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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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先生, 你們怎麽這麽早就來啦!”樓上傳來的絕兒興奮的聲音,她正站在窗前沖張先生一行揮手打著招呼。

張先生看著絕兒家新蓋起來的房子,還有門上大紅的對聯和每扇窗子上貼著的喜字, 忍不住咂了咂嘴,口中兀自念叨了起來:“這丫頭不一樣了,真不一樣了,老趙要是知道了,該算是能含笑九泉了。”

絕兒本正在樓上猶豫著要不要將昨天拿回來的喜服換上, 不管今天還有多少事等著她忙,可自己總歸得要有個新娘的樣子。但一想到晚些時候還要在廚房的油煙裏淌來淌去, 想著那麽好的衣裳, 就又舍不得,便仍是穿著日常的衣服下了樓。

樓下客廳的桌子上已經用擺了幾盤子喜糖和瓜子, 絕兒一下樓就用兩手各抓了一大把,見到張先生和徐恩予就往他們手裏塞,一身的高興勁兒。新家頭一回來了客人。

金吉那家夥不怕生, 嫌絕兒的喜糖給得少了, 便拉著銀吉跑到桌邊自己抓糖,將兩人的口袋兜裏塞得滿滿當當。

徐恩予見了忍不住制止:“吃那麽多糖, 小心壞牙!”

金吉沖他賴皮的吐了吐舌頭, “嘿嘿”笑了兩聲,看到緊隨著絕兒從樓上走了下來的雪風, 想起上回它偷丹藥的事, 便二話不說追著它滿屋子亂躥。

也得虧了他這麽一鬧騰, 冷清的房子裏一下就有了生氣。

徐恩予無奈的嘆了口氣,看了看絕兒和饅頭,奇怪的問:“你們倆就穿這樣成親?”

經他一提,饅頭才忽然想了起來,拍了下腦袋,急哄哄的要往樓上走,“你們先等等,我得上去換上新郎官的衣服!”

張先生嗑起了手裏的瓜子,含糊不清的問:“怎麽就你們三個人,沒請敲鑼打鼓的來?還有廚房班子呢?”他看了絕兒一眼,吸著鼻子聞了聞她身上殘留的油煙味兒,用手往她身上比劃了兩下,“丫頭,你別告訴我,一會兒你還得自己下廚?搞什麽名堂,都要成親了你還這麽舍不得錢呀。”

絕兒覺得冤枉,她從來都不知道張先生口裏的“廚房班子”,原來別人結婚擺宴席,都是找外面的廚子來包下廚房的活兒。可她的情況特殊,根本就沒幾個人會來喝喜酒,就算請了專門的廚子也是大材小用,浪費人工。

張先生見她囁嚅不語,又看了看這一屋子的熟面孔,這才明白過來,想起了絕兒的難處。

他不動聲色的嘆了口氣,將手裏的瓜子放到了桌上,對徐恩予說:“一會兒你去廚房幫忙。”

“我!?”徐恩予的眼皮子恨不得都要翻上天了,“師父,我是個大夫!不是廚子!”

“要你去就去!屁話那麽多,不會做就學著做。”張先生橫了他一眼,緊接著從衣服內袋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用金線繡著並蒂荷花的紅色錦袋遞給了絕兒手裏。

“這是?”絕兒疑惑的看著張先生。

“打開看看。”張先生的目光變得柔和了起來,“你也知道,我那裏死人用得東西多,今天這大喜的日子,送給你晦氣,找了半天能拿出來送人也就只有這個了。”

原來是張先生送給她賀新婚的賀禮,絕兒好驚喜。他平時對人從來沒副好臉色,做什麽事也都講究回報,上回雪風偷吃了他那麽珍貴的丹藥,害得他都氣病了,誰能想到他竟能出人意料的給她備了一份賀禮。

“傻楞著幹嘛,打開看看啊,你這丫頭。”張先生笑了笑,“你要是不願意收,我可就拿回來了。”

絕兒趕緊將手往後一收,紅著臉說:“張先生送的,我哪敢不收。”她滿懷期待的打開了錦袋,將手放進袋裏一摸,冰涼冰涼的,取出一看,竟是一對拋得光亮的金戒指。一大一小,正是男女各一只。

“哎,說起來慚愧,我年輕時錯過了,沒將這對戒指用上,現在只能成人之美了。”

張先生的話在絕兒心頭一晃,她很是意外。原來他年輕時也有過鐘情的女人,真是難以想象,到底是什麽樣的女人,會讓張先生性子這般冷的人都為之傾倒,竟連對戒都備好了。

估算起來,這對戒指應該有些年頭了。可絕兒見上面光亮如新,想來張先生肯定珍藏保管得非常好,她忽然覺得這份禮有些太重了。

絕兒正糾結著要不要將戒指收起還給張先生,就忽然看到雪風飛快的下樓,從她腳邊沖了出去。她還以為是金吉銀吉在追它,還沒來得及往屋裏看,就忽然聽到“啊”的一聲驚叫從桃樹後傳了過來。

眾人循著聲音看去,因為被桃樹遮擋了一部分視線,只能看到桃樹下的雪風正以警戒的姿態,對著它面前的人發出低鳴警告,似乎不想讓那人靠近房子。

絕兒雖然沒看清來人的樣子,卻先一步從立在地上的半截禪杖找到了答案。

“雪風!你怎麽連萌宗也兇啊。”絕兒沒工夫糾結戒指的事了,只好收下張先生的心意,趕緊將它好好收起來,然後往桃樹下跑了過去。

她剛越過桃樹的遮擋,看清樹下的人就立刻僵在了原地無法動彈起來。臉上原本興奮激動著的神色也轉瞬即逝,瞬間蒙上了一層陰霾。

“你怎麽把她也帶來了。”

絕兒深惡痛絕的看著抓著萌宗的胳膊,在他身後躲避著雪風的鄧柔。

“本是我一個人來的……”萌宗滿臉歉意的看著絕兒,知道她對鄧柔的敵意,“可她偷偷跟著我,直到半路才發現,我又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回去……”

“有什麽可不放心的。”絕兒冷冷的說,將炸著毛的雪風從地上抱了起來,不知為何,它跟絕兒一樣,好像對鄧柔抱著很深的戒備,“你也來得挺早。”

萌宗不明所以的將眉頭微微一蹙,探著身子往絕兒身後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張先生他們也走了過來,便對張先生頷首笑道:“久未相見,先生近來可好?”

“比不上你好!”張先生還記著舍利的事,沒太給他好臉色,不過卻對他身邊的鄧柔生出幾分好奇,“一段日子沒見,你又撿到‘寶’了?”

萌宗順著他的目光一看,笑了笑:“不是什麽寶,只是我收的一個小徒弟。”說著他彎下腰對鄧柔囑咐了一聲,“叫張先生。”

鄧柔見雪風被絕兒抱著,沒什麽威脅了,便大大方方的站了出來,對張先生深深鞠了一躬,恭恭敬敬的說了句“張先生好”。

她這副佯裝乖巧懂事的樣子讓絕兒心裏一陣陣犯惡心,她不想因為這個小魔頭壞了今天的好興致。既然是萌宗帶來的,又是這麽個喜慶的日子,她也不好黑臉攆人,只得眼不見為凈,悶不吭聲的抱起雪風就回了屋。

饅頭換好衣服從樓上下來,正好見到絕兒垂著頭,悶悶不樂走了進來,便問她:“瞧你愁眉苦臉的,誰惹你了?”

“鄧家的那個小丫頭你還記得吧,萌宗那家夥將她也帶來了。”絕兒郁悶的嘆著氣,擡起頭漫不經心的往樓梯上一看——饅頭就那麽筆挺的立在臺階上,袍褂的鮮紅映襯在他那洋灑著喜氣和笑意的面頰上,那對深黑的眸子裏好像也閃動著微光,將看著它的人的魂都給勾沒了。

絕兒出神的看著自己的新郎緩緩向自己走來,仿佛就像是一團火,一瞬間就將她心裏所有不相幹的愁緒全都燒得一幹二凈。最後只剩下那顆躁動的心,五內俱焚一般,受不住熱氣的煎熬,正躍躍欲試的想沖出身體,撲進他的懷裏。

“萌宗你腦子壞掉啦!我們成親的大好日子,怎麽能把那個煞風景的壞丫頭帶來!”饅頭對絕兒內心的波瀾毫不知情,徑直就走到門口,叉著腰瞥了鄧柔一眼,昂首挺胸憤憤地朝著萌宗嚷嚷了起來,“和尚!你是來砸場子的吧!?啊!?”

絕兒的魂被他憤怒的喊聲拉了回來,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看來再好的皮囊也藏不住他那讓人哭笑不得、大大咧咧的做派。不過現在好了,她也不惱了。鄧柔來了就來了吧,今天在她家的都不是普通人,量她也翻不出什麽浪。總不能老拿過去的眼光去看待人,更何況有萌宗的悉心教導,那丫頭總該是有些改觀的,說到底她也不過還只是個孩子。

“行了行了。”絕兒走到饅頭身前,將他氣勢洶洶的指著萌宗的胳膊拉了下來,轉過他的身子面對著自己,像尋常人家的兩口子那樣,十分自然的時候替他將衣服上的褶皺撫平,然後又翻了翻袖口,“從現在開始,你規規矩矩的拿出點新郎樣子來,這麽些人看著呢。”說完她頓了頓,一臉嚴肅的叮嚀了一句,“最好少開‘金口’!”

饅頭不太滿意讓她這樣訓,好歹他是今天的主角兒,便將眉頭一挑,傾著身子按著絕兒的肩膀,一本正經的對她說:

“別忘了,你今天是我的新娘!不是我的娘!該怎麽做哪用你教呀。嗳,不行,你這模樣太不像樣了,趕緊也將衣服換上,老老實實呆在新房裏別出來,外面交給我來我來應酬。”

張先生從外面走了過來,正巧聽到兩人的話,背著手往饅頭身上一打量,感嘆起來:

“喲,新郎來啦,這身行頭不錯嘛。丫頭,你也別折騰了,該換喜服就換上喜服,好好做你的新娘,其餘的事交給我們這些老少爺們就成。”說著他往屋外瞅了一眼,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音量說,“反正也就咱們這幾個人。”

絕兒左右為難的看著饅頭和張先生,兩人說得話確實在理,她何嘗不想舒舒服服在在新房裏等著,可看看張先生口中的“老少爺們”——萌宗是個和尚,肯定是指望不上,剩下的其餘幾個,哪個不是大爺呀,要是將家裏和廚房的活兒交給他們,保不齊能將廚房都給點嘍。

正躊躇著,樓上忽然傳來了趙笙舟的叫喊,“你們兩個小子!快將衣服還回來!”

眾人循聲往樓上望去,沒見著趙笙舟,卻看到金吉眉開眼笑的抱著一團大紅的衣服噔噔噔的往樓下跑,腮幫子裏鼓鼓的,還含著喜糖。

絕兒定睛往他手裏一看,大驚失色,忙沖到樓梯口攔著他,疾言厲色地沖他將手一攤,“快將衣服給我!”

張先生夠著腦袋往金吉懷裏一看,摸著下巴冷不丁的大笑了起來,“你這個缺心眼的,偷拿人家新娘的衣服幹啥!快還回去!”

金吉一聽立馬撇嘴,剛一擡頭就看到饅頭也板著臉堵在了他面前。金吉看著他身上的衣裳直了眼,驚嘆道:“噢!原來這衣服和你的是一對呀!你穿了,她怎麽不穿!?”

“小屁孩知道什麽!”饅頭有些惱火,漲紅著臉將衣服從金吉手裏一把奪過來,塞到絕兒手裏,埋怨的擠著眉頭說:“看吧,小孩子都知道一對的衣服得一起穿,你還猶豫呢?”

他穿著這身衣服時的哀怨的模樣實在讓絕兒無法抵抗,她只得繳械投降,乖乖的拿著衣服上了樓,末了卻仍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回頭囑咐道:“你們別亂弄……”

走過樓梯拐角正巧碰到追下了樓的趙笙舟,阿九遠遠站在他身後,“那兩小家夥翻箱倒櫃手腳太快了,那會兒我剛到樓上去沒來得及阻止……”他抱歉的看著絕兒。

絕兒晃著手裏的喜服笑了笑:“算啦,大喜的日子就由著他們吧,咱們家難得熱鬧一回。”她往阿九身上瞥了一眼,雖然相處有段日子了,可他那陰郁的樣子仍是讓人心裏發毛,“你要將阿九帶下去?”

趙笙舟微笑著搖了搖頭:“放心,我有分寸,一會兒就將他鎖到我房裏。”

饅頭見絕兒回了房心裏才踏實下來,立馬拿出了新郎的派頭,瀟灑的將袍擺一撩,揚手招呼起客人,“你們隨便坐,這麽早還沒吃早飯吧,廚房的面條大概還熱乎著,我去給你們一人端一碗來。”

說著他便拉上了趙笙舟,意氣風發的往廚房去了。

鄧柔頭一回來絕兒家,卻沒拿自己當外人。現在雪風也不在,她就什麽也不怕了,兀自走到桌前翻了翻盤子裏的瓜子喜糖,這些她平日裏吃慣了的東西,並不覺得稀罕,都沒興趣拿來吃。正覺得有些無聊,瞧見跟自己年紀相當的金吉和銀吉,便迎上去跟他倆套起了近乎。

萌宗不太放心她,邊跟張先生有一茬沒一茬的閑聊,邊暗地裏關註著,怕她又鬧出什麽麻煩事。

沒過一會兒饅頭和趙笙舟便端著好幾大碗熱氣騰騰的面條出來了,面條在鍋裏放得有些久了,都快黏上了,他趕緊招呼著張先生他們吃面。

除了鄧柔,其他人都沒那麽挑剔,畢竟是餓著肚子來的,廳堂裏滿是吸溜面條的聲音。絕兒手藝好,面雖然有些糊了,可不妨礙蔥油面湯的美味,所有人都吃得津津有味,更是對穿著喜服如脫胎換骨一般的新郎官你一言我一語的調侃了起來。

絕兒在房裏都能聽到樓下那群爺們的哄笑,她感懷的笑了笑,抱著那身鮮紅的衣裳站在鏡子面前,比了又比,看了又看,一遍遍的撫摸著那上好的光滑面料和衣襟上的每一個紅布盤扣,仍是有些不敢相信,這身新娘的喜服馬上就要穿在自己身上了,就像是做夢一樣。

初晨的太陽緩緩升了起來,陽光透過玻璃窗半灑在大紅喜慶的新床鋪上,鍍金似的將半張床染上了一層淡薄的金光。絕兒換好衣服,對著鏡子小心翼翼的塗上剛開封的口紅胭脂,然後端端正正的坐在床邊。

她看著枕巾上的柔光,心緒漸漸寧和下來,忽然有些想發笑。當新娘子原來這般無聊啊,要這麽癡傻傻的在新房裏等著男人來揭蓋頭。

啊,蓋頭!——

她忽然站了起來,悵然若失的摸了摸空落落的腦袋,忙得暈頭轉向了,竟連最重要的東西都忘了準備。再看看床邊空無一物的小圓桌,什麽東西也沒有,該是要擺上幾大盤紅棗花生的,寓意早生貴子……可沒人從旁提點著這些,她全都落在了腦後。

這麽重要的一環,想補卻來不及了。絕兒不覺得有些遺憾懊惱,這幾日,凈瞎忙了。

平靜祥和的屋外本應只有桃樹枝頭的幾只杜鵑在啼叫,可不知又是什麽人經過,絕兒坐在窗邊都能聽到他們由遠及近的喧嘩聲。

這回請的客人,應該都已經來了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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