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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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吉, 你怎麽啦?”

銀吉回頭發現是絕兒,便連忙擦了擦臉,“你怎麽來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絕兒身後的沈衛勳和他的那一隊衛兵, 臉色一變,擠著小臉說:

“你不是師哥的同學嗎?怎麽也帶著這麽多人來了?”

說完他自個兒又想了想,一本正經的補充道:“我師哥他不住這兒。”

沈衛勳看著他笑了笑,飛快的往他身後的石屋裏掃了一眼,走到他面前, 十分親切的摸著他的腦袋問:

“哥哥不是來找你師哥的,是特意來找你師父的, 他人在不在?”

銀吉意外的看著他, 楞了一會兒,不知想到了什麽, 將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師父不在!”

“不在!?”沈衛勳立馬變了臉色,毫不留情的死盯著他, 發現他的目光躲躲閃閃, 便知道這其中有蹊蹺,剛準備開口質問, 就聽到石屋內傳來了張先生的咆哮。

“銀吉!扔個垃圾要那麽久嗎!?”

銀吉見自己的謊話當場被戳穿, 連忙從沈衛勳手底下躥開了,磕磕巴巴的說:

“我師父正在氣頭上, 你們最好別進去打擾他, 要不然……”

他似乎想起了自己的委屈, 忍不住又抽泣了一下,沒將話說完。

絕兒一聽就知道他剛才肯定是被張先生訓了,臉上才這麽淚跡斑斑的。這麽乖巧的孩子,怪叫人可憐的,便走上前蹲在他面前,拉著他的手問:

“師父兇你啦?”

銀吉條件反射的點了點頭,可很快又搖頭否認了起來:

“沒、沒有……不跟你說了,我得快點將這些書頁扔了回石屋去。”

“書頁?”絕兒好奇的看了看他手裏的碎紙,等他將它們扔遠之後,便不動聲色的跟著他進了石屋。

“沈大哥,我看你最好還是不要帶太多人進去,張先生不喜歡人多手雜。”

沈衛勳楞楞的看著她,對“沈大哥”這個稱呼還有些不習慣,不過倒也享受,便笑著點了點頭,吩咐手下的人就在石屋外候著。想來張先生是徐恩予的師父,自己也跟他打過照面,這趟應該不會出什麽岔子。

張先生催得兇,銀吉見他們跟進來了也顧不上招呼,趕緊先將石門給關上,急匆匆的趕去了地下室。

沈衛勳在屋外就已經對這座石屋古怪的造型感到驚訝,進到屋子裏看到裏面的陳設物品和機關,心中更是嘖嘖稱奇,看得連眼都挪不開,甚至差點忘記了此行的目的。

地下室的入口是開著的,絕兒剛走下去,就聽到一陣清脆的撕紙聲。張先生背對著他們坐在地上,就連終日不斷煉著金丹的爐子也沒生起火。

“再拿幾本過來。”他頭也不擡的看著地面,只對站在他身旁的金吉攤了攤手。金吉腳邊堆著小山似的一堆書。

“張先生。”絕兒喊了他一聲,小心翼翼的,不敢太過驚動,看起來他的心情好像很糟糕。

張先生聽到她的聲音,只接過金吉遞來的書,連頭都沒回:“我不是跟你說晚上再來嗎?”

“晚上?”沈衛勳奇怪的看著絕兒,難道她已經事先跟張先生有約了?

“我這趟過來不是為了晚上的事……”絕兒支支吾吾的,知道沈衛勳正在看著她,也不敢跟張先生將話挑明。

“師父,師哥的同學也來了。”金吉看著沈衛勳提醒道。

張先生驀地一頓,將手裏的書放在了地上,轉過頭看了一眼,思忖片刻後看著絕兒,問道:

“你帶來的?”

畢竟知道他這個石屋的都是同道中人,這其中肯定不包括沈衛勳。既然他跟絕兒一起出現在了這裏,張先生想,那肯定就是絕兒領的路。

“是我領來的。”絕兒悄悄瞥了沈衛勳一眼,一旁的饅頭也在努力的給她使眼色。

她盡量自然的走到張先生身後,伏低身子小聲問他:“上回我賣給你的棺材呢?”

“棺材?”張先生繞過絕兒看了沈衛勳一眼,察覺到饅頭的面色有些緊張,便冷冷一笑,沖沈衛勳揚了揚下巴,高聲問道:“怎麽,那棺材是你想要還是他?”

“是我。”沈衛勳走了過來,“您花多少錢收的,我願意出雙倍的價格買下來。”

張先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將手裏的書往地上信手一扔,也沒對他表現出多大的熱情,只徑直走到了金吉腳邊的書堆旁,自顧自的翻找了起來,過了好一陣才開口。

“你要早些時候來,看著徐恩予的面子,這事兒咱們還能談談,可現在,晚嘍。”

“什麽意思?”沈衛勳有種不好的預感,急上前一步。

“那棺材前陣子就被別人買走了。話說回來,你要那棺材想做什麽?”

“什麽人買走的?”沈衛勳焦躁的蹙了蹙眉,心裏仍有些不大相信,“死人用的棺材會這麽緊俏?這就有人買?”

張先生扭頭瞪了他一眼:“這就要問你們這些當兵的了,現在是什麽年頭,內憂外患,兵荒馬亂的,每天都有人死,難不成還不許別人買棺材來下葬了?”

“……那你還記得買棺材人的樣貌嗎?”沈衛勳沒想到張先生言辭如此犀利,一點情面都不給,心中郁悶至極,卻又礙著徐恩予的面子無法發作,只得將話題轉移:“是什麽時候賣的?”

“大前天。”張先生擡起頭想了想,好像有些記不大清了,便問金吉:“那女人長什麽樣子來著?”

“問銀吉呀,他的記性比我好,還是他送那女人出去的呢。”金吉看著銀吉說。

銀吉沖他點了點頭,立馬接上了話:“那個女人長得又高又瘦,尖下巴,眉毛像柳葉,眼睛跟葡萄似的,嘴巴小小的,對了,她穿的衣服像是男人穿的。”

絕兒聽著他的描述,像是很具體,可真正按他說的在腦子裏想象起來,好像也不是很能有一個十分清晰的形象,便問沈衛勳:“你是不是想要去找那個女人?”

“掘地三尺也要將她找出來。”沈衛勳恨恨的說。

絕兒看著他的樣子,心中納悶的厲害,到底是怎樣的機密軍務,要堂堂一個處長東奔西跑去找一副棺材?別人不知道她可清楚的狠,那棺材明明就只是一副空棺。

“張先生,那你幹脆就讓銀吉將買家的模樣畫出來給他吧。”

絕兒只想盡早讓沈衛勳離開這裏,免得節外生枝,反正他只要的只是那副棺材,只要拿到買家的畫像,應該就會離開了。

張先生不知道在書裏看到了什麽,整個人都沈迷進去了,壓根就沒聽到絕兒的話。

“張先生!?”絕兒只好又喊了一聲。

張先生驀地分出神來,卻不是因為絕兒剛才請求的事,“哎呦!總算是被我找到了!”

他手裏握著一卷書,神神叨叨的四下張望,直到找準饅頭的位置,便興奮的沖了過去,並且不由分說的掰著他的肩膀,將他的身體一轉,讓他將後背對著自己。

“張先生,你想幹什麽啊。”饅頭扭著腦袋看他,發現他手裏的書上畫著一副人體的穴位圖,圖的正上方還有一行大字——封穴養屍術解法。

饅頭驚愕得說不出話,可他身後的張先生卻興奮的大笑了起來。

“誰說我解不開‘封穴養屍術’的,你這個棺材仔這回……”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忽然感覺到腦後襲來一陣劇痛,好像有什麽東西重重落到了地上,乒乒乓乓的滾了一圈。

“趙絕兒……你……”

張先生捂著後腦勺,難以置信的看著他身後的絕兒,和掉落在她腳邊散落了一地香灰的香爐。緊跟著他的兩眼珠子一翻,整個人跟個不倒翁似的倔強的晃蕩了兩下,最後還是“啪”的一聲,臥倒在了地上。

在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著絕兒,只見她悄悄松了口氣,不好意思的說:

“剛、剛才我手滑了……”

好像除了沒弄清狀況的金吉和銀吉,沒人相信絕兒瞎編的謊話。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是故意砸上去的,而明白內情的饅頭更是鼓著腮幫子,努力地憋著笑。

“師父!”金吉和銀吉驚慌的將張先生從地上扶了起來。

絕兒也怕自己下手重了,後怕的往張先生的腦勺上看了看,還好,只是有些腫,沒見血。可當時她不得不這麽做,眼看著張先生就要將饅頭的事給說出來了,她都沒來得及跟他通氣……

不過即便被她鬧了一通,沈衛勳仍是察覺到了其中的蹊蹺。回想起張先生暈倒之前說過的話,琢磨一陣之後,走到她身邊試探性的問:

“剛才他說什麽‘封穴養屍’的?”

“我師父正愁該怎麽解這個術呢,這些天沒日沒夜的翻查古籍,心情也壞透了,想來剛才是找到了。”銀吉委屈的看著張先生,大概也是憋悶壞了,見他暈了,這才敢當著這麽多的人說這些事,“絕兒姐姐,我師父他沒事吧,是不是得帶到我師哥那兒去瞧瞧?”

“沒事沒事,就是腦袋被磕了一下,睡一覺就好啦!”絕兒想著得趕緊轉移開銀吉的註意力,要不然怕他越說越多,好在張先生不在,銀吉的耳根子又軟,“銀吉,要不然你將上次買棺材的女人畫下來給你師哥的同學吧,人家急著要呢。”

銀吉靦腆的看了沈衛勳一眼,沈衛勳連忙給他擠出一個笑,“那好吧,你們等等。”

他正要去拿紙筆,又回頭對金吉說:“你好好看著師父。”

“知道啦!趕緊去畫你的吧!”金吉沖銀吉嘟了嘟嘴,趁著他走開了,便黑著臉,低聲在絕兒耳邊說:“別以為我剛才沒看見,你才不是手滑。”

絕兒吃驚的看著他,沒想到他這麽能沈住氣,竟沒當場戳穿自己,“那你怎麽……”

“我只是覺得師父是該好好睡一覺了,這陣子都沒見他合過眼。”金吉看了絕兒一眼,囁嚅道:“而且他還老是拿我和銀吉撒火,我倒是無所謂,可銀吉天天偷偷抹眼淚,我看著就心煩。”

“哦——說到底你是心疼銀吉呀,平時看著你馬馬虎虎的,沒想到還有這份體貼的心思,以後長大了肯定是個可靠的男人。”

絕兒看著他笑了笑,沒想到經她這麽一說,金吉倒不好意思的羞紅了臉,口不對心的裝腔作勢了起來:

“哼,你們女人就是話多。”

“人小鬼大。”絕兒沖他努了努嘴,正好銀吉也畫好了人像,她接過一看,這才明白他剛才說的那位女買家穿的男裝是什麽意思——畫像上的女人穿著的是一身男款的洋西裝。

銀吉的筆法雖然稚嫩,畫出來的人像有些卡通,可五官和著裝特色卻都體現了出來,勉強也算可認。

她將畫像遞給了沈衛勳:“這下你滿意了吧。”

沈衛勳接過她手的畫像嘆了口氣,一想到只能憑著這張不倫不類的畫像來大海撈針,就連笑都擠不出一個。

他看著畫像上的女人,不知想到什麽,忽然問道:“棺材是個大件,她一個人運得走?”

“你不提我都差點忘記了,她是帶著人來的。”銀吉說。

“什麽樣的人?”

“挑夫呀,就是勞力嘛。” 銀吉努力回憶了起來,“不過說起來她帶的那些人打扮還挺奇怪的,這麽熱的天,他們個個穿著大黑袍,就連腦袋也被帽子罩著,連長什麽樣都看不清,從頭到尾也沒見他們說過一句話。”

“聽起來倒是有些不尋常。”沈衛勳托著下巴沈思了片刻,實際上耐人尋味的不只這個。

張先生的這間石屋位置偏僻,從外表來看根本不可能知道裏面是做什麽的,而賣棺材的店鋪外面明明有不少,她是出於什麽原因特意來找他買?而且還偏偏是他找的這副棺材。

沈衛勳不相信這是巧合。但現在張先生暈過去了,有些事就只能問絕兒了。

“你知不知道都是些什麽人樣的才會來光顧張先生這兒?”

“來找張先生做買賣的人雖然不多,但是挺雜的。有像我這樣的,還有研修道術的,倒鬥的也有不少。”絕兒想了想,“反正不是行內的人肯定不會知道他這裏,畢竟一般人用不上。”

“一般人用不上?”沈衛勳好奇的看著她。

“恩,除了張先生自制的道家用品,其他的都是跟死人相關的,尋常人不怎麽能用上。”

沈衛勳大致明白了,這麽一來,倒是縮小了找人的範圍。看來要想找到人還是得回建京一趟,要去找找局長帶回來的那個人,畢竟他跟絕兒他們在一個圈子裏,同時也是他這趟任務的報信人。

事情問完,絕兒他們也就沒有在待在張先生這兒的必要了,只囑咐他的兩個徒弟好生照看著,便坐著沈衛勳的車離開了。

沈衛勳在車上一言未發,只看著銀吉給他的畫像出神。等回建京了,他還必須得先找一個畫師按照這副畫來重新畫一幅專業些的畫像,另外對於絕兒故意砸暈張先生這事兒還有些介懷,總感覺她有什麽事情是瞞著他的,怕他知道。

可又能是什麽事呢?他百思不解,卻也不知道該從哪裏問起。

事實上還有另外一件事,從他到陳家村調查起就一直困擾著他。據陳家村的人說,棺材從廟裏挖出來的時候是很有分量的,只是隔了一晚上棺材就空了。那就意味著調查局收到的消息沒錯,棺材裏面絕對有他們要找的“東西”,可它們為何憑空消失?抑或是被什麽人給撿了漏?

這其中真是疑雲重重,看來這回他接下的任務是個燙手山芋,回去得再做些調查,讓局長給他加派點得力的助手才行。

絕兒回到自家屋前的時候,發現趙笙舟他們已經從坍塌的廢墟裏撿出了許多還能再用的磚塊和木料,全都整整齊齊的堆放在籬笆內的空地上。

她看著這些跟小山般的廢料,心中又一點點的燃起了希望的火種。只要人還在,家就有再蓋起來的那天。

原來她總覺得這間屋子太破,這個地界又太荒涼不夠熱鬧,總想著以後搬到鎮上去,直到昨夜親眼看到大火將這間屋子給吞噬摧毀,那種欲哭無淚,心都仿佛在滴血的感覺,才讓她清楚的認識到這間屋子在自己心裏有多重要。

師父小時候就教過她,金窩銀窩永遠比不上自己的狗窩,自己的家再不好,可一旦生活慣了,生出了感情,那是再好的房子也換不來的。擱人身上也是這麽個理,一直陪伴在身邊的人,才是最金貴的。

“那我就送你到這裏了。”沈衛勳仍坐在車裏沒出來,只是趴在窗上沖絕兒喊了一聲,車下那泥巴地的罪他是不想再受了。

“恩。”絕兒的心松快了,看誰都不壞,甚至好心叮囑沈衛勳:“回鎮上的路不好走,你們開車小心吶!”

沈衛勳看著她笑了笑,見那兩名撥給她整理廢墟的衛兵正要回到車裏,忽然臨時起意,對絕兒說:“我就讓他們在你這兒再幫陣子忙吧,等你的房子蓋好了再讓他們回來找我。”

“啊?”兩名衛兵如臨大敵一般,一臉的不樂意。他們跟沈衛勳一樣,好歹也都是任職於統計局的堂堂軍官,要是淪落到在這麽個窮鄉下當蓋房工人,回了建京還不得被同僚笑掉大牙。

“啊什麽啊,這是命令。”沈衛勳瞪了他倆一眼,輕輕拍了拍車門,悄悄沖他們勾了勾手指。

兩人面面相覷,將上半身探進車窗內。

“好好幫我盯著他們,要是察覺到有什麽不對勁立刻通知我。但是記住不要露馬腳,要不然你們就永遠都不用回建京了。”

兩人臉色大變,好像有些明白沈衛勳的用意了,只好僵硬的點了點頭。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沈衛勳在統計局對部下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他們可不想成為炮灰。

絕兒聽著他的好意,本來也沒往別處多想,反而覺得多個人多個幫手,可後來想了想,還是不行,便趁著汽車還沒發動,趕緊追了過去。

她家現在有三口人,白天還好,可晚上卻還沒找地方落腳,要是再加上那兩個衛兵,豈不是雪上添霜。

沈衛勳沒想到這一層上,經絕兒一提,雖然也有些苦惱,但也沒有過多的體恤下屬,直接跟那兩個倒黴的衛兵說,讓他們自己臨時搭個棚子湊合。

絕兒沒想到他會這麽堅決,不知道是不是給了霜霜的面子,幫襯自己一把,最後實在也找不到托辭,只好應了他。

趙笙舟目送著沈衛勳,神情嚴峻,若有所思,直到絕兒走了過來,才開口問道:

“你怎麽會跟調查局的人扯上關系”

“你怎麽知道他是調查局的?”絕兒好奇的看著他。

趙笙舟微微一怔,笑道:“從他軍裝的樣式上看出來的。”

絕兒點頭“嗯”了一聲,看著他的眼神裏充滿了崇拜。這個比自己年長幾歲的男人,不管是辦事還是說話都給人一種可靠踏實的感覺,讓她依稀之間產生了一種錯覺,就仿佛是師父回來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他是師父的血脈,絕兒不自覺的就跟他產生了親近感。

“那個軍官是我一個朋友的哥哥,就那麽認識了,這回正好能幫上他一個小忙。”絕兒不想再提這件糟心事,連忙轉移話題,感嘆了起來,“也不知道重新蓋好房子要多久。”

雖然絕兒他們現在的人手是足夠了,可僅僅是勉強挑揀出來的這些廢料遠遠不夠,而且還必須找幾個有經驗和技術的蓋房工,這都得人前人後的奔走。

一群人裏,就絕兒對附近的材料市場和工人們熟悉,找人幫忙還是其次,這裏面耗費最大的還是錢。

她趁著其他人都在各自忙活著的時候,悄悄去了後院,取出了埋在地裏的私房錢。

身上的那一千大洋她得留著在鬼市上用,眼下能動的錢只有之前攢下的那些,加上趙笙舟拿出來的錢,或許應該是夠了的。

廚房靠著後院,是被火燒得最厲害的位置。絕兒將從鐵罐子裏取出的存票放好,看著一地的狼藉,怎麽也想不通好好的房子,為什麽會在半夜起火,便忍不住走到廚房裏看了看。

地上滿是被燒成了黑炭的木頭,絕兒每踩上一步,都會發出讓人心裏直發癢的“哢吱”聲。昔日裏廚房的光景已蕩然無存,滿地的狼藉之下,只有靠墻放著的炸裂了一半的水缸還有些生氣,盛著小半缸水。烈火再兇猛,在水面前也總會留些情面。

絕兒走到水缸邊看了看,發現水面已經浮滿了一層黑灰,連她的倒影也無法顯現出來。她淒涼的笑了笑,正準備轉身離開,陡然發現黑灰裏好像摻雜著一粒淺藍色的東西。

她將那東西撿起來一看,原來是一小截火柴頭。但這種顏色的火柴頭倒是少見,他們這邊最常見的不過是黑色和紅色,像這種藍色的,幾乎從未見過。

絕兒心中一凜,瞬間就聯想起被反鎖上的大門。這場火,恐怕不是意外。

可又會是什麽人如此狠毒的想奪去她的性命?她為人處世的這些年,雖然不怎麽受人待見,可也未曾有過什麽仇家。

“絕兒?你人呢!?”

正當她苦思冥想的時候,饅頭的喊聲從外面傳了過來。

絕兒只得先將手裏的火柴頭用帕子包了起來,匆忙趕了過去。

“鬼……鬼……”

沈衛勳留下的兩個衛兵癱坐在地上,顫顫巍巍的擡手指著阿九,一臉的驚恐。

“怎麽了?”絕兒氣喘籲籲的看著饅頭,一旁的趙笙舟只淡淡的瞥了那兩名驚魂未定的衛兵一眼,命令阿九退到了桃樹下。

“他們剛才好像看到阿九的模樣,被嚇到了。”饅頭睇了他倆一眼,不屑的撇了撇嘴,沖絕兒嘟囔道:“還是當兵的呢,連個僵屍也能將他們嚇成那樣。”

“你再亂說,小心他們將你也抓去當兵。”絕兒嚇了嚇他,趕緊將地上那兩人扶了起來,陪著笑:“兩位大哥,大白天哪有鬼,那只不過是個馴養的僵屍。不過你們放心,他沒什麽害處。”

“僵、僵屍!?瞎扯什麽淡!正常人誰養僵屍!?”

“我看著不正常嗎?”趙笙舟走了過來,居高臨上的看著他們,“如果我記得沒錯,你們是那位長官留下來幫忙的,這樣躺在地上,只怕不合適吧。”

“就是。”饅頭難得的跟趙笙舟默契的達成了統一戰線,抱著胳膊在一旁看起了笑話。

“你們兩個就別得理不饒人了。”絕兒暗暗嘆了口氣,頗覺得有些意外。趙笙舟看起來彬彬有禮,沒想到對這兩個當兵的像是吃了火藥一樣,好像充滿了敵意。

“兩位大哥叫什麽?”她得趕緊圓場,畢竟打狗也得看主人,雖然這兩個衛兵看起來級別低,但好歹是沈衛勳派下來的國民黨軍官。

“我叫何烈,他叫魏銜安。”兩人中稍高一些的何烈先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沖魏銜安說:“趕緊起來,別丟人現眼了。”

魏銜安咽了口唾沫,心有餘悸的往阿九的位置瞟了一眼,湊到絕兒身旁小聲問道:

“那僵屍真不咬人?”

“不咬,放心。”絕兒見到一個當兵的被嚇成這樣,覺得好笑,便古靈精怪的對他眨了一下眼,招手讓他跟自己離得近些,俯在他的耳邊補充道:“只要你別去掀他臉上的那張符紙。”

“噢……”魏銜安不經意地往阿九的位置掃一眼,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抱起胳膊打了個寒顫,然後迅速的躲到了何烈的身後,小聲嘀咕了起來。

“我看這群人古古怪怪的,要不然咱們隨便找個由頭開溜吧?”

何烈瞪了他一眼:“你覺得沈處長是那麽好忽悠的?還是老老實實按他的吩咐來吧,跟那僵屍離遠一點就行。”

“也是。”魏銜安咂了一下嘴,忽然想起了什麽,湊到何烈耳邊說:“對了,你說這個僵屍的事要不要告訴沈處長?”

何烈聽了眼睛一亮,提溜的往絕兒他們那邊看了一眼,壓著嗓門說:“對!這個就該上報!”他頓了頓,目光忽然敏銳起來,“還有這幾個人的關系,咱們也得弄清楚,這麽年輕的兩男一女,肯定不簡單。”

魏銜安連連附和:“對對!還是你心思細,他們肯定都有問題!”

絕兒將重蓋房子需要安排的瑣事一一跟饅頭和趙笙舟說了,安排他們在家裏守著打點,自己則去外面訂購蓋房要用的材料,再去找一些蓋房工回來。

這些事看起來麻煩卻也不是最難的,臨走之前,絕兒心中反覆的發愁,不知道該怎麽告訴趙笙舟,就連他們自己晚上都沒地方住。偏偏今天晚上又十分的特殊,她和饅頭還需要去鬼市一趟,這個肯定是瞞不了他的。

“絕兒,你怎麽了?”饅頭跟著她的日子久了,便越來越能察言觀色了,見她沈著臉躊躇半晌都未離開,就知道她心裏有事,“是不是在擔心晚上去鬼市的事?”

“是,倒也不是。”她苦惱的往趙笙舟的位置上看了一眼,“該怎麽跟他說咱們的事?”

饅頭不假思索:“該怎麽說就怎麽說吧,他既然是你師父的兒子,你也收留了他,以後總是一家人了。”

絕兒意外的看著他:“你怎麽變得這麽懂事了?”

“只是感覺他做人挺對我口味的。”饅頭靦腆的摸了摸鼻頭,“他也是怎麽想便怎麽說了,再說人家不是救了咱們麽。”他大概指的是趙笙舟剛才跟何烈他們爭鋒相對的事。

絕兒笑了笑:“那我就聽你的了。”

她找到趙笙舟,先將饅頭的事原原本本全都告訴了他,又將自己的身世和盤托出。本以為他會大吃一驚,誰知卻意外的平靜。

“我就猜想著你們肯定有事瞞著我。”趙笙舟炯炯有神的看著她,“你男人的事聽著倒是挺玄乎的,只不過我學道這些年也見怪不怪了,只是他的真實身份倒真讓人好奇。”

說著他頓了頓,若有所思的看了饅頭一眼,“鬼市我倒是去過一回,不過不是你們這邊的,或許晚上我能幫上忙。”

“啊?什麽叫‘不是我們這邊的’?難不成那鬼市還有分號?”饅頭睜圓眼睛看著他,覺得神了。

趙笙舟被他大驚小怪的模樣逗樂了,笑著說:“倒沒有分號那麽誇張,只是幹鬼市買賣的人天南海北,有不少,開市的日子規矩雖說約定俗成,但地點仍有不同,會就近選擇。”

“這麽有趣的事,我之前竟然都不知道。”絕兒遺憾的嘆了口氣,“既然你不介意,還願意幫我們,那當然是最好不過,只是我的身世你也知道了,新房蓋好之前,咱們只怕找不到過渡的地方住了。”

趙笙舟豪邁的一擺手:“這不算什麽大事,我這一路找過來,也都是餐風露宿,我看咱們晚上就先搭個草棚湊合吧,人手夠的話,半個月房子也就蓋好了。”

絕兒聽他這麽一說,總算是放下了心頭的大石,立馬振奮的說:“行!那我立刻出去找人!”

趙笙舟笑著點了點頭:“你們以後就拿我當哥哥看吧,只要有我在,天塌下來也有人頂著。這是咱們的緣分,我相信也是我爹的心願。”

絕兒看著他,感動得眼眶都泛起了紅。她等啊等,盼啊盼,獨自熬了這麽多年,總算是將最重要的兩個人盼來了。從此她便也不用在每個打雷閃電,午夜夢回的深夜裏擔驚受怕了。

下午她便將蓋房工都請來了,還有蓋房所需的磚瓦灰石等細料,也一並送來了好幾車。都是她特意繞了遠路從外村裏請來的,生怕別人知道是替她幹活怕晦氣,不願意來。

人一齊,東西一到,一大幫子就熱火朝天的忙活了起來。絕兒負責打下手,架爐子燒水做飯,看著自家屋前前所未有的熱鬧景象,她打心底覺得樂呵。可能真是否極泰來吧,壞事後面肯定會跟著一些好事。

不知不覺天很快便黑了,屋前的籬笆內也搭起了一個簡易的草棚,用木板隔成了兩間,男人們湊合著擠一擠,絕兒則獨自住一間。蓋房工吃完她家的晚飯,也都各自回去了。

到了跟張先生約定的時間,絕兒便帶著饅頭跟趙笙舟,隨便找了個由頭將何烈與魏銜安給留在了家裏,自己便急急忙忙趕去了張先生的石屋。

去石屋的路上,絕兒一直提心吊膽的,想著一會兒要是見到了張先生,還不知道他會因為早上砸他的事怎麽大發雷霆。

張先生果然沒有讓她失望,早就在石屋外候著了。一見到她出現,便劈頭蓋臉一頓罵。他的後腦勺上都已經鼓起了一個大包,要不是註意到趙笙舟這張陌生臉孔,只怕能罵到第二天天亮。

“這又是誰?”他奇怪的打量起了趙笙舟以及他身後的阿九,“他知道你們要去做什麽嗎?就帶著一起來了?”

“他什麽都知道。”絕兒弱弱的說,“是我師父的親生兒子,昨天晚上找來了。”

“啥!?”張先生難以置信的看著趙笙舟,一壁打量著,一壁圍著他繞起了圈,“我怎麽不知道老趙還有個兒子!?他不是個光棍嗎!?”

“師父不是光棍,我小時候就聽他說過自己的兒子了。”絕兒尷尬的看著張先生。

“是嗎?”張先生瞇瞪起了眼睛,又擺出了那副精明的嘴臉,冷冷哼了一聲,“沒想到,那老小子藏得這麽深,連我也瞞。”

“張先生,時候不早了,這些事反正與你也沒什麽關系,咱們還是快去鬼市吧。”

饅頭沒心思聽他在這裏發牢騷,從離開家,到這兒的一路都既興奮又緊張,既期待著鬼市,又對接下來自己身上即將發生的事感到不安。

張先生皺著眉頭瞪了饅頭一眼,正準備要走,就忽然發現了與黑夜融為了一體的阿九。他只是借著淡淡的月光,草草的看了一眼阿九額頭上貼著的黃符,甚至都沒有開口問過一句,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張先生在從絕兒口中得知阿九是趙笙舟帶來的之後,看著他的目光裏便多出幾分覆雜的神色。

馴養僵屍行的是鬼道,他有些不明白,如果絕兒的師父沒有教過她鬼道,為什麽會讓自己的兒子學。

鬼市所在的定河霧霞灘是附近十裏八村頗有名氣的地方,定河是黃河的一條分支,以鎮上為中段,上下蜿蜒數十裏。而唯獨霧霞灘的這一段,四面高山環繞,周邊植被豐富,綠樹成蔭,在水汽和濕氣的影響下,霧霞灘不分時節的、從早至晚都被霧氣所籠罩,形成了十分特殊的氣候現象。

而每到太陽升到正空,陽光越過高山綠林,就會在水汽與霧氣折射下,形成如彩霞一般,五彩斑斕的光線景致,霧霞灘也因此而得名。

現下是夜晚,自然看不到如此的美景,可絕兒一行仍然能清楚的分辨出霧霞灘的位置。當他們沿著定河一路行走,視野中出現大片的白霧的地方便是了。

與以往不同的是,在鬼市開市的這個晚上,霧霞灘的白霧之中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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