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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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祖宗有用◎

李四把三支香恭恭敬敬舉過頭頂, 行“五體投地”的大禮,把香插在地上,對著油山猛磕頭。

大家夥兒被李四行雲流水的一系列動作震住了, 呆楞了片刻,爭先恐後跪在地上。

魏檗:……

魏檗有心提點李四不要演太過,然而眾目睽睽之下——大家夥兒還貼心的把最前頭的位置給魏檗留出來——由不得她不跪。

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

魏檗聽著李四念念有詞。間或還從袖子裏掏出黃紙、朱砂, 又寫又燒。

過了好大一會兒, 李四嘴裏停下念叨, “砰砰砰”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隨後站起來。

李四一起,魏檗趕緊跟著起來。

村裏人一個個, 也陸陸續續起來。

李四回過頭,甩甩拂塵, 一臉喜色,跟大家夥說:“方才油山奶奶降下神諭, 油山西村人傑地靈。”他看了看魏檗, 把油山奶奶座下童女轉世balabala 咽回肚子裏。

搞迷信,要直擊客戶痛點,客戶不喜歡的,通通不能做。

客戶顯然不想整太過,李四眼珠一轉,拉完油山奶奶大旗,便沒再擴充展開, 走起“學術”路線。

指著眼前這一片地,給大家講解:“大家看油山的這個山頭!風水首重形相, 能成形的地必吉。這片山的山脈。”

大家順著李四的拂塵往山那邊看去。

李四指點道:“你們看, 兩山環抱, 入口小而窄,而內部空間圓形豁亮,恰似\'由\'字。這是典型的祿袋屋,招財旺運宜子孫的好巒頭。這種巒頭極為難得,是陰宅極品中的極品!”

“再看這邊。”李四指著油山西村開闊的土地,“出了袋口,擁有一片假水內明堂。周圍道路環繞,就是典型的\'水星環抱水\'之招財局。”

李四右手持拂塵,左手掐指演算,搖頭晃腦道:“風水學有雲\'山神到山,水神到水\',財丁兩旺,財丁兩旺之局啊。”

李四專業術語一串一串往外冒,聽得魏檗都一楞一楞的,跟別說油山西村其他人。

最後,李四按魏檗提前告訴他的“客戶需求”,尋龍點穴一番,把正位龍頭落在魏檗要求的地方,然後以專業的風水學給魏檗提前選好的地方“釋經”。

魏檗幾乎忍不住要給李四鼓掌。

“老神仙”李四被簇擁著下了山坡,拒絕了所有人家的邀約和金錢,輕飄飄甩甩衣袖,告訴大家:“我早已辟谷,吸風飲露。”隨後唱了個喏,坐在小轎車上絕塵而去。

開車的是魏檗。

魏俊海是沒有“資格”跟老神仙開車的。

李四從後窗看,村口的大槐樹已經成了一個小黑點,村頭招手的人已經看不見了,麻溜脫下道袍,扔了拂塵,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濃茶,半躺半坐斜靠在後車坐上,嘆道:“媽的,累死老子了。”

狗屁神仙,剛裝的時候爽,一直端著架子,太累了。還是老子本色舒服。

對本色的李四來說,天大地大,有錢最大。

費勁吧啦唱念做打出了一通力,李四一點兒都不避諱跟魏檗談錢。他不讓魏檗送他回省城,他讓魏檗把送他去省城的油費折成現錢,一並給他。把他送到縣裏的汽車站就可以,哦對了,也不要管他吃飯,把吃飯的費用也折成現錢給他。

到了縣裏汽車站,臨下車的時候,李四伸出兩指,在魏檗眼前碾了碾,作出點錢的動作,朝魏檗要錢。

魏檗遞給李四一個黑色皮包,按李四的要求,把路費和飯錢折成現錢,多給了他一百塊。想想又覺得,老頭兒今天表現實在太過出彩,又因著李燭的關系,給老頭兒多放了一百塊的“績效”。

李四在車裏拉開皮包,拿出錢,當著魏檗的面,粘著吐沫一張張點起來。邊點邊發出嘖嘖的聲音,什麽徒弟娶老婆,通通忘在腦後。

“嘿!”李四把錢放進皮包,呲著大牙對魏檗笑:“比說好的還多了兩百塊。”

“一百塊錢的路費和飯費。”魏檗說:“你今天效果出乎意料的好,還有一百塊錢的績效工資。”

“沒聽說過。”李四心道,什麽狗屁績效,聽起來怪好嘞。他把黑皮包用道袍包住,在車裏穿上自己破棉襖,再把道袍揣在胸前破襖裏。李四下車,敲敲魏檗的車窗,跟魏檗說:“老板,下次有機會再合作。”

說罷,擺擺手,把拂塵往背後領子裏一插,揣上手,聳聳肩,把脖子縮在破棉襖裏,彎腰駝背朝站裏走去。

好家夥!

魏檗看得目瞪口呆。

現在隨便拎一個油山西村村民過來,站在李四當面,她相信,沒有一個人能認出眼前這個畏畏縮縮,看起來叫花子樣的人,就是方才的老神仙!

這是什麽氣質易容術!

魏檗想起後世新聞裏見過的花天酒地的和尚,那啥那啥的主持,那啥啥的道士……說不定還不如李四專業。宗教這玩意兒,魏檗晃了晃腦袋,把亂七八糟的想法扔在腦後。我一個種辣椒的,只能把它當“奇招”,偶爾拿來忽悠忽悠村裏人。真做事情,還是要堂堂正正,走正道。

什麽才是正道呢?

比如勤勞致富、愛國愛黨、參政議政。

所以對於油山西村熱火朝天的封建迷信,從李四走後,魏檗不再參與,全權放給魏俊海。她則當了鎮裏的人大代表。鎮裏會議開完,魏檗被舉薦到縣裏,當了縣政協委員兼人大代表。

縣人大會開完,魏檗又被舉薦到市裏,成了市人大代表。

市裏的人大會開完,哦,還沒有開完。

市裏的代表們,根據行業、籍貫等等,分成了不同的代表團,審議政府工作報告,提出建議和議案。魏檗第一次參加八十年代的人代會,好奇得不得了,打定主意多聽、多看少說話。

這個瓷杯子,跟博物館裏的一樣,又土又大方。魏檗拿住桌子上杯蓋凸起的小疙瘩,好奇得左看看,右看看。

“油山西村的魏檗……”

“叮當。”突然被cue到,魏檗手一抖,杯蓋落到杯子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擡頭向上首看去,一個看起來快五十歲的男人——她認識,這是西河市分管農業的副市長畢銳——正對她點頭微笑。

畢銳在正式的講話稿中,當著所有人的面,重點突出表揚她。

“年輕、有知識,有眼光,我們的現代化農業,需要這樣的人才。”

不但表揚她,還積極號召全市農業從業人員向魏檗學習:“大家要學習魏檗敢鉆研、肯吃苦的精神……”

魏檗出了一腦門子汗。

領導點你,必有深意。問題是,她不記得自己跟畢銳有什麽交集。若說油山西村辣椒產業紅紅火火,表揚她,可以。魏檗也是在名利場打滾了好久的,如果因為工作好表揚人,在如此重大的場合,點一句,就可以了。

像這樣突出、重點、大篇幅表揚,要麽領導跟你關系密切,正在給你造勢。要麽領導和你有仇,出頭的櫞子先爛,把你捧得高高的,自然有紅眼的人狼群一樣盯著你的錯處,隨時撲上來撕咬。

魏檗自認為和畢銳沒有交情,至於得罪他,魏檗想來想去,似乎也跟他八竿子打不著。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呢?

第一次代表團全員審議後,代表團裏有人話裏話外問魏檗,“畢市長之前和你認識?”

“不知道。”魏檗真心實意,一臉懵:“我從前從來沒跟畢市長打過交道。”

第二次……第三次……

後面每次,不論是小範圍的討論,還是大規模的會議,但凡畢銳出席,一定會表揚魏檗。

代表團裏的其他人也不再問了,還用問嗎,這不明擺著,沒關系才有鬼。

魏檗也從第一次驚疑不定,到徹底麻了。

反正見招拆招,他愛咋咋地吧。

既然你這麽捧我,不論你心思如何,我也得宣傳宣傳。

魏檗忍著羞恥,親自操刀,把自己帶領油山西村發家致富的事情,寫了一篇可歌可泣(雞皮疙瘩掉一地)的宣傳文章,發給自己開人大會剛剛認識的記者。

魏檗農校畢業,又自己讀了函授本科——年輕,高學歷。

從縣農技站辭職下海——完美契合當前發展經濟大下海政策。

帶領村民種辣椒,發家致富——帶動致富,共同富裕!

副市長大力表揚,號召大家向魏檗學習——領導高瞻遠矚,慧眼識珠,一定會帶領我市農業勇攀新高峰。

幾個爆點組合下來,還不用自己動手寫。記者拿到魏檗給他的宣傳稿,給主編審閱,主編二話沒說,當即拍板決定,發!不但在報紙上發,還要在收音機頻道上廣播宣傳!

收音機頻道,在沒有電視的年代,是大家獲取信息的重要途徑,信號覆蓋了廣袤的農村地區。

魏檗這篇宣傳材料隨著收音機電波傳到西河市農村千家萬戶的時候,油山西村的魏俊海剛剛把祖墳遷到由“老神仙”尋龍點穴,漢白玉石搭建的陰宅。

啊啊啊啊啊啊啊!油山西村眾人都瘋了!

這麽神這麽神嗎?!啊啊啊!墳剛剛遷好,魏家的後人就被廣播表揚了!據說還是被市長表揚!市長啊,別說市長,你見過縣長嗎!

怎麽能第一天遷好墳,第二天就得表彰!擱前清,老魏家都能建牌坊了!

啊啊啊!老神仙太神了!

我家也想遷墳!我也想讓祖宗保佑我,立馬發達!

遷墳遷墳遷墳!

首先出頭的,是老魏頭的叔伯兄弟,魏俊海叫他三爺爺的那個村裏大廚。論起來,油山西村姓魏的,都是一個祖宗。不過後面漸漸分了堂口,只能算作本家。

三爺爺是跟魏檗家這一支,關系最近的一支。他和老魏頭,是一個太爺爺。

魏俊海遷墳,是從老魏頭的爺爺開始遷的。作為老魏頭爺爺兄弟的後人,這位三爺爺家的祖宗墳頭,沒被遷著!沒能庇佑他們這些後人!

他提著煙酒,找到魏俊海家裏,既不端長輩架子,也不繞彎子,直接開口求人:“俺爺爺和你爺爺的爺爺是兄弟,哪裏有哥哥和弟弟不埋一起的,俺爺爺昨天托夢給我說了,他跟他哥關系好,從小到大沒分開過,死了也不想分開。讓俺給他遷墳,還想挨著他哥,也就是你爺爺的爺爺住。”

“你能答應不?”

“我?”魏俊海點點自己的鼻頭兒,心裏發虛。

別看他主持祭祖、遷墳時人五人六,又是領著磕頭,又是帶著敬酒,讓老魏頭邊都沒挨著,看著他跟魏家現任族長似的。實施上……

你家祖宗也想進油山上漢白玉墓地,你說啥?我沒聽清。

不跟魏檗說,不知道魏檗是什麽意思之前,魏俊海敢自作主張,不用等魏檗回來,魏紅纓都能提刀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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