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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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3.

實習生們一開始總是要輪輪崗的,鑒於段紫荊是個“關系戶”,錢大特意安排沈不言帶他,沒想到剛一周,這廝就被沈不言退了貨。

那幾天沈不言得了跟腱炎,走路不利索,沒法出差,於是就撿點兒本地的小新聞小糾紛湊工分。原想著段紫荊沒基礎,正好先從小處練手,於是凡事讓他打前站。

是倆老太太鬧鄰裏糾紛的一件小事,老胡同串子,誰家停車多占了誰一掌地,誰家裝修掀了誰家一塊瓦,恩恩怨怨三四十年扯不清楚。恰逢沈不言盯上舊城改造問題,於是派段紫荊去了解情況。豈料段紫荊跟一方老太太采訪時,不知是沒過腦子,還是被老太太單方信息輸入得有點義憤填膺,一時嘴快說了句:“這明顯是他們家不對呀,您可以告他的。”

再敲對面的門,對面沒人開門,於是他就拍屁股走人了,當天下午倆老太又幹了一仗,其中一方就說,今天人記者同志來了,說就是你們的錯!人家要輿論監督你!人家說我可以告你的!

三天後,沈不言報道出街——其實報道主題是舊城改造,胡同老太的矛盾就簡化為一句“如xx地方鄰裏矛盾難以解決”,都沒提誰對誰錯,但矛盾另一方的老太太就不幹了,直接打上門來,非說沈不言只采訪她的死對頭沒采訪她,是不公平,是不實報道,是收了黑心錢。

沈不言出差路上打過狗,遇過黑社會,就是沒遭過老太太硬纏。只要他一出現,老太太就上前揪住,非要他給個說法。那七老八十的,沈不言一不敢推二不敢罵,只能在保安的保護下下抱頭鼠竄,偏還碰上腿腳不利索,逃竄都逃不快,著實有苦難言。

而老太太又沒有工作,每天清早就挎著布兜子來,晚上下班才走,誰勸罵誰,我們集團無人敢攔還得管人家一頓午飯。憋得沈不言無名火無處發,只好對著自己的實習生發——

“你是律師還是法官,去給人家斷案?咱主題是啥?是處理鄰裏糾紛嗎?你跟人家說那麽多有的沒的幹嘛啊!還攛掇人家告鄰居!”

一周之後,沈不言腿好了,立馬出差躲老太太,說什麽都不肯繼續帶段紫荊。錢大有沒辦法,只好把人又交給了趙非凡。

有了前車之鑒,趙非凡不敢讓他獨自上手,只讓他去跟進一個討薪糾紛的案子,千叮嚀萬囑咐,說你啥也不用幹,帶支錄音筆,把當事雙方的話都錄下來就行。沒想到半天不到,錢大有就接到電話,說,人進局子了。

——是欠薪方一眼看出討薪方帶了個奇怪的人,估計就是個記者,要打他,為了保護他這個“記者”,討薪方和欠薪方就在法院門外起了沖突。

得知前因後果的趙非凡捂著臉沈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問:“你亮錄音設備了?”

段紫荊說沒。

趙非凡問,“你又多說話引起懷疑了?”

段紫荊說沒。

“那人家怎麽認出你的?我不是跟你說,就讓你假稱是討薪當事人的家屬嗎?”趙非凡也迷惑了,“這案子都到最後一步了,就要個最終判決結果而已,怎麽還能搞這麽大動靜?”

段紫荊想了想,誠懇地說,“趙老師,我覺得,可能是因為我穿的太破了。”

趙非凡:……

“我想著他們討薪的人肯定都很窮,每天奔波很辛苦灰頭土臉的,所以專門搞了件特別破的衣服。結果我一去就傻眼了,可能因為這次開庭對他們意義重大,大家都穿得特別整潔,有的還穿了西裝,就我自己穿了件破衣服,所以一去就被認出來了……”

他這話一出口,我們都探出頭來看他穿得有多破才會被一眼認出來。就這麽說吧,我們以為的“破衣服”是地攤上十塊錢一件的普通T恤,他所謂的“破衣服”,這是一件沾染了很多顏料的、舊GUCCI。

趙非凡往後一靠,椅子被他壓得向後折,過了好一陣才緩過這口氣,緊接著咆哮響徹辦公室:“段豆豆,老子是讓你去旁聽,不是讓你去當臥底!”

4.

總之,段紫荊實習的那個暑假,可謂是湊齊了我們所有能想到和想不到的各種bug。在每位老師名下遛了一圈之後,凡姐委婉地說,“你……要不去讓蘇老師帶帶你?”

我:……

沒辦法,我也不敢給他單獨布置任務,就讓他整理資料和錄音。丫幹了不到一個禮拜就扛不住了,抗議道:“蘇老師,你就不能給我布置點有意義的工作嗎?”

我問他什麽叫有意義。

“資料匯總有搜索引擎,錄音整理有軟件機翻——再不濟,花點錢買人工精翻,請人匯總資料都行,花不了多少錢的,部門不報銷,我自費都沒問題。”挺大個兒一帥小夥,說出來的話特別不招人待見,“我來真想學點東西,或者自己做個什麽項目,跟個案子,獨立操作個采訪,都行,沒必要讓我從這——麽基礎的鍛煉開始吧?”

這話有點刺痛我。我很想說——有錢是吧?你有多少錢?有錢就很了不起嗎?有錢的實習生我見得多了,沒見過狂成你這樣的。

但我不能,因為他老子是我們金主爸爸。我想了想,“我覺得你對我們這行沒什麽興趣,既然不喜歡,為什麽要強求呢?你想要實習簡歷豐富好看,扶個貧支個教,幹啥不行呢?別人當做事業、當做養家糊口必須好好對待的工作,到了你這兒就是可以花一點點錢就解決的小case,既然如此,我也不覺得你還有幹下去的必要。”

段紫荊不說話了。

我承認,我平時很少這麽跟人說話。但怎麽說呢,人工作久了,心腸真的會慢慢變硬,剛工作那會兒,我跟誰說話都得前思後想好半天,但當段紫荊吊兒郎當地支棱著兩條長腿往椅子上一坐,仰起那張因有錢而顯得格外清澈愚蠢不接地氣的臉時,我就忍不住很想揉搓他兩下。

事後我也反思,是不是對他太嚴厲了些。平心而論,他沒什麽架子,誰需要幫忙就幫誰,又兼著家裏有錢,平日有個下雨高溫的,少不得接送一下同屆的實習夥伴,因此頗受大家歡迎。但他越是這樣,我越是覺得,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並不為我所欣賞的習性,於是忍不住就想提醒,亦或是說敲打敲打他。

哦對,在那年暑假還剩最後十多天時,還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有個實習生提早結束實習走了,但他走了沒兩天,實習生之間就在傳,說他走之前到處借錢,少則一兩百,多則上千。之後,就再也不回覆任何人的信息了。

都是來實習的學生,囊中羞澀,大家私下一對,都義憤填膺。於是開始匯總他到底借了大家多少錢。單子拉出來一看,最大的冤大頭赫然就是段紫荊,眼都不眨就借給人家一萬塊。

到底是我帶的實習生,我就私下多問了幾句——“一萬塊,人家借你就借了。知道你有錢,一萬不是錢啊?你知道大學應屆畢業生平均工資才多少錢嗎?”

段紫荊滿不在乎,“那萬一他真是有什麽難以啟齒的難處呢?他都給我寫了借條拍了身份證照片了,我又不怕他跑了。”

我氣笑了。“……哪個借錢不寫借條啊?寫了白寫拍了白拍的還少嗎?”

“那他要非不還,損失信譽和一個有錢朋友的人是他啊。”這小子還振振有詞,“老師,你這輩子,就沒有遇到難以啟齒的困難,或者迫切需要幫助的時候嗎?能幫就幫一把,就算他騙我,也在我能承受的範圍之內,這點我承受的起。”

“……”我突然啞了火。

見我吃癟,這家夥又嬉皮笑臉湊過來,“不過呢,的確是最近手頭有點緊,蘇老師,你能不能管我幾天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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