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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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兒聞言, 如夢初醒般定了定神,神不知鬼不覺的將雪風冒出的腦袋頂兒往布袋裏一按,將袋口緊緊捏住, 不讓它冒頭,免得又壞事。

“張先生,我……”絕兒為難的看著張先生,想起上回對他好意的拒絕,當下便有些開不來口。

趙笙舟看了他一眼, 上前一步,對張先生說:“她是為了朱慈烺的事來的。”

絕兒吃驚的看著他, 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他怎麽猜到的?

“除了他,我想不到其他會讓你這麽晚來這裏的原因。”趙笙舟看著她笑了笑, “不過具體是什麽原因,我也猜不出來,你還是自己跟張先生說吧。”

絕兒看著他臉上無懈可擊的笑意, 不但沒有覺得踏實貼心, 反而覺得瘆得慌。這個男人的心思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高深莫測得多,甚至可以用恐怖來形容。絕兒越來越看不透他了。

“鍋蓋頭?”張先生聚攏目光, 緊緊盯著絕兒思索了片刻, 忽然冷冷一笑,“丫頭, 你回心轉意, 想替他將體內的金針取出來了?”

絕兒沒有立刻答覆, 只是攥著布袋的手又使了使勁,像是在掙紮矛盾著,直到張先生不耐煩的嘆了口氣,正準備躺回到床上,她才緩緩的開了口。

“是的,張先生,求你告訴我該怎麽做。”

張先生撐在床邊,斜著半邊身子看了她一眼,別的也沒多問,只摸了摸下巴,淡淡的對她說:“想取針,關鍵還得看你。”

“我?”絕兒不太確定的指了指自己,不明白張先生那話是什麽意思,難道指的是得經過她的同意嗎?但好像不是這麽個理。

張先生沒言語,只是沖徐恩予擡了一下頭。

“是護心玉,想安全的將金針取出來需要它的幫助,古籍裏記載,那塊玉能護心脈,讓人在瀕死狀態持續很長時間而不至於喪命,這正好有利於取針。”

徐恩予只說了一半便停了下來,他心裏也有些犯嘀咕,為什麽他師父會說取針的關鍵在絕兒身上,這其中的關鍵明明是那塊護心玉。

他冥思苦想了一陣,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不太確定的問張先生:“難道趙絕兒跟擁有護心玉的梁家有什麽關聯?”

絕兒一聽到“梁家”這個詞,便好像是回憶起了可怕的夢魘一般,身體不自覺便顫了一下,驟然間眼中就生出了一層薄薄的氤氳,失去了光彩,整個人都因此失了神。

“傻徒弟,你以為她叫趙絕兒就真姓趙啊?”張先生忽然同情的嘆了口氣,看向絕兒,“丫頭,你還在繈褓就被老趙收養了,我想梁家的事你只怕不知道,那塊玉是你們家的傳家寶,這事幾乎是玉器行裏人都知道的。只要有那塊玉,我和徐恩予就有辦法安全的將鍋蓋頭身體的金針給取出來。”

“你們家!?”徐恩予仿佛是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師父,你確定沒弄錯?那梁家可是全國玉器行的一把手,數一數二的富商,家裏的人不管遠親還是近親,可都是在玉器行裏幹買賣營生的,怎麽會有親人是像她這樣,流落在外幹神婆這種不體面的……”

他察覺到了絕兒的不對勁,趕緊將剩下的話給咽了回去。實際上,他對於絕兒的身世一無所知。張先生從未跟他提過,他也沒有主動問過。

“絕兒?”趙笙舟上前按了按她的肩膀,能清晰的感受到她身體的微微戰栗。他驚訝的看著她,不明白這份戰栗是因為恐懼抑或是別的什麽。

房間裏的每一個人都不約而同的選擇了沈默,或因同情或是震撼,只靜靜的等待著絕兒自己開口道出實情。

除了很早便知道了這些淵源的張先生。沒有人會想到絕兒與那樣一個名門望族有著血緣關系。

絕兒無法對他們異樣的視線做出任何的回應,整個人已經陷入了回憶的深淵,困頓沈淪,身體就跟失重了一樣,不斷往下陷。

她無法得知小時候自己是怎麽被驅離出那個家的,卻清楚的記得那年師父帶她去給去世的雙親掃墓祭拜,遇到跟她有著血脈關系的親人時所遭受的驅趕和白眼。

那時她才六歲,沒有一個親人去關心和在乎她這些年是怎麽過過來的,甚至殘忍的剝奪了她在生身父母的墓前磕頭上香的權利。

本該是用來祭奠逝者的瓜果香燭還有紙錢,變成了那時在這個世上最殺人不見血的武器,被那些所謂的“親人”們毫不留情的砸向了她。那個梁家最德高望重的男人只是拄著拐杖,盡管威嚴,卻冷漠的在一旁看著。

那時的她還不是很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懵懵懂懂的,只在師父替她擋下了那些“兇器”,抱著她倉皇逃離之後,害怕委屈的向他哭訴:師父,爹娘為什麽要睡在地裏?師父,他們為什麽要打我們?師父,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麽……

師父回了些什麽她一個字也沒聽清,耳裏充斥著的只有自己傷心欲絕的哭聲。她低著頭,一邊哭一邊難過的用手背揉著眼睛,直到哭得發不出聲流不出淚了,才擡起頭看向自己的師父,那時他的臉上也掛著同樣的淚痕。

被淚水模糊的視線讓絕兒不能完全看清師父的樣子,只記得他提著的嘴角和眼角邊那兩條像是烙印上去的笑紋。那時的她還不明白,為什麽一個人哭的時候還能笑出來,直到耳邊響起師父溫柔的話音:

“絕兒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從來沒有做錯過什麽。”

這句話支撐著她走過了後來的艱難歲月,直到現在,仿佛就是自我救贖一般,又開始一遍一遍的在她心中回響。

手心忽然感覺到一陣濕熱,盡管絕兒的精神還未抽離出來,可已經本能的低下了頭,看向了自己的手心。

布袋裏的雪風像是感應到了什麽,眼裏泛著淚光,正默默的看著她,更是時不時的舔一舔她的手心,似乎想讓她回到現實來。

“絕兒。”張先生也不想繼續看到她這樣,輕輕喊了一聲,本想說什麽,卻又臨時梗住了,猶猶豫豫地,最後改了口:“要不你還是平靜下來之後再好好想想吧。這個事於你而言,太難了。”

說完他苦笑了一聲,解嘲似的,接著說:“說實話,那日提起這件事,我話還沒說完就被你拒絕了,竟由此產生了一絲解脫的感覺。作為一個長輩,盡管我不能像老趙那樣對你,可也不會狠心到讓你去面對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啊。”

絕兒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起了雪風,毫無預料的,饅頭的那張臉忽然浮現在了腦海裏。

她雖然不常去回憶那天的情境,可卻也不會去逃避回憶,年紀越是增長,越是這樣,可能是因為類似的經歷太多了吧。

這回絕兒一滴眼淚也沒有留,因為她知道,自己已經有了鎧甲。

“張先生,那塊玉如果要用的話,需要用多久?”她出乎意外的發問。

張先生楞楞的看著她,有些困惑的眨了眨眼睛,然後迅速回憶起那本古籍裏記載的內容,“大概需要一兩個鐘頭吧,你問這個……”

“一兩個鐘頭……”絕兒神情凝重的思考了起來,她沒有十足的把握,不過還是想試一試,是為了饅頭,也是為了自己,“那塊玉只怕我很難帶過來,不過如果你跟我一起回‘那邊’,或許……當然幾率肯定很低……我也許能試著借一借。”

張先生難以置信的看著她,一掃身上的病氣,精神忽然就抖擻了起來,激動的說:“行!我可以陪你一起回去!”

絕兒看著他淡淡的笑了笑:“那等我準備好了,就來找你。”

事情來的很突然,結束的也很突然。

徐恩予將絕兒和趙笙舟送出了石屋,阿九一直在屋外等候著。

“你們回去的時候註意安全。”他神情覆雜的看著絕兒,心中仍殘留著不少的震撼,沒想到眼前的這個女人,竟有著那麽高不可攀的家世。

“恩。這麽晚,打擾你們了。”絕兒筋疲力盡的點了點頭,剛走出幾步,忽然想起什麽,趕緊回過頭喊住了正準備回石屋的徐恩予,“這幾日你還會待在這裏嗎?”

徐恩予不明所以的點了點頭:“師父的身體還需要好好調養幾日,我得照料著。”

“噢,這樣啊。”絕兒咬了咬嘴唇,好似有些難以啟齒,糾結半天才接著說:“那到時候,你方便來參加我的婚禮嗎?”

“你的婚禮!?”徐恩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激動的上前一步,問道:“什麽時候?”

“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就是這兩天了。”絕兒委婉的笑了笑,“我們的新家正好也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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