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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中秋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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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中秋夜(上)

◎中秋夜(上)◎

山水鎮在北方, 中秋節不吃螃蟹,但一定要有魚,有石榴。李燭跟著魏建嶺到村頭食堂, 讓大師傅做了條魚,調了盤豬耳朵。加上韓雲英娘幾個在廚房了張羅的,八仙桌上擺了滿滿一大桌子菜。

魏建嶺和韓雲英還在院子裏, 他們吃飯的八仙桌旁邊擺了張上供的小桌子, 擺了一盤石榴, 一盤月餅, 在香爐插上三支香。

一輪圓月高懸。

魏潔因為高中課業緊沒有回來,魏潭說是工作忙, 也沒辦法回。家裏四口人,加上李燭, 一共五個人。韓雲英讓李燭不要客氣,多吃菜。

飯桌上聊閑談。因為魏潭和魏潔都沒有能回家, 韓雲英看著李燭, 也免不了問起他的父母。

“你中秋節不回去,家裏父母有人陪?”

李燭垂下眼睫,身世如何,沒有隱瞞的必要。他對韓雲英說,“我從小沒見過父母,小時候跟著師父,再大點到了孤兒院。”

“哎呀!”韓雲英驚呼一聲, 接下來,卻不知道怎麽接話了。

只好夾了塊魚肚子上的好肉放到李燭碗裏, “可憐見的, 多吃菜。”

魏檗也吃了一驚。她雖然聽魏潭提了一嘴小時候見過李燭偷東西, 知道李燭小時候過得不好,但她以為,魏潭那樣的身世,已經夠覆雜了。沒想到,李燭竟然是從小沒有父母的孤兒。

她忍不住看了李燭一眼。

李燭正好也看向魏檗。不,應該說,他就是像韓雲英說得那樣,時刻關註魏檗的反應和需求。

他不知道魏檗對於他是孤兒這件事有什麽想法,想了想,雖然有點兒突兀,還是認真解釋道:“我從小到大遇到了很多好人,沒有沾染什麽不良習氣,也……不怨社會。”

此言一出,別說韓雲英眉開眼笑,魏檗都讓他認真勁兒逗笑了。

韓雲英有給他夾了一筷子肉,“那是,你一看就是好孩子。”然後在桌子底下猛踢魏建嶺,踢得魏建嶺不明所以,悶聲跟著點頭。

說實話,韓雲英剛聽李燭說自己是孤兒的時候,猶豫了那麽一下下。不過這會兒她已經全想過來了。農村之所以不願意找孤兒,不就是怕家裏沒幫襯,過日子生計艱難麽。

李燭現在是大學教授,大學教授誒!擱古代那都是翰林。沒爹媽,沒兄弟姐妹,將來掙得錢,不都給老婆孩子花!一個女婿半個兒,他沒自己爹媽,將來不得把我家當自個兒家!

韓雲英樂滋滋的盤算自己的“半個兒”,殊不知,自己家從小養大的“兒子”,也要去當別人的半個兒。

魏潭對家裏說工作忙,回不來,實際上,他在高家盡孝呢。——不過話說回來,這也是事業的一部分,和事業深深綁定在一起。

高昊家一共有兩個孩子,都是姑娘,高秀秀是大姐,下面還有個妹妹叫芳芳,姐妹倆年齡差一兩歲。高秀秀成績好,讀得本科,芳芳成績差一點,讀得大專,也已經畢業工作了。

魏潭跟著高昊進門的時候,姐妹倆正在客廳邊看電視邊織毛衣,順帶聊各自的男朋友。

“魏潭!”見著魏潭,秀秀高興得從沙發上蹦起來,待看到高昊,似乎覺得自己方才表現太過激動,又忽的害起羞,忸怩起來。“你……來家了?”

高秀秀的小女兒情態,全都落到高昊眼裏。他心裏忍不住想,真是女大不中留。笑著跟秀秀說:“是我讓他來的,中秋節,一起團圓團圓。”

正說著話,高昊的夫人吳老師廚房出來,“別站在門口說話啊。”

吳老師招呼魏潭,“快進屋坐,快進屋坐。”

魏潭接過秀秀遞過來的拖鞋,跟在高昊身後,換了鞋子進了屋。

吳老師雖然招呼他坐下喝茶,可是高昊不坐,他是不敢坐的。即便坐下,也只是半個屁股坐在椅子上,準備隨時起來端茶倒水遞東西。

雖然是客,但他哪裏能讓吳老師倒水。

魏潭從吳老師手裏接過茶壺,先給高昊倒好茶,再給吳老師。吳老師擺擺手,說自己不需要。魏潭便順勢又給高秀秀和高芳芳添上水。盡管他才是渴了一路的人,但最後才給他自己倒。

他來過高昊家裏許多次,從前的身份是老師和學生,現在是頂頭上司和秘書,更不敢有絲毫松懈,時時謹慎,刻刻陪著小心。

高秀秀對高芳芳擎等著魏潭倒水,不說句謝,屁股都不擡一擡有點兒不開心。把放在兩人中間的毛線團扔到高芳芳身上。

“怎麽了你?”高芳芳白了高秀秀一眼。

“往那邊去一去!”高秀秀小聲嘀咕,“屁股又沈又大,大半個沙發都讓你占著,別人怎麽坐!”

“切~”高芳芳從小和高秀秀不對付。

小時候高秀秀文靜、學習好,更招大人喜歡。而她成績不好,脾氣又急又燥,從小常常被人說的一句話是“你看看你姐姐,你看看你”,作為襯托姐姐乖巧聽話懂事的對照組。

等到高考之後,高秀秀考上大學,而高芳芳覆讀兩年,才考上專科,在把讀書看得比天大的父母眼裏,更是被高秀秀比到泥裏去。

好在終於在談男朋友的時候扳回一城,揚眉吐氣。

高秀秀看上了農村來的窮學生,而她的男朋友,是北山軍區大院子弟,從小一起玩到大的青梅竹馬。

長得好看有什麽用。高芳芳把身上的毛線團又扔回去,直接扔到高秀秀身上,屁股依舊不挪窩,表情極為誇張得翻了個白眼。

高秀秀瞬間漲紅臉,咬住下嘴唇,要哭不哭。

高芳芳從小最煩高秀秀如此作態。

果然,下一刻,高昊板了臉,訓斥高芳芳:“給我有點家教!”

說完站起來回臥室換衣裳。

客廳裏一時氣氛尷尬,魏潭更是如坐針氈。

好在沒多久,吳老師也被高昊叫到臥室,說有事情要談。

吳老師走了,魏潭才偷偷松了一口氣。

月亮已經升了起來。透過客廳的大窗戶,能清楚看到掛在窗欞的一輪圓月。

不知道家裏怎麽過中秋。一家團圓的日子,油山西村的家裏,雖然簡樸,卻一定是開心自在的。而自己只能硬著頭皮待在這裏。魏潭漫無目的的想,大妹應該在家裏,魏潔不一定能回家,還有魏紅纓……村裏今年大家夥兒都掙了不少錢,不知道大妹有沒有再給村裏整點兒花活……

他嘴角噙著一點笑。

高秀秀挨到他身邊,親昵的問:“魏潭,你想到什麽開心的事情了?”

魏潭轉過臉,嘴角平了一下,覆又彎起更大的弧度,低聲跟高秀秀說:“高老師可能要把我們的婚事提上日程了。”

“真的嗎?!”高秀秀音量擡高,引來高芳芳又一陣白眼。

她現在的心,像小雀兒一樣飛上枝頭,寬容極了,才不和高芳芳計較。她挽住魏潭胳膊,魏潭有一瞬間僵硬。把高秀秀手臂扒拉下來,看看臥室門,低聲說:“讓老師看見,不好。”

高秀秀乖巧的點點頭,只是又悄悄伸出手,握住魏潭的手。

魏潭低下頭,再擡頭看看臥室門,估摸了一下,兩人的手背沙發和身體擋著,從臥室出來,是看不見的。即便看見,牽手,似乎也不太出格。

他看向高秀秀,不能對她太過冷淡,不能對她的要求拒絕太多,說白了,婚事的砝碼,更重的還在高秀秀身上。所以魏潭沒有再掙開高秀秀的手,反而反手回握高秀秀。

秀秀滿心愛情的甜蜜,在吳老師從臥室出來後,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濃度。

吳老師對魏潭打趣:“下次來家,你可要改口了。你也知道,你高叔有意調回省城。”

魏潭聞言點點頭。高昊這一遭,著實把準了高層的脈,他在縣裏大刀闊斧進行機構改革甩掉政府財政包袱的舉措,通過眾多筆桿子的渲染,作為改革的亮點,獲得市、省的表彰。據說現在已經當成先進典型報到了最高的地方。

魏潭作為筆桿子裏的骨幹人物,全程參與了材料的起草、報送。作為高昊的準女婿,他甚至一路跟著高昊辦了不少請托的私事兒。比如陪高昊一起到市裏、省裏請托、送禮。

其實,他比吳老師跟早知道高昊的動向。

高昊可能要從縣處級提拔成副廳級,到省裏的某個廳擔任副廳長。高昊對魏潭許諾,等他回省裏的時候,要把魏潭也帶到省廳任職。

魏潭當然想到省裏!縣裏當到一把手,也不過是個縣處級,而在省廳,內設處室的處長,就是縣處級。

平臺高,升得快。

他雖然相信高昊不會卸磨殺驢,但畢竟心裏不踏實。——跟著提拔的領導提拔,並不是秘書的“特權”,是他身為女婿,才能有的“特權”。

婚事一天不定,他一天不能安心。

吳老師對小情侶說:“你爸爸想等回了省城,就讓你們倆結婚,也免得剛剛新婚便兩地分居。但我想著,哪怕回不了省城,今年年底前你們也把婚事辦了,畢竟年紀都不小了。”

乍一聽結婚的事,即便之前心裏想象了多少遍,魏潭和高秀秀依舊激動不已,兩人臉上,都紅彤彤的。

高昊出來,見著此副景象,也樂呵呵調侃他們。

只有沙發上的高芳芳狂翻白眼,陰陽怪氣鼓掌:“真好,相親相愛一家人,我是外人唄。”

正當高昊又板起臉,想訓她兩句時門鈴響了。

“賀哥!一定是賀哥!”高芳芳從沙發上彈起來,一溜煙去開門。

門外站了個五短身材的小胖子,左手提著一網兜螃蟹,又手提了兩瓶茅臺酒。

高芳芳像德勝將軍一樣吧沈賀領進屋。窮光蛋長得好有什麽用,男朋友有錢才是硬道理!

“小沈,大晚上你怎麽有空來。”吳老師接過沈賀手裏的東西。

沈賀笑哈哈的,一點兒也沒有魏潭進門時的拘謹,隨意坐下,邊翻看高芳芳剛剛扔在沙發上織了一半的毛衣,邊擡頭對忙著給他倒水的吳老師說:“我爸媽讓我過來,給叔叔阿姨送一些節禮,毛腳女婿不能不懂禮數。”

“你這孩子,”吳老師把水遞到沈賀手裏,跟他說:“你先坐一會兒,有人前幾天剛從新疆給我們捎了幾個哈密瓜,你拿回去給你爸媽嘗嘗鮮。”

沈賀似乎對此很熟稔,他不但沒有推辭,反而說:“好啊,姨,你說得我現在都想嘗嘗了。”

高昊聽了,跟他說:“你還吃呢,我看你又重了。”

“高叔。”沈賀作出一副苦相:“我從小到大,啥時候輕過啊。”

高芳芳朝高秀秀得意得昂昂下巴,看見沒,什麽才叫一家人,賀哥跟我們才是一家人。

她有看向魏潭,毫不掩飾眼神裏的嫌棄和鄙視,你,靠我們家提攜的,還差得遠呢!

魏潭垂下眼。

高家兩個女兒,兩個女婿,自己和另一個從天然上差得太遠了。要想在高家分量更重,在高昊眼裏分量更重,成為他不可取代的女婿,單靠伏低做小,仔細謹慎,怕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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