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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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站在大廳門外的二叔聽得雲裏霧裏, 對絕兒的身份更是震驚的半晌沒回過神, 直到聽她說出梁顯揚身上背著兩條命, 便終於忍不住站了出來。

“你、你剛才說什麽?他還害了誰!?”二叔歪歪倒倒的走到了絕兒面前,鴉丨片的效力還沒消失, 讓他走起路來像踩在棉花上面, 每走一步身體就往下一沈。

他高亢的語調甚至叫人聽不出到底是震驚還是興奮。

梁顯揚兇狠的瞪著絕兒, 沒有回答任何一個人的話, 只是點了點兩個身強力壯的下人,將手一揮,沈沈的說:“先將這個瘋女人帶到柴房去關起來。”

“誰敢!”饅頭大步上前, 攔在絕兒面對, 從容不迫的對峙著比他強壯的下人, “你們只是梁家的下人,犯得著替他做這些事嗎?官差都還在!”

下人被他的話打動,舉棋不定的回過頭看向梁顯揚。

秦隊長好像從絕兒的話裏又嗅到了錢的味道,忽然折返了回來, 沖身後的手下遞了個眼色, 讓他們攔在了那兩個下人的面前。

“三爺, 您這到底是唱的哪出戲啊?”他歪著腦袋一副困擾的模樣, 先是在梁顯揚面前無奈的嘆了口氣,然後在他的註視下不緊不慢的走到了饅頭面前,輕輕將他往一旁一撥, 高擡著頭對絕兒說:“把話說明白。”

絕兒深吸了一口氣, 將視線從梁顯揚那張慘白的臉上滑過, 冷冷哼了一聲,突然擡起手直直的指向他:“是他下毒害死了我爹!”

“你爹?”秦隊長將雙手往身後一放,回過頭看了梁顯揚一眼,不耐煩的問絕兒:“你爹又是誰啊?”

“他爹就是已經過世的梁家大爺!”張先生氣沖沖走了過去,對於秦隊長的做法感到深惡痛絕,可縱然是他,也是民鬥不過官,只能咬牙切齒的瞪著他。

秦隊長緊張的咽了口唾沫,不太確定的眨了眨眼:“梁家大爺?是已經死了十幾二十年的梁先業——梁大爺?”

“正是。”絕兒死死盯著梁顯揚,牙梆子咬得直響,她從來沒有這樣恨過一個人。

秦隊長倒吸了一口涼氣,難以置信指著絕兒的臉問:“梁家大爺是你爹,這麽說——你就是外面傳的那個梁家的喪門星!?”

饅頭悄無聲息的走上了前,將秦隊長那只充滿了指認和惡意的手給按了下去,用不容置疑的平靜口吻說:“她叫趙絕兒。”

秦隊長一楞,轉而冷冷一笑,往被饅頭按下去的那只手上輕輕拍了兩下,“我當是誰被害死了,梁家大爺哼,你們是不知道他已經死了多少年——還是嫌喪門星的名聲不夠響,到這兒來翻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空口無憑,有證據嗎!?”

他似乎並不覺得有人能接下他的話,說完之後撇了撇嘴,便轉身要離開。死在十八年前的人,現在就算是想翻案也壓根不可能,埋在土裏的人,連副完整的身體都沒有了,怎麽查證?

梁顯揚對秦隊長的為人再清楚不過,他既然這樣說並且已經有了離開的打算,那便意味著他認為從中無利可圖。哪怕絕兒他們知道了什麽,也威脅不了他。只是看二叔的樣子,似乎對絕兒說的並不是毫不相信。

“秦隊長,你等等。”自打梁顯揚當了一家之主,二叔染上煙癮之後,他就很少這麽正經的喊人了。

耳熟用覆雜的目光看了絕兒一眼,好像是在回想著什麽,又似乎有些難以述說,最後想不過,還是將心一橫,對秦隊長說:“您可能不知道,我大哥當年死得挺慘的……”

秦隊長的眉頭皺了起來,不明白二叔想要表達什麽。

“我記得當年他的身體本是好好的,之前從沒有過毛病,結果那一天一出房門就吐血倒在了地上,眼睛鼻子耳朵孔裏也流出了一串血……”

二叔回憶起那天的情形,臉上不受控制的扭曲恐懼了起來,即便過了十八年,那日自己親大哥死時的慘狀仍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七孔流血!?”秦隊長這才聽出了一絲不尋常,十八年前,他不過也才十多歲,根本不知道梁家的事,後來聽到的這些,也只是他在警察局中任職之後,陸陸續續聽別人提的,“他死得這樣不尋常,當時你們家怎麽不報官查驗?”

“秦隊長,十八年前你還小,不知道外面是什麽年景。而且報了官怎麽給人說?我大哥他可是個大好人,從來沒在外面結過怨,也沒跟人紅過臉,我們讓官府的人去抓誰而且他的身體也好啊!誰能將他往被人害了那方面上想?”

說起絕兒的父親,二叔臉上才少有的出現對親人之間的敬愛。他停頓了一會兒,惋惜的嘆了口氣,然後神情覆雜的往絕兒身上掃了一眼,接著說了起來,

“而且那時大嫂也才過世沒多久,爹太難過了,三天三夜滴米未進,最後不知道是誰提了一句,說是會不會是我那大侄女克的……你看她一出生,家裏就接連死了兩個大人嘛……”

秦隊長想了想,覺得二叔說的這些確實在情在理,可他仍然想不明白,又問絕兒:

“你那時還是個嬰兒,又流落在外這麽多年,且不說你的身份到底是不是真的,也不論剛才你指控的是真是假,但光是想想,我也不覺得你能知道這些內情啊?誰告訴你這些的?你得一五一十都講出來才行,要不然誰信你說的?我想替你做主也沒轍啊。”

絕兒原以為這個秦隊長只是個搜刮民脂民膏卻不為民請命的繡花枕頭,沒想到剛才所分析的卻頭頭是道,心思也細膩,問的每一個點都在要害上,而她偏偏一個也答不上來。

確如他質疑的那樣,她不但證明不了自己的身份,更無法拿出讓人信服的梁顯揚殺人奪位的證據。她不可能說她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為一個幻象,一個從地府裏請出來的當事人的自述。

現場忽然僵持起來,就連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張先生也拿不出足以服人的說法。像警察這類公職行外人,怎麽會信牛鬼蛇神之論。

不過二叔好像有些不死心,他不想放過任何一個可能扳倒梁顯揚,讓他鋃鐺入獄的機會。

“星夜,你應該是叫梁星夜……對吧?”他忽然走到絕兒面前,十分友善的將手搭在了她的肩上,“我相信你是我侄女!你要是真知道什麽,就別顧忌了,都說出來!二叔給你撐腰!”

絕兒受寵若驚的看著自己肩上的這只手,她頭一回親耳聽到梁家人的認可!她激動而又興奮的看向自己的二叔,眼眶中已經有了濕熱的感覺,正當她想向他吐露心聲的時候,陡然看到二叔用眼角的餘光陰險的往梁顯揚身上掃了一下。

在那一瞬間她突然明白了過來,自己並不是被認可了,而只是被他二叔別有用心的利用著!她差點忘記了,那年在父母親墳前驅趕她和師父的人裏,他的二叔是頭一個牽頭的。他不可能平白無故的就認了她,當初他對她是那樣的憎惡和嗤之以鼻,十幾年來,他們沒有任何交集和感情生成的生活當然無法改變這一點!

霎時間,絕兒的心都涼透了。

她看著二叔自嘲的笑了笑,將他的手從自己的肩上拿開,無力的回道:“二爺,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他不配讓絕兒稱之為二叔。

二叔微微一怔,從她臉上讀出了對自己的不信任和不願配合,很快他便恢覆了本來的面貌,嫌惡的往觸碰過絕兒身體的手上看了一眼,高聲對邊上的下人喊道:“快去給我端一盆幹凈的手來,我要去去晦氣!”

他剛才的眼神,說的每一個字,都像被炭火炙烤過的烙鐵,狠狠的烙在了絕兒的心口上。

她突然覺得自己想要報的仇太難了……真是太難了!梁家兒女的心早就已經散了,各懷鬼胎,不是向著自己的私心,就是向著外面的人,沒一個人真是替梁家打算。她二叔是,她小姑也是!

絕兒忽然感到絕望,好像一條路走到了黑,接下來該往哪兒去,她完全看不清方向。

下人哆哆嗦嗦的將一盆清水端到了二叔面前,他剛捋起袖子想將手放進盆裏,面前的大水盆就忽然換了位置,一大盆水架在了他的頭頂,嘩啦啦淋下來,澆了他一身。

二叔僵硬的擡起頭,用手將臉上的水用力抹了一把,擡起氣得發抖的手,指著拿著空盆的饅頭大罵道:“你他娘的發羊癲瘋了是吧!知道自己是在哪兒嗎!?敢往老子頭上澆水!?”

“你不是想去晦氣嗎?我只是幫幫你啊,全身一起去不是更好嗎!?”饅頭憤怒的看著他,將手裏的空水盆往地上重重一拋,水盆落地發出哐當哐當的刺耳聲音,像個不倒翁一樣在地上晃蕩了起來。

他早就因二叔剛才對絕兒的所言所行怒火中燒了,硬逼自己忍了大半天,直到最後忍無可忍。

當著這麽多外人和自家下人的面,二叔吃了這樣的虧面子自然掛不住,哪怕明知道自己的身體根本不是饅頭的對手,仍是高高的沖他揚起了拳頭,想要替自己找回顏面。

饅頭絲毫不畏懼,哪怕絕兒正在他身後拉著他的胳膊,試圖勸他息事寧人。他能忍受別人往自己身上潑臟水,受委屈,但是他忍不了別人對絕兒這樣做!

“夠了!”梁顯揚大喝了一聲,他看完了這場大戲,從起初的不安、恐懼,到發現絕兒根本只是空口無憑之後的得意和慶幸,非常順利的找回了自己一家之主的氣勢和自信,“都鬧完了吧。二叔,你還是趕緊回房去換身幹衣服吧,你那身子骨可吃不住涼。其他人也別看熱鬧了,該幹活的幹活去——該送去柴房的送去柴房。”

他失而覆得的威嚴很快就奏效了,方才還猶豫著不該如何是好的下人們,紛紛圍到了絕兒他們身旁,又變得對他言聽計從了起來。

“慢著。”

正當絕兒他們如困獸一般,無法做出任何有力的抗爭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梁家宅子的後門傳了過來。

趙笙舟押著蓬頭垢面、神情渙散的老太太,不疾不徐的朝院子裏走了過來。與此同時,梁老爺的房門也打開了,徐恩予滿頭大汗的先側身走了出來,在他的攙扶下,梁家真正的權威從房間的陰影裏露出了半邊身子。

初升的陽光落在他的滿頭銀發和白須上,往梁顯揚驚愕的目光中不斷投射進令他戰栗而又無法躲避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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