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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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26.

我收回關於“段紫荊或者是個特別的年輕人”這個判斷,他跟市面上所有的年輕人一樣,沖動又玻璃心,整天想東想西的,屁大點事能上綱上線到空間站上去。

第六天下午,我們去了海邊。到地兒先去酒店,我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最後一天去哪裏,隨口說了句:“要不明天去南京吧?”

我說,說起來,我也很多年沒回去了,聽說當年開青奧會時,城市好好地發展了一波,也不知道現在變化有多大,我還挺想回去看看的,以前嘛,火車站乘電梯一上來,就是玄武湖開闊的湖面,我念書那會兒,逮著空就會去那邊……

沒有回應。我後知後覺地發現,一向話多到仿佛話頭掉地上會臟了似的段紫荊,沒說話。

擡眼看他,只見這廝靠在桌邊,雙手一叉抱在胸前,滿臉不高興。

“……嗯?”我不解。

他短促地冷笑,“南京?”聲音沈沈的,“除了南京,這世界上沒有別的地兒了,是嗎?”

“你說什麽呢。”

這些天來,我漸漸明白,這些年來,我一邊朝前走著,一邊頻頻回首,人說,總是陷在過往裏的人走不遠,可是為什麽我還是走了這麽遠呢?——遠到我突然發現,曾經那個不谙世事、難以支撐自己且裹足不前的蘇景明,已經遠到模糊看不清面目。

因為站在我過往裏的,不僅僅只有春和,一路為我搖旗吶喊、伴我前行的還有很多人。人是不可能只憑一腔虛妄的念想撐這麽遠、這麽久的。

當然還有Mr.D,段紫荊。

雖然他可能自己不知道,但確實是他,補上了我人生的前三十年的最後一環——接納自己。

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是光明正大的,還是羞於啟齒的。

可是所謂放下執念,第一件事就是脫敏,不是嗎?

他擡眼,一字一句,“到底是你放不下過去,還是你壓根就不想放下?我以為你在慢慢想明白,可是蘇景明,你真的……我盡力了,但一心想溺死的人別人是救不上來的你懂嗎?我一個勁把你往外拉,你自己非要往裏撲,你還要帶上我……你把我當什麽?你情深義重的證明環節嗎?”

“不是,我沒這個意思……”

但他不聽任何解釋,冷冷哼了一聲,甩開我就往外走。我趕緊放下手上東西追出去,可是門外哪還有段紫荊的身影。

打他手機發現響聲在房間裏,酒店的咖啡廳、酒吧、SPA都沒人,遍尋沙灘上也沒見到人影,下午的太陽烤得我鼻間出汗,怒氣也隨著時間而逐漸積累,到最後竟忍不住在沙灘上狂喊:“段紫荊!段紫荊!你個……”

得虧這時節不是旅游旺季,沙灘上沒什麽人。我躺倒在沙灘上,目送著太陽一點點向天海交界處墜去,心裏沮喪極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是我沒留意時間——今日好像天黑得格外快了些。鹹濕的海風有點大,遠遠地,傳來救生員斷斷續續的催促聲:“各位游客請註意,暴雨將至,請大家遠離海灘,更不要下水。各位游客註意——”

——段紫荊!我猛地一激靈,摸出手機再打電話,依舊是持續的嘟嘟聲,沒人接。

我暗罵一聲,爬起來就往酒店跑,這王八蛋要是已經回去了,還賭氣不接電話,我就抽他。

海邊的雨是說來就來,等我跑回酒店時,雨已經挺大了,房間裏漆黑安靜,沒有人在,段紫荊的手機還像下午那樣躺在桌上,我來到陽臺俯望大海,黑雲翻滾,沈沈地壓在海上,雨又急又密,沙灘上的路燈和海面上的指示燈都黯了幾分。海灘上空無一人,唯見不遠不近的海中,有團黑色的影沈沈浮浮,不知是什麽東西。

“……操。”我感覺自己的魂兒就像撲向岸邊的潮水,被狠狠拍碎在沙灘上,肺裏的空氣被瞬間抽空,窒息令我頭暈目眩。猛地抓了一把陽臺門穩住身形,我連房卡都沒來得及拔,扭頭就再度沖了出去。

“段紫荊!”喊叫聲被大風吹得七零八落,雨水打得我眼睛都睜不開,“段——紫——荊!”夏日的雨並不涼,但我跋涉在雨霧中,仍遏制不住地渾身打顫。你很難形容那種恐懼因何而起——潛意識裏,我覺得他不會那麽蠢,因為賭氣這天氣都不及時上岸,但我找不著他,萬一呢?萬一——

不不不,沒有萬一。我一邊往海邊走,一邊頻頻回望酒店房間的陽臺,這天氣,從上往下看一覽無餘,可真走在海邊,我根本判斷不了在陽臺上看到的海中那一團黑影,到底在哪個位置。

“段……”

一股大力突然自身後扯住我,猛地拉我進一個懷抱裏。昏暗的燈光勾勒出熟悉的輪廓,我楞了幾秒,提到嗓子眼馬上就要蹦出來的心忽而就落了下去。但同時落下的還有崩潰的理智,我掙紮出來,狠狠抽了那廝一耳光。

27.

海邊的雨來得猛去得也快,一時三刻的,雨就停了,空氣愈發濕潤清新,連帶著星星都比別處亮了好幾分。

我趴在陽臺上,海面上漁燈點點,宛如星子鋪就。我發了一陣呆,有點頭痛地發現,自己大概真的是老了。

大喜大悲,一驚一乍之後,只餘深深的疲憊。

“嗤”地,打火機火苗搖曳,我拆開煙盒,抽出煙支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是出發前段紫荊說給我的禮物。是他給我的,第三包黑冰。走的時候順手揣在背包裏,殼子都被壓得有點皺了,不過沒關系,這會兒我非常需要來一支解解壓,提提神。

他給我的第一包是多久消耗完的?不記得了,好像很快。那段時間我狀態不太好,常常失眠,睡不著的時候就點一支,讓它靜靜地燒,快滅的時候才小小地吸一口,只為維持火不滅,直至清涼的煙草味充盈整個房間,我那不知因何焦灼的心才能稍稍松快些。

第二包就用了很久,那會兒,我覺得我生活蠻順當的,偶爾深夜裏想起春和,靠在網上插科打諢放嘴炮,很快就把那股勁兒混過去了。只有在開心或者難過快要到達情緒閾值的頂峰時,才會點一支,讓心緒慢慢平覆下來。

閉上眼睛,好像還總能在薄荷煙草味中,聞到一絲蔚藍的香味,浮動的,私有若無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可是黑冰,它就像一個不會說話也不常常出現的朋友,撫慰了我許多四下無人的夜,無處安放的心情。

它是默不作聲的陪伴,陰魂不散的提醒,反反覆覆地在我腦海深處縈繞:

記住我。記住我。

用嗅覺,用感官,用半宿滿懷的溫暖,用很多個迫切需要傾訴的夜晚。

一雙臂膀突然從身後摟住我,緊接著,一個還沒吹得幹透的腦袋便沈沈地壓在了我的肩頭。

我閉了閉眼,“滾遠點,莫挨老子。”

段紫荊不,他抱得更用力了些,騰出右手捉住我的手,就著我指間的煙吸了一口。

“我都挨了你一巴掌了,還沒消氣吶?”

“你臉皮多厚啊,一巴掌上去連個印都沒有。”

“對不起。”細密的吻落在我耳垂,溫熱潮濕。“我是真的……很患得患失,我有點怕。”

“怕什麽?”

“怕你只是想睡我。”

“……”我避過他的吻,費力扭頭,瞪他。

“不是這個意思,我不知道該怎麽說。就是,你這個人是個爛好人,我很怕你出於別的理由——不管是覺得愧疚,補償或者是憐憫,而同意跟我……”

煙快燒到頭了,我吸了最後一口,煙灰簌簌落下。我摁滅了煙,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段豆豆。”我說,“你實習那會兒,有沒有人告訴過你,沒有誰能強迫蘇老師做不想做的事情,情感和金錢要挾都不行。”

我轉了個身,面對著他,任他將我圈在陽臺的欄桿與懷抱之間。沙灘上的串串燈和路燈照亮他的面龐,也映得他的眼神更加晦暗不明。

我伸手抽去他腰間浴袍的腰帶,“你到底會是不會?”

“不太會。但是,我喜歡的人,他會。”段紫荊捉住我的手,舉到眼前,仔細端詳,“我好像告訴過你,我喜歡的人,他的手很漂亮,右手中指處有一個小小的繭。”

我突然反應過來他要幹什麽,想抽手,卻是已經遲了。滾燙的唇貼在我的指端,鼻息溫熱地撲來,緊接著,是犬齒輕輕噬咬。

“你做個示範,教教我啊。”

作者有話說:

湊,我真是個禽獸(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明兒休息一天,周五完結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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