們在一起,終究只會彼此蹉跎。

為了不讓那一天到來,孟易覺果斷地結束了她們之間正在發酵的關系。

趁著孟易覺還沒有陷得太深。

她盡力不讓自己去想步思帷的心情,不讓自己去想那些未被說出口的東西。

時間會沖淡一切,她一向堅信著這一點。

這世界,從來沒有離了誰就不能轉的道理,她一向也堅信著這一點。

所以步思帷會忘卻的,忘卻一切。她會按照世界為她劃定的路線去走,她有著一切,離開了孟易覺,她只會變得更幸福。

杯中殘酒已冷卻,如同冰塊一樣,原來入喉有多燒灼,現在便有多冰涼。

孟易覺卻幾乎被辣出了淚水。

她對著圓月,舉起盛著清涼酒液的酒杯,卻又像是覺得這行為有些太傻了,自己不禁搖頭笑了笑,將剩餘的酒液全部灑在了地上。

彌望節的河燈裏,該放上什麽樣的願望呢?

是了,就祝步思帷幸福好了。

她笑出聲,酒勁已經沖上了腦袋。

五年來,她第一次這麽高興。

一想到生命中亂麻就將被掃除,她就快要沒有心理負擔了,她就覺得——無比歡欣。

——

雲深之處,有身影在房間之中枯坐。

步雲天推門進來。

哪怕已百年未有進益,步家的家主仍然保持著威風凜凜的樣貌。

他方口闊鼻,威勢與嚴苛塞滿了每一條歲月的痕跡;身軀高大雄偉,走起路來的氣勢較很多後生也不遑多讓,處處體現出上位者的威嚴感,甚至較付詢也更勝一籌。

他走到女兒面前,高大的身軀完完全全擋住了燈光,將步思帷整個人攏在了影子裏。

男人就這麽沈默地佇立著,一言不發,他一向是這麽做的,與女兒交流甚少,但他相信女兒是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的。

但很明顯,步思帷沒有。

她也沈默地坐在床榻之上,別說像以前一樣對著父親行禮了,就連頭也沒有擡一下,就像完全無視了眼前這座小山似的身影一樣。

步雲天的火氣在心中冒了出來。

“你逃走了,為什麽?”

他冷冷地開口道。

“我不想嫁人。”

步思帷的聲音很低,如果仔細聽的話還帶著些許的顫抖。

“為什麽。”

步雲天的眉皺了起來。

這還是他第一次問“為什麽”,以往,當女兒說起這些話時,他只會臉色一變,斥她任性,從來不想了解她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麽,就算到了後來,他將女兒關起來,他也從未探望過這個一直讓他很省心的女兒。

直到這次,步思帷打暈了守衛,逃了出去。

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或許的確該換個對待孩子的方法了。

“我不想為他人生兒育女,我想要繼續修煉。”

步思帷擡頭,慘白的臉上帶著的是步雲天很少看見的執拗。

“你成親了以後照樣可以修煉。”

聽見這話,步思帷也不過又一次低下頭,慘淡地笑了兩聲,沒有發表自己的意見。

成親之後照樣可以修煉?笑話,她自幼跟著娘親長大,又怎能不知後宅之中,女子都如折翼之鳥,只能緩緩斷絕生機,又何來繼續修煉一說?

“思帷,聽我說。”

步雲天嘗試著放緩自己的態度,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和自己唯一的女兒鬧得太僵。

“你的天賦並不奇絕,繼續修煉也可能會如同我一樣無所進益,我們家族已經面臨危急存亡之際,你需得產下一個有天賦的子嗣才可能將家族從頹亡之勢中拯救回來。”

他的女兒一向明事理,必然不會對他這老父親的諄諄教誨充耳不聞。

可惜的是,這一次,步雲天想錯了。

步思帷猛地將頭擡起,那張向來恭敬的嘴中吐出的,卻是一句又一句傷人的話語:

“天賦並不奇絕?難道沒有天賦我就不能修煉了嗎?!為何要犧牲我一人去拯救家族?!家族頹亡難道不是因為疏於家風管教,讓那些紈絝……”

帶著粗重劍繭的手掌沈重而又迅猛地揮下,“啪”的一聲響起,女人白凈的臉頰上,火紅的巴掌印瞬間鼓起。

步雲天被氣得就連脖子上的青筋都凸顯了出來:

“你在宗門,你師父就是這麽教你的?!我送你讀的那些書都白讀了嗎?!”

臉頰上火辣辣的疼痛著,步思帷抿緊嘴唇,努力不讓眼睛中的淚水流出。

她緩緩地將被打偏了的頭轉了回來,那雙眼睛死死盯著暴怒的父親。

步雲天楞住了。

在他印象中,女兒很少直視他的眼睛,更別說用這種眼神看著他了。就像在他印象中,女兒一直是乖巧聽話的,就連一句“不”字也不會說,即使是在艱苦的訓練,她也能咬牙抗下來。

那天,產婆告訴他,這是個女孩的時候,他其實內心是無比失望的,後來,這種失望也延續到了對待女兒上。

他給她的訓練任務、課業目標,較男孩子來說也有過之而無不及,就算步思帷優秀的完成了,他也不過淡淡說句“時不我待,還要繼續努力,切莫不可自傲”。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對這個女兒是不滿的,即使她身上沒有一點能讓自己不滿的要素。

所以當他看到步思帷這毫不加掩飾的目光時,他楞住了。

心中不知為何,湧上一股不自在來,尤其是當他看見步思帷高高腫起的半邊臉時,那種不自在感便更加強烈了。

但在面上,他是步家的家主,這個身份沒有給他低頭認錯的權力,所以他也只能盡量放輕了語氣說:

“你從小,我哪怕有一次打過你嗎?你須得知道,這一次,你屬實是太過任性了。”

他伸出手去,想要碰碰步思帷的肩膀,告訴她,即使他一怒之下打了她,但他還是愛著她的。

他包容了步思帷的小小任性,沒有將她出逃的事放在族中討論,不然的話,步思帷一定會遭受比現在的軟禁還要嚴厲的刑罰。

父愛如山,大愛無言,他希望自己的女兒能懂這一點,不要再耍她那些小脾氣了。

但步思帷顯然不領情,她避開了男人伸來的、剛剛給予過她痛楚的手。

步雲天的手訕訕地停留在空中,他屬實沒有想過自己的女兒會避開自己。

火氣又開始在胸中上湧,他臉色變幻,但他最終還是壓抑住了自己的情緒,只僵硬留下句“你自己好好想想”,便拂袖而去。

父親走後,步思帷一下子倒在了床上。

臉上仍舊火辣辣地疼。

她閉上眼,開始想孟易覺,就好像孟易覺是止疼劑一般。

想她在哪、在做什麽、現在心情怎麽樣,想她面對這種情況時會怎麽做,想如果她將這件事告訴她的話,她又會說些什麽……

在這些想象中,她終於能夠沈沈睡去。

如果一切都如夢中一樣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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