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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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兒和張先生坐了大半天的火車到達了中央門, 跟著坐輪船渡江抵達浦口, 之後再次坐上火車, 經過四天三夜才到哈爾濱。出了火車站,絕兒才真正明白張先生在家時所擔憂的那些意味著什麽。

已經臨近傍晚時分, 絕兒本以為出了檢票口, 擁擠的人潮就會散開了, 沒想到剛踏出車站的大廳, 眼前就又排著兩條黑壓壓的長龍。

入秋時分,從南方到北方的溫度變化是十分明顯的,現在又正逢日落, 氣溫驟降, 絕兒身上就只穿著薄薄的單衣, 忍不住抱起胳膊打了個顫。

“一個個過,別擠!都把證件老老實實拿在手上,誰要敢沖卡,可別怪皇軍的子彈不長眼!”穿著一身黑褂、梳著中分油頭的男人站在進城的關卡前耀武揚威的喊著, 在他身後是兩排手拿步丨槍的日本兵, 關卡兩側還駕著四挺機丨關丨槍。

他時不時轉過頭, 像哈巴狗一樣向腰間掛著長刀的日本軍官點頭哈腰, 待他再轉過身來向出站的百姓傳達信息的時候,卻又是一副囂張得意全然不同的面孔。

絕兒和張先生站在人群的後方,奇怪的看著自己身邊的同胞從各自的口袋裏掏出了一小張白紙, 只瞥見白紙上方正中印著三個紅色的大字——良丨民丨證。

她忍不住問張先生:“張先生, 他們手上拿著的是什麽?這隊伍排著是幹嘛的?”

張先生將眉頭一壓, 趕緊將她從人群裏拉了出去:“到了這邊,說話就要謹慎點了,東北這邊已經被日本人占了,沒有那個證,就進不了城,弄不好還會被抓起來。”

“為什麽要定這種規矩?日本兵就能隨便抓人?”絕兒實在難以理解,她遠遠望向在關卡前指揮的中分頭,又問:“那個人是當官的?好像跟那些日本兵很熟。”

“當官的?”張先生冷笑了一聲,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漢奸。”

他憂心忡忡的看著前面逐漸縮短的隊伍,心中飛快的思索著通過哨卡的辦法,而就在他和絕兒都沒有察覺的時候,兩人臉上躊躇驚慌的神色很快就被人群邊上的一個男人放在了心上。

就在這時,絕兒突然感覺有什麽人拍了拍後背。她轉過頭一看,一個穿著薄棉衣的瘌痢頭正在給她遞眼色,插著手的寬大袖筒裏的露出一截紙樣。

他警惕的縮著脖子,時不時往關卡邊的那堆日本兵的位置瞄一眼,嘴唇在動,視線卻沒有停駐在絕兒身。

“這個你們要嗎?”他又晃了晃露在袖筒邊緣的兩張良丨民丨證。

絕兒看著他,拿不定主意,趕緊拉了拉張先生的胳膊,沖他朝瘌痢頭的方向努了努嘴。

張先生將眉頭一鎖,跟絕兒換了個身位,只是稍稍瞥了一眼瘌痢頭和他手裏的東西,便用手掩著嘴,壓低聲音對他說:“能管用?”

瘌痢頭歪著嘴巴無聲的笑了笑,往後退了幾步,擡起胳膊肘指了指隊伍前方的一個中年男人:“要是信不過可以去問那家夥,他就是靠著我賣給他的這個進出關卡的,好幾回了。”

瘌痢頭一說完就吹了聲哨子,被他指過的那個男人無意間回頭看了一眼,正巧碰上他的視線,但很快就心虛的將頭轉了回去。

張先生見狀便有些信了,更何況他和絕兒根本沒有別的可以拿得出的法子來應付這群日本兵。

“多少錢一張?”他問。

瘌痢頭摸了摸鼻子,靠近他們比了個“十”的手勢:“十塊一張。”

“倒不是很貴。”張先生低頭想了想,最後還是將二十塊的給了他,“兩張我都要了。”

瘌痢頭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倒著身子貼在張先生身前,將拿著證的手從另外一側的腋窩下送到了張先生面前,直到從眼角餘光看到張先生將錢放進了他衣服口袋裏,才松手將那兩張證給了他。

張先生一拿到東西,絕兒就湊過去看了看,而這個時候,那個瘌痢頭已經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了隊伍,悄悄退到了不遠處的一處人堆裏,看起來跟他是一夥的,繼續往長龍中打望。

“拿好。”張先生將其中一張良丨民丨證遞給了絕兒,“一會過卡的時候自然點,不要緊張,免得露了馬腳。”

絕兒緊張的點了點頭,跟著隊伍又往前移動了幾步,就在這時,從前面關卡的位置突然傳來一聲慘叫。

“放開我!”是瘌痢頭剛剛說過的那位光顧過他的“客人”,此時已經被兩名日本兵反扣著胳膊無法動彈了,站在他面前的漢丨奸手裏拿著他剛才遞出去的良丨民丨證,歪著腦袋不斷審視著他,“你出城幹什麽去了?”

“探親。”男人漲紅著臉說。

“探親?”漢丨奸看了看他的周身,“就你一個人?什麽東西都沒帶?”

男人咬著牙沒吭聲,兩條胳膊都快被日本兵給掰折了,疼得腦門上直冒冷汗,哪裏有心力再去應付他的刁難。

也不知道漢奸察覺到了什麽,忽然走到他面前搜起身來。男人臉色大變,立刻劇烈的扭動起身體來反抗,“你想幹嘛!”

漢奸沒理他,過了沒多久,手下好像摸到了什麽,立刻向兩個日本兵說了幾句日文,其中一名二話不說就將男人的厚棉衣給扒了。

“我就說嘛,這天氣還不至於穿這麽厚啊。”漢奸抖了抖手上的棉衣,衣服裏發出了“咚咚”的微響,他立刻扯開棉布一看,是用膠帶纏著的幾十瓶西藥。

他面露喜色,第一時間拿著這些藥走到了關卡後,向日本軍官邀功:“皇軍快看,是青黴素!”他指了指一臉慘白的男人,又將從男人那裏拿來的良丨民丨證拿了出來,“這張證一看就是假的,那家夥肯定是地下黨的人!”

留著八字胡的日本軍官看了一眼他手裏的東西,面無表情的將他推開,然後拔下了腰上的日本刀,以鋒利的刀尖抵在男人的胸口,讓漢奸替他翻譯道:“他們那些人藏在什麽地方?”

男人看著他冷笑了一聲,一個字也沒說,只沖他臉上啐了口吐沫,緊接著毫不畏懼的將赤丨裸的胸膛頂向了身前的日本刀……

身後民眾的驚呼淹沒了長刀刺穿骨肉的聲音,銀色的刀身瞬間被湧出的鮮血染得通紅。男人高高的揚起了頭,嘴角溢出的鮮血將他臉上的笑容襯托得異常悲壯,只聽他高喊道:“中國人萬歲!”

被羞辱的日本軍官猙獰的瞪了他一眼,報覆性的將深深插在男人身體裏的長刀狠狠攪動了兩下,然後迅速拔了出來。胸口的窟窿立時像泉眼爆發一樣,不斷的往外湧著血。男人仰著臉劇烈的抽搐了兩下,架在脖子上的腦袋才徹底垂落了下去。

漢奸被這駭人的場面嚇得不輕,趕緊揮手讓日本兵將男人的屍體帶下去,又對動怒的日本軍官拍了一通馬屁之後,過卡的秩序才再度恢覆了正常。

絕兒從沒有看過如此血腥的場面,她不明白這個男人到底做錯了什麽會落得如此下場,他剛才也明明沒必要那樣做,為什麽要那麽想不開去赴死?

不等她找出答案,就看到張先生將買來的證緊緊捏成了一團,滿腔怒火的正欲去找剛才瘌痢頭算賬。誰知他晚了一步,瘌痢頭見到情勢不對,早就跟著他們那幫人趁亂離開了。

“王八蛋!”張先生咬牙切齒的罵了一句,看到剛才那個男人的下場,他也不敢拿著手裏的假丨證去冒險了。對方那麽多人,而且都是真刀真槍,他和絕兒哪裏抵得過。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他正準備帶著絕兒離開之後再做打算,就發現之前站在他們前面的人已經順利的過卡離開了,他和絕兒所站的地方與關卡之間留下了一段十分醒目突兀的空地。

漢奸叉著腰,不耐煩的瞪著他們說:“傻楞著幹嘛?別耽誤後面的,趕緊過來!”

張先生和絕兒兩人忐忑不安的互看了對方一眼,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要是突然逃跑,反而是在向別人宣告他們有問題。

張先生咬了咬牙,鐵青著臉對絕兒說:“過去吧。”

“可是……”絕兒心虛的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證,而此時張先生已經先她一步走了出去。

“通行證拿出來。”漢奸懶洋洋的向他攤了攤手。

張先生緊張的咽了咽口水,突然上前用一手托住漢奸的手背,將另外一只手裏那張皺巴巴的良丨民丨證拍在了他的手心上,然後將托著他手背的手自然的翻轉了一下,以雙手緊握著漢奸的手說:“後面的姑娘是我閨女,一起的。”

漢奸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直到張先生緩緩的挪開了手,他低頭往自己的手心一看,眼前忽然一亮,立刻點著頭說:“過去吧。”

絕兒難以置信的看著張先生用那張假證毫發無損的過了關卡,輪到她的時候,漢奸甚至都沒有仔細瞧過她那只顫抖著的手裏拿著的證,就點頭讓她過去了。

她緊緊抱著裝著雪風的挎包,緊張的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飛快的跑到了張先生面前,拿出那張沾了不少手汗的良丨民丨證,疑惑不解的看著他問:“這是怎麽回事?”

張先生劫後餘生般長出了口氣,心有餘悸的嘆道:“有錢能使鬼推磨!”

“有錢能使鬼推磨……”絕兒將他的話重覆了一遍,心裏忽然閃了個靈光,興奮的拉著張先生的手說:“你剛才偷偷給他塞錢了?”

“噓!”張先生趕緊做了個手勢讓絕兒收聲,驚魂未定的看了看四周,末了,還是免不得有些得意的自滿道:“塞是塞了,不過不多。”

絕兒知道了真相,這才長長松了口氣。一番驚險下來,又加上旅途的勞累,她的身體好像有些吃不消了,感覺手腳一陣發軟,眼前也有些發花,可一想到自己與那個人的距離又拉近了一些,她就覺得自己還能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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