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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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6.

只是我沒想到,沈君頤如今連這種民事協調的小案子也要摻和一腳了。

第二天,我按照約定時間來到安謹言家,他正忙著拖地。他那個屋子由於漏雨實在厲害,沒人願意再合租了,房東也懶得管,幹脆就跟他說,房租不變三個房間隨他挑著住。也算是因禍得一點小小的福,他才得以用一個沒窗隔斷間的租金,住進了頂層的主臥。

門鈴一響,安謹言拄著拖把桿直接跳了起來,回頭求助似地看我,我示意他穩住,先去開門。

來的是兩個債主代表,還有一個法院的工作人員,以及走在最後的沈君頤。四個人一進來,讓本就局促的房間顯得更小,平日裏跟誰都自來熟的安謹言這會兒跟受了驚的兔子似的,用比蚊子叫還小的聲音,弱弱地招呼他們進主臥來坐。

我:……

想不到我蘇景明,也有在社交場合挑大梁的時候啊。

債主顯然沒有寒暄的意思,一坐下來就單刀直入地說:小安啊,梁躍不地道,我們也不想為難你,但我們也都是小門小戶小生意,給別人做乙方的。他人跑了,我們之前跟你們公司簽訂的設計項目呢,你們拿不出來;項目款你們又退不起,我們還得承擔著損失,浪費著時間,再去找別家趕工——做生意不能這樣吧?你說呢?

合同擺了一桌子,安謹言梗著脖子說不出話來——事實上,他的確無話可說,白紙黑字紅章章,他這個公司法人代表賴不掉的。

“那你們想怎麽辦吧。”沈默了好一陣,他才開口道。眼眶紅紅的,這個二十五歲不到的男孩已經用盡了全部的毅力阻止眼淚掉下來了。“公司現在倒閉了,我的情況你們也知道,我也是被騙的那一個,現在我銀行卡都被凍結了,還上了失信名單,手裏一分錢沒有,工作都沒法工作,更別提還錢——我不是道德綁架啊,但我現在真的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我們要你命幹啥啊,年紀輕輕的,凈說點沒用的。”債主代表中那個中年女人看上去好說話一些,聽聞安謹言這麽說,她皺了皺眉,打斷了他。“我們呢,這次來是想要協商一個解決的辦法。”

說到這裏,她飛快地掃了我一眼,有些猶豫:“有外人在場不太好吧……”

“他不是外人。”安謹言挺了挺胸膛,“這位是新北傳媒的蘇記者……就像您說的,我也是受害者,所以我找了記者過來。”

……這家夥狐假虎威,根本沒提前跟我商量好不好!我剛想制止已經來不及了,安謹言話音未落,法院那位臉色立馬就不好看了起來。

“噗嗤。”一直沒說話的沈君頤突然輕蔑地笑出了聲,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都一齊投向了他。

“說正事吧。安——”他低頭看了看材料,“——謹言,你的財務問題,不是找個‘記者’,就能解決的。”

天下討人厭的人千萬萬,沈君頤是其中之一。客觀來講,他身高腿長,輪廓深邃,眉眼周正,架一副金絲邊眼鏡,怎麽看都是一副風度翩翩的精英架勢。然而這些優點組合在一起,就有種說不上的違和感。或許是因為傲慢或許是因為精明,身高腿長讓他顯得格外有壓迫感;輪廓深邃則讓他有如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眉眼周正配上金絲邊眼鏡,呵呵,四個字形容足矣——斯文敗類。

“鑒於你現在的財務情況,作為律師,我比較建議你申請個人破產重整。”沈君頤慢條斯理地說。

“破產”兩字一出口,仿佛一枚核彈直接扔在了安謹言腦袋上方。安謹言張口結舌:“破……破產?”

“對。”

“那不成!”安謹言急得直接跳起來,“不是我的錯,憑什麽讓我破產?我還這麽年輕,難道以後就要背上破產的人生汙點嗎?”

“恕我直言,你現在跟破產也沒什麽差別吧?”沈君頤臉上掛著諷刺而輕蔑的笑,慢悠悠地說,“破產算什麽人生汙點啊?欠錢不還才是人生汙點。”

我拉住了即將暴走的安謹言,示意他先聽完再說。

簡言之,由於他欠的錢太多,連債主帶銀行的,每月連利息都還不完。債權人想盡快解決這件事,只要安謹言願意接受個人破產重整計劃,那麽他只需要在規定期限內還完借款本金的80%,至於利息和滯納金,債權人就當自認倒黴,免了。

這的確是眼下對安謹言最有利的選擇了。幾方又拉扯了一個多小時,勉強達成一份協議——法院和律師每個月會允許安謹言自留一定的生活費,其他收入則全部用於還債。這樣的話,十年後,安謹言就能還清所有的債務,重新成為一個沒有“汙點”的人。

7.

把債主、律師和法院的人送走之後,我回到自己家,想起昨夜的垃圾還沒有丟,於是又拎著垃圾下了樓。

一出樓道門,沈君頤還沒走,站在拐角墻邊,手掌輕攏,火苗微微一閃,一縷輕煙淡淡地散在日頭之下。

他擡眼看到我,目光倏地收緊,叼著煙,精明地點了點頭。

“蘇老師。”他喚道。

沒錯,沈君頤認識我。他還知道我並不是什麽記者——這也是為什麽在安謹言叫我“蘇記者”來狐假虎威時,我急忙制止他的原因。債主可能會有些顧忌,法院和銀行大約也不想這檔事訴諸報道,但沈君頤是個杠頭,多年來又游走於法律與輿論之間,深知這一套的玩法,我怕安謹言狐假虎威玩過了,直接被沈君頤拆穿,鬧得不好收場。

不知為何,沈君頤竟沒有拆穿他,這倒讓我不禁有點驚訝。

我只好走過去回了個招呼,“沈律。”

他手動了一動,我立馬條件反射地往後倒了一步,卻不料他是要從褲兜裏掏出煙盒來。

“……”

“要嗎?”

我垂了垂眼,“謝謝。我不吸煙。”

沈君頤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我,只是那種微微擡起下顎,從斜上方往下審視的感覺並不好。他說,“你怕我?”

“……”

哦對,我跟沈君頤有過工作交集,他不僅知道我是編輯不是記者,還知道我的性向。他追過我。

也不能叫追吧,應該叫撩過。或者說,試探過,邀請過。

只是我無意開始一段不承諾不正式的短暫關系,並且對方還是圈內知名訟棍,就沒接這茬。沈君頤呢,怕也是只想走腎沒想走心,見我不接茬也就作罷。後來,我兜兜轉轉聽過一些傳聞,他是個海王,這些年身邊來來往往,換了一茬又一茬人。

“……我怕你幹嘛……”我懶得跟他廢話。

“是啊,你怕我幹嘛?”他笑了。

“……”

“蘇老師居然住在這裏。這讓我很意外。”他轉頭,用掂量的目光看著我們這棟破破爛爛的小樓。

“沈律居然連這種民事調解的小案子也不放過,我也很意外。”我冷冷地說。

“蘇老師似乎對我既有些誤解,又有點意見呢。”沈君頤說,“我願意費這個心,只是因為我覺得這事有意義。你那個鄰居,這筆債是免不了了,光讓他還個本金,清了賬重頭再來,這是功德一件啊。”

“可是簽了協議,他的那個老板就徹底摘清了,不是嗎?”我問道,“簽了協議,這筆糊塗賬就算徹底綁定在安謹言身上,就算有天他老板被找出來也不用承擔責任了,不是嗎?沈律,你不覺得這樣對待一個剛出社會的孩子,太殘忍了嗎?你們給他留了多少錢生活費來著?兩千二!你知道這兒租房要多少錢?吃飯要多少錢?兩千二夠不夠你沈律請大客戶吃一頓飯?可是這樣的生活,他要過十年。”

作者有話說:

國內目前並沒有大規模實行個人破產重組的政策,只有深圳有個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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