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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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98章

13.

春和有經驗,他教我怎麽申請助學貸款,怎麽去找自己戶籍所在地開一系列證明,怎麽去找輔導員解釋家裏的變故,並申請相關的補助。

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我一直處於半懵狀態,被春和和導員推著走,讓我交什麽材料我就交什麽材料,直到班主任找到我,說,我們班大一大二一直都是五個貧困補助的名額,到了大三,突然多了個申請人,有人發現第六個申請人是我,於是向學校舉報了。

我看到了舉報信的內容,說蘇景明用的還是蘋果電腦和手機,穿的還是名牌鞋。如果這樣的人還要申請貧困補助,這世上就沒富人了。

我沒吭聲。申請貧困補助最後是要公示的。我也理解,班上一共就五個名額,之前一直五個人申請,不用爭不用搶,突然多一個人申請,就一定會有人被擠出去。舉報信說的是事實,可是電腦和手機是我大一時母親送我的禮物,因為配置高,想到大三還有用,就沒有賣掉換低配置;我的鞋子、衣服通通都是以前買的,是啊,我是曾經有錢,所以我要丟掉所有的東西,把衣服一件一件扒|光,來證實自己配得上申請嗎?

班主任是個好人,迫於壓力,她不得不開了次班會,但把主題定成了同學要團結友愛教育會,每個人都要發言自己對團結友愛的體會。

輪到我發言時,我卡了殼。

“我……”我掃視著一張張微仰著,看向我的臉,他們有著各種各樣的表情。關於我申請貧困補助被舉報這件事大家多有耳聞,我知道他們在等我一個解釋;我看到班主任的面孔在他們其中,我知道她希望我自己把這件事說出來,只要我稍加解釋,校方、院辦,甚至舉報者都有臺階可下,這事就這麽皆大歡喜地過去了。可是我說不出口。

我閉上嘴巴,抿了一下唇,再度開口。“我……”依舊是一個字之後張口結舌。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站在這裏,要解釋什麽——我憑什麽解釋呢?我不無辜嗎?

好像,就是從那一天起,我徹底失去了在眾人面前講話的勇氣。人一多,我就失語。

沈默中,只聽得“啪”的一聲脆響,把全班都嚇了一跳。那會兒大齊迷上了武術,每天傍晚帶把沒開刃的唐刀去操場上練把式,那天練完把式直接帶著刀來開會了。只見他把刀往桌上一拍,不耐煩道:“說什麽啊?沒有團結友愛別裝團結友愛行嗎?真團結友愛幹不出舉報的事,怎麽的還要逼人自證嗎?”

竊竊私語快要把我淹沒,老杜也站起來,“就是,都一個班的同學,這麽搞真挺沒意思的。既然都開會了,能不能敞亮點,誰有什麽疑問公開問?”

春和是班長,他打圓場,說,“雖然六個候選人只有五個名額,但我們班是不會讓任何一個同學被困難絆倒,這才是團結友愛的證明。”

“就是,天無絕人之路,至於背後這麽捅刀子麽,德性。”大齊早已坐得不耐煩,說完這話,拎刀走人。繞到講臺邊時停下來,用全班都能聽到的聲音說,“蘇景明,咱不要了行不?咱不跟小人爭,402兄弟們扛都把你扛到畢業。”

14.

總之,我莫名就又欠了一筆債——開學的第一個月,是大齊和老杜從生活費裏擠出來錢接濟我,直到我找到兼職。

兼職是米蘭幫我找的,在1912酒吧街的一家店裏當服務員,一周去三晚。老板面試我的時候還跟米蘭說,“你這同學看著挺乖的,以前都沒來過這種地方吧?能幹得了嗎?”

我局促地垂眼。歌聲和客人的歡笑遙遠地傳過來,我想這時候我沒必要說,我來過“這種地方”,很多次,不過是請別人聊天喝酒的。我的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幹得了。

在我看來,“那些活兒”並不簡單——開臺、點酒、要記得哪桌點了什麽隨時送到,要端沈甸甸的果盤和酒盤。還要有眼色,要分辨有哪些人是來提供服務的,有哪些是來“打獵”的——老板說遇到這兩種人不要多管閑事;還有哪些是和我一樣的女服務生被強迫灌酒,被調戲——這種要在不惹惱客人的情況下,叫保安或者領班來處理。

生活向我展示了它的粗糲而辛辣的一面,毫不誇張地說,我真正的人生,是從大三開始的。那年春和教會我很多,怎麽跟人砍價,怎麽拼團購,怎麽在學長學姐那兒花最少的錢甚至不花錢,搞來能用的二手資料和物品,怎麽做最省日用品,怎麽在兼職結束的深夜,在這城市裏找到便宜又大份的宵夜。

春和後來還幫我找了一份小學生托班老師的兼職,平時周一到周四,傍晚我就去盯小學生寫作業,周五周六周日就去酒吧兼職。酒吧的工作通常要到淩晨,春和下班後會找個附近的KFC等我。用他的話說,“小少爺頭一次兼職就上了難度,這不得保駕護航幾天。”

但是有個周六,我們照例搭伴去市區兼職,地鐵上春和突然說:“景明,今晚我不能等你了。你一個人行嗎?”

我一楞,下意識問為什麽。春和臉上洋溢著羞赧又溫柔的笑意,他說,今天米蘭過生日,下班後我倆要去約會,她說今晚要是太晚我倆就不回學校了……

我大窘,忙說沒事你忙你的,代我祝米蘭生日快樂,我自己回得去。車到站,春和說,那,我走了?你有事給我打電話。

我說,好的。車門關閉,我頭一次發現,原來坐地鐵也是會暈車的,密閉的車廂氣味令人難以忍受,車身輕晃,我握著扶欄,忍不住就蹲了下去。

那晚下班後我沒回學校,而是去了夫子廟。

書本上講“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但我來南京只在景區外看過一眼,因為我向來不愛去擁擠的人造經典。但春和很喜歡那裏,那是他和米蘭第一次約會的地方。進夫子廟學生票很便宜,在河邊散步,看槳聲燈影也不花錢。他說他和米蘭就牽著手隨著人群走啊走,每次到人群擁擠的地方,兩個人都下意識地會把對方攥得更緊一點,生怕被人群沖散。

那晚我走啊走,好像走過很多座橋。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是這樣走過的,我想象不出來。最後我坐在冰冷的臺階上,狼狽地把頭埋在膝蓋上,想哭又哭不出來。我早就知道,我終將失去春和,毫無轉圜餘地,可是真到了這一刻,我還是覺得無比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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