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關燈
第9章

=======================

講真心話,盛玦並不想答應岳昌候的要求。

身為當朝攝政王,在小皇帝還年幼的情況下,他需要處理的朝堂大事兒很多很多,忙起來的時候腳都快不沾地了,哪兒有空去給他家寶貝女兒當教書師父?

再者,作為師父,便需要教東西。

這些瑣碎的事兒,想想就糟心。

但……最後盛玦還是應下了。

不為什麽,只是存了點兒私心——若是最後不要他家女兒,送江洛瑤回去的時候,也有個說辭。

身為師長,恪守禮度不碰他家女兒,很合理,簡直不能更合理了。

盛玦以為,岳昌候此舉也是故意為之,為的就是給雙方一個退一步的臺階,將來就算再商量,也合情合理,不至於面上不好看。

最終,盛玦把江洛瑤叫來點撥了幾句。

大意就是——本王忙得很,沒空教你什麽,只能言傳身教,你瞧著學就行,能學什麽就學什麽,學不到也不打緊,反正本王是不在乎的。

江洛瑤點頭,覺得差不多也夠時間了,便要請辭。

盛玦肚子裏醞釀了好大一段話,還沒說完呢,就註意到對方有些心不在焉了。

“這才第一日,怎的就不學乖。”盛玦慍怒,他指節一屈,敲了敲桌案,“不許走神,好好聽本王說。”

“好,師父。”江洛瑤聲音輕輕的,“您講。”

她的態度簡直不能更溫和了,好像很好說話,也不會反抗似的,但是盛玦看出來了,她越是這般,越才像是不走心的模樣。

盛玦不免有些不悅——他不喜歡在講話時,下面的人露出這種太過淡漠的模樣。

尤想當年,有幾位硬骨頭的老臣就愛用這副不溫不火的態度熬他,表面上答應說“好好好”“是是是”,實則轉頭就恢覆了死性不改的樣子,該怎麽來還是怎麽來。

盛玦一看到這種態度,心裏跟明鏡似的,江洛瑤現在不知道還在想啥呢,肯定也沒聽進去。

“既然你爹讓本王來做你的師父,管束你的言行舉止,你日後便要尊師重道,和正常學生一樣。”盛玦說,“態度擺好了,位置擺正了,才能克己覆禮,立身行道。”

江洛瑤:“好。”

盛玦:“……”

面前的姑娘還是一模一樣的乖順態度,只是一直不肯擡頭看他,從始至終都是垂著眸子的。

盛玦覺得自己很不占理,現在這場景,從外人看來,怎麽看都像是自己在無理取鬧,再發火的話,顯得他沒有容人氣度,很吹毛求疵似的。

只有坐在這裏的他才能品味中著其間的暗流湧動,知道自己和江洛瑤之間有種無形的隔閡,像是互斥的磁石,怎麽也靠近不了。

她,是排斥自己的。

盛玦沈默著,江洛瑤也一直垂著眸。

只要他不說話,她也不主動說些什麽,甚至都不肯看他一眼。

盛玦壓低眉眼,放低視線去看她:“本王何時惹你生氣了?”

“沒有的,師父。”江洛瑤知道再低頭就不禮貌了,她無波無瀾地擡眼,看向面前的攝政王,“我沒有生過您的氣。”

句句不離師父,字字沒有真心。

好啊。

盛玦被氣的多了,都快沒脾氣了。

他想,自己只是提點她幾句,怎麽這姑娘還敢和自己生上氣了?

簡直不可理喻。

“那便別叫師父了。”盛玦言辭向來刻薄,便直說了,“不是真心的稱呼,多少聽著膈應了些。”

他這話可能對於平常挨罵受辱的下屬來講挺正常,但是現在和他對話的是江洛瑤,江洛瑤從小在侯府受盡寵愛,侯爺也是個極度寵溺女兒的,所以江洛瑤一句重話也不曾聽過。

這還是頭一次被這麽刻薄的針對。

江洛瑤擡目,姣好的眉眼染上了一層不解和委屈,但也僅是淺淺一層,很快的,她自己就掩飾好了情緒,語氣如常地回應道:“爹爹要我稱王爺為師父,我得聽爹爹的話。”

她的一切細微表情都被盛玦捕捉到了,盛玦默默註視著她,為對方這點小小的情緒改變牽動了心思。

這姑娘也不是和面上一樣的淡漠,內心其實還是單純天真的,就一句不輕不重的譏諷而已,就能露出那種受委屈的表情。

盛玦感到很有意思,一邊耐心地聽她講完,一邊細細回味著方才對方露出的表情。

江洛瑤最漂亮的就是那雙眼,攝政王也分不出個什麽所以然來,只知道和其他女子不一樣,她的瞳眸很好看,值得多浪費些許時間讓視線停留,他多看幾眼,心情會更松緩一些。

品賞一番後,盛玦駁斥她:“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知道聽你爹話,怎麽到了本王這裏,就不乖順了?”

江洛瑤:“……”

攝政王這話說的太蠻橫無禮,以至於她差點都以為對方在開玩笑呢。

這個人,真是恣睢到了極點,居然妄圖和自己的爹爹比一下重要性。

她果斷沈默應對,不想多說什麽了。

盛玦蹙眉:“你又在心裏罵本王了,是不是?”

“沒有的,王爺。”江洛瑤左右就是不肯承認,“王爺莫要如此想我。”

盛玦:“那你為何改口,連聲‘師父’都不願叫了。”

江洛瑤:“……”

一旁的許笠終於聽不下去了,直接沒有控制好表情,露出了一副吞吃蒼蠅似的面容。

許笠:“王爺,今兒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就讓姑娘先回去歇著吧。”

盛玦許是覺得今日過分了,也終於松了口,放江洛瑤走了。

江洛瑤走後,許笠才諫言道:“王爺,您不覺得您對姑娘有些苛刻了嗎?”

“岳昌候叫本王做她師父,就知道本王是這般嚴苛的人。”盛玦道,“若本王疏於管教,才是異乎尋常的事。”

許笠:“不是,老奴指的是,您在對江姑娘的態度上,有些略微擰巴了。”

何時是“略微擰巴”,許笠好歹也是跟了他好多年的下人,知道他家王爺是個什麽樣的性子,正常情況下,王爺不感興趣的人或事,處理方式都是簡單而殘忍的,不會像這麽……猶疑不定中還帶了很多擰巴勁兒。

許笠有理由覺得,江姑娘是可以留住王府的。

可是他家攝政王還是不肯承認。

盛玦還在強詞奪理:“本王不是擰巴之人,也不可能在她這裏多上什麽心思。”

許笠忍不住失笑:“王爺您有些方面還是和江姑娘很像的。”

“什麽?”盛玦被這句話吸引了好奇心,眉頭一松,詢問道,“本王,和她,有什麽相似之處?”

“您二位違背本心故意說反話的樣子,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許笠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還在邊笑便說,“方才姑娘說‘她沒有’‘她不是’,而今您說“您不會”‘您不可能’,在老奴看來,簡直不能更像了。”

盛玦:“……”

許笠越說越覺得像,心下的欣慰就像解凍的水,說著說著就叫他皺紋舒展,笑彎了眉眼。

盛玦知道他在想什麽,畢竟許笠跟了自己這麽多年,王府頭一次有了這種情況,對方肯定會多想些什麽。

由於許笠瞇著眼,便也沒有註意到他家王爺臉已經黑了,表情已經變得不對勁了。

“許笠。”盛玦叫住他,“你是不是覺得很閑。”

許笠一驚,連忙道:“老奴沒有。”

“都說奴才隨主人,本王看——你就是故意說反話。”盛玦將對方的話如數奉還,“所以你便是閑的,看來是事情太少,如此吧……看到那堆東西了嗎,今晚別睡了,去給各府送去。”

許笠:“……”

不知道可不可以這樣理解——他家王爺被說中心事,所以惱羞成怒,故意發落自己。

這樣反過來一想,約摸就是王爺承認了!

許笠大喜,頭一次因為添活兒而欣慰不止。

盛玦疑惑地瞧著他,不是很能理解……這許笠是怎麽了,領了活兒反而高興?

“等等。”盛玦不經意地叫住他,想了想,還是開口道,“把那誰叫來。”

許笠停住:“那誰?”

盛玦假意低頭執筆寫著什麽,又重覆一遍:“就是方才離開的……”

許笠:“何人?”

攝政王不是個好脾氣人,同一個事兒,說第二遍的時候,他就該心煩了。

盛玦撂下筆,聲音低沈了些:“本王新收的……徒兒。”

他沒有習慣這個稱呼,提起時,如同呢喃初識字,蜻蜓點水一般略了過去。

徒兒。

他才不會當著江洛瑤的面叫,但是……他發現自己好像挺喜歡這個稱呼的,短短二字,還有點趣味在裏面。

好像是很多年前吧,他親自去抓一些屍位素餐只知道整日取樂的大臣,剛好去的是聽曲的小樓,把那些蛀蟲抓了個正好。

當時,為了行事隱蔽些,他沒有叫停那只曲,在發落罪臣的時候,分心幾許,聽到了唱詞中的戲。

這戲,自然不是什麽正經戲,伶人咬字軟糯低柔,水袖婉轉拋起纏繞,像是繾綣勾人的妖……

攝政王盛玦沒有全聽,所以也沒記住什麽戲份,只是最後出來的時候,耳朵裏全是那暧昧的一聲聲“師父”和“徒兒”。

他這個腦子就是這樣,越不想記住那些不入流的東西,那些東西就越會在事後不經意間流竄在耳畔,事後,或許是幾日,幾月,也或許是幾年。

想來,那不正經的戲,講的也不是什麽中規中矩的東西,無例外,也是風花雪月事兒罷了。

戲文裏的師徒,當然也不是實際中的白胡子老朽和愚笨書生。

盛玦不想去回憶,但腦中記憶還是盡職盡責地幫他回想了一下,那師父好像是明月清風似的青壯男子,徒弟年齡也很巧妙,不大不小,正好是初及笄的嬌弱姑娘。

盛玦:“……”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為何會突然想起這事兒了,原來他的記憶已經自作多情地幫他提了。

對,不是他特意想的。

若怪,那怪的便是當初那些罪臣了。

盛玦淺淺咳嗽一聲,清清嗓子,壓下了自己那些不合時宜的回憶。

只是他走神一番,再擡頭,卻看到了許笠居然還杵在原地看著自己。

許笠故意聽不懂人話似的:“王爺說的是……徒兒是……”

盛玦:“……”

他看出來了,今天這個許笠就是故意消遣人,皮癢了一樣,非得逼自己說些什麽才行。

盛玦卻不肯再說第二遍那個詞了,他失了耐心,當即摔了書冊,叫許笠有多遠滾多遠去。

許笠如願以償地滾去叫人了,走的時候還笑著幫他家王爺關上了書房門。

書房門闔上那一瞬,攝政王壓著火的嗓音傳來:“還有,把當初在凡月樓抓的那幾人從大牢裏提出來——”

許笠回來:“王爺要放人嗎?”

盛玦面無表情:“砍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