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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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請到前院去吃早飯。”

一大早, 梁家的下人就分別叩響了絕兒他們住著的幾間房的房門,然後在門外輕聲提醒了一句,聽到屋裏人的回應, 便站到了南廂的院子門外靜靜等候。

絕兒他們稍事洗漱之後便被下人領著去到了前院的飯廳。本以為天才剛亮,像梁家這種大富大貴之家應該不會起這麽早,可沒想到他們卻是最後到的。

放在飯廳正中的玉面圓木桌上以梁顯揚為首的梁家人已經都落座,就連那個看起來不怎麽講規矩體面的二叔也已經老老實實的坐著了。兩名下人伺立在桌後,偶爾上前負責將早飯擺上桌, 或是滿足他們雇主的其他要求。

二叔看著絕兒他們來了,便吸了兩下鼻子, 也沒拿正眼去瞧梁顯揚, 不耐煩的說:“人既然來了,可以動筷子了吧。早點吃完我還要回屋睡個回籠覺呢!”說著他便拿起筷子習慣性的敲了敲面前的碗口, 然後將放在桌子正中的大瓷碗裏的臊子面指了指,對身後的下人說:“先給我盛一碗。”

坐在他身旁的女人雖然面容憔悴,看起來有些未老先衰的感覺, 可從她的衣著打扮來看, 應該就是二叔的夫人。她在桌底下悄悄往二叔小腿肚子上踢了一下,然後對他遞了個眼神, 往梁顯揚身上瞄了一眼。

下人正要上前替二叔盛面, 沒想到卻被他拿筷子狠狠往手背上抽了一下,改口說:“去去去, 懂不懂規矩, 客人還沒上桌呢!”

年輕的下人縮回了手, 委屈無辜的按著被筷子抽紅的手背,與二叔二嬸一起,將目光投向一直沒有表態的梁顯揚。

梁顯揚沈默了一陣,直到見絕兒他們都上了桌,這才開口笑道:“都是自家人,餓了就先吃吧。”

雖然他吩咐下去了,可是他沒動筷子,其他人都沒動。這裏頭當然也包括要尊重賓主的絕兒他們。

趙顯揚並沒有繼續客套,而是不動聲色的將桌上的人都清點了一下,然後將手搭在桌沿,若無其事的撫摸起了手下光滑透亮的玉桌面,垂眸等待了起來。似乎還有人沒到。

張先生看了看桌上的人,像梁顯揚和二叔這個年紀,應該都已經生兒育女了才對,可從昨晚到現在都沒見過年輕的小輩,而梁老爺的配偶早在許多年前就過世了,可現在梁顯揚的身邊還空一張椅子,出於好奇,他便開口問了一句:“梁先生可是在等府上的少爺小姐?”

梁顯揚擡頭笑了笑:“我的閨女和二叔家的一雙孩子在外面念書呢,只有逢年過節才回來。”

“哦。”張先生點了點頭,覺得納悶,那還要等什麽人?他悄悄看向絕兒,發現她臉上的神情同樣疑惑。

過了一會兒,一陣咳嗽聲從院外傳來,一名下人攙扶著一位步伐蹣跚的老婦人走了過來。

“婆婆——”梁婉兒看到老婦人立刻起身離座,走到她身邊將她小心攙扶著送到了梁顯揚身旁的位置上。

“吃吧。”梁顯揚這才動了筷子,親自替坐在他身旁的老婦人盛了一大碗面,然後又將一個白水蛋剝殼掰成兩半放在了碗裏。他沒有對老婦人說話,只是攤開一只手掌,然後將另外一只手放在那只手掌上比劃了兩下,示意吃飯。

老婦人“咿咿吖吖”的點了點頭,然後才不太順暢的拿起筷子夾起了面條。

“讓各位見笑了,這位是我的老母親,又聾又啞。你們別介意,趕緊吃飯。”梁顯揚客氣的招呼道。

絕兒和饅頭看到這樣的場面,不禁尷尬的對視了一眼,兩人心裏想的大概是同一件事——真正的梁家人好像在這個飯桌上沒有任何一絲的地位。

趙笙舟看著老婦人的目光卻覆雜得多,從她的身形來看,與昨晚在梁老爺窗外出現的身影極其相似,而且她又聾又啞,沒發現他們在房裏也算是順理成章。可有一點他想不通,那個時候她為什麽會在外面徘徊逗留?

用完早飯之後,梁家除了二叔之外的所有人便都各自忙碌了起來。幹玉活兒的學徒和幫工有他們的飯廳,他們早一步吃完飯,在下人們收拾絕兒他們的飯桌的時候,水凳就已經轉動著帶起了一陣陣磨玉聲。

梁顯揚給絕兒他們介紹了鎮平的特色景點,告訴他們如果覺得在家待得無聊可以出去逛逛,之後便開始在各個響著水凳坨子的房裏巡視檢查了起來,同時還要接洽和應酬上門的客商,看起來十分忙碌。

二叔的房裏煙霧繚繞,時不時會傳出幾聲斥吼,他在吃完早飯又睡了個回籠覺之後,就開始了日常的吞雲吐霧。倒是梁婉兒,看起來十分醉心於廚事,在家裏的下人開始準備午飯的時候,便進廚房親自打點了起來。

絕兒他們自然沒有心情去外面游覽賞光,大多數時間便是待在南廂,梁婉兒伺候周到,不斷往他們院裏送點心茶水。他們表面上是在品茶聊天,實際是在商量接下來該怎麽辦。

“我想去他們的廚房裏看看。”徐恩予喝了半晌的茶,直到聞到廚房裏竈火和中藥熬煮的味道,這才終於坐不住了。如果想解梁老爺身上的毒,就必須得先知道他中的什麽毒,想要順藤摸瓜的話,第一步當然是在負責日常飲食的廚房裏去打探一下。

他沈思了片刻,忽然看向絕兒:“絕兒,我想需要你去外面跑一趟。”

絕兒疑惑的看著他:“做什麽?”

“買藥。”徐恩予的目光深沈了起來,“既然梁老爺中毒了這麽久都沒有得到有效的治療,我很懷疑他的中風之癥是否也對癥下藥了。”

絕兒蹙眉一忖,覺得徐恩予剛才顧慮的那些確實有待考證,同時也愈發對梁顯揚這個人疑惑了起來。

以目前她所看到的,梁家上下各人之間的氣氛頗有些微妙。甚至是家裏的下人都未免太過沈默寡言了一些,讓人感覺不到一絲的家庭氛圍,但卻能明顯的感覺到這個家的森嚴的地位差異。

各人之間好似有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等級關系,就連本該是除梁老爺之外地位最高的二叔也是,未免對梁顯揚太過畏懼。雖然大多時候他所表現出來的是怨懟,可實際還是對梁顯揚言聽計從,就仿佛是被他捏著什麽把柄一樣。

“行,你要買什麽藥,擬個藥單給我。” 絕兒說,“饅頭,你和我一起去。”

一直在一旁默默聽著三人盤算安排的趙笙舟和張先生板心照不宣的看了對方一眼,張先生摸了摸下巴,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然後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咳嗽了一聲。

趙笙舟看了他一眼,揚起嘴角冷笑了一聲,面無表情的對絕兒他們說:“你們這麽熱衷於那位臥床不醒的梁老爺,是不是忘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張先生在一旁替趙笙舟打起了邊鼓,沈穩的說:“絕兒,你擔心自己親人的病情固然無可厚非,但是你別忘了,你遠道而來並不是為了認祖歸宗,更何況——”他無奈而又遺憾的嘆了口氣,“別說今天的梁家幾乎已經被易了主,就算是梁老爺仍在主事,我想他待你肯定也不會像你待他這般……

張先生盡量用最隱晦溫和的語言,道出了絕兒無論如何也必須得去面對的殘忍現實。可這並不足以改變絕兒重情重義的天性。

“張先生,你說的我都明白。我不會將饅頭的事拋諸腦後。”絕兒堅定的看著他,“可即便梁家不願意接納認可我,卻也改變不了我們之間的骨血關系,哪怕今天我遇到的不是梁老爺,而是某個素不相識的人,也不能袖手旁觀視若無睹吧?”

“張先生,你別逼她。”饅頭懇切的註視著張先生,同時也看了趙笙舟一眼,“再怎麽樣,現在躺在床上的都不是我,我相信絕兒肯定有她的打算。”

張先生無奈的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拍著大腿感慨了起來:“既然你們心裏有數,那這回我就不替你們操心了,安心當你們的馬前卒。”

說著他站起來身,繼續說道:“一會兒就按你們想的辦,我去梁顯揚那裏探探口風。”

“怎麽探?”趙笙舟納悶的看著他。

“我總有我的法子。”張先生老道的笑了笑,垂眼看向石凳上的趙笙舟,問道:“他們都有事情可忙了,那你準備幹些什麽?”

趙笙舟冷眼看著他,意味深長的說:“張先生放心,我肯定不會閑著。”

張先生歪嘴一笑:“看起來你是準備賣關子了,行,各幹各的,不過你最好將那位‘隨從’鎖在屋子裏,別讓他出來嚇到人,壞了事。”說完,他轉身看向垂手站在廊檐下的阿九,陰冷的說:“等這回塵埃落定,我會親自替你將他封印好埋到地底下,這種東西就不該帶在身邊。”

絕兒向梁家的下人詢問到離梁家最近的藥鋪,就帶著饅頭和徐恩予寫下的藥方離開了梁家。

兩人的離開並未引起梁顯揚的關註,他以為這對即將成親的小兩口情意正濃,出去游覽觀光去了,說起來鎮平確實是一個有著豐富文化底蘊的縣城,可玩可賞的地方還是很多的。

張先生背著手,在一間磨玉的房間門外微微傾著身子,目不轉睛的看著玉匠手裏的活兒。玉匠雙腳踏動著水凳下面的踏板,凳面上的橫軸跟著踏板的上下起伏被帶動了起來,水凳上的坨子也跟著轉。一塊還沒有雛形、形狀不規則玉件被玉匠的手托著,貼在鋒利的坨子邊緣被打磨,玉匠還得用另外一只空著的手不停去蘸窪槽裏盛著的金剛砂,抹在坨子與玉件之間,同時為了降低摩擦的溫度,還得不時的加點水。

張先生不得不佩服在這樣簡陋的工具上,從這些工匠手裏卻能打磨出那樣一件件精致甚至巧奪天工的玉器,這裏面需要的不光是出神入化的手藝,還需要對玉器的熱忱以及全身心的投入,即是所謂的人玉合一。

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每一步都相當的沈穩,不疾不徐,不用回頭他便猜到了來人是梁顯揚。

“先生可是看入迷了?”梁顯揚笑著走到張先生身旁,輕輕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隨著他的視線一起望向玉匠手上的那塊玉,“如果您感興趣,一會兒可以進去看,不過現在可否先隨我去挑選一下你們要的合巹杯的玉料?”

“還得我們自己去挑嗎?”張先生佯裝吃驚的看著他。

“當然。你們只是提供了想要的樣式,要知道在我們梁家,上好的玉種可是很多的。”梁量顯揚不免有些自傲。

“那好,你領路。”張先生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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