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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時代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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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時代浪潮

◎時代浪潮◎

農家小院。

魏建嶺和韓雲英被方才魏潭的臉色和說得話駭得不行。

兄妹兩人離開後, 夫妻二人一通亂猜。

魏潭、魏檗進了院子,韓雲英一邊瞅兩個人的臉色,一邊和魏建嶺眉來眼去:倆人臉色不錯, 應該沒吵架?

魏建嶺撇撇嘴表示回應:難說。你問問?

韓雲英心想,問就問,我是他們娘, 還能看他們臉色說話不成。老爺們兒越老越慫!

她正要開口問, 魏潭先說話了。

他和魏檗統一了口徑, 現在各處人心都亂糟糟的, 不要讓家裏再不安穩後院起火,等停薪留職政策出來, 把手續辦下來,再告訴魏建嶺和韓雲英魏檗決定停薪留職的事情。

火是他引起來的, 要由他再來撲滅。

魏潭跟韓雲英和魏建嶺說:“我之前聽了個信兒,不準, 和大妹直接有點誤會, 現在已經解開了。”

“什麽信兒?”

“沒什麽,縣裏工作上的事情。”

魏建嶺在一旁插話,“解開就好。親兄妹之間,有話要直說,不要聽人在中間傳話。我跟你們說,很多人壞得很,故意在中間來回傳話挑撥。”說完他又回頭念叨韓雲英:“你瞎問什麽。縣裏的事兒, 給你說你能聽懂嗎。”

“你們兄妹倆一定要團結,咱不能讓外人看了笑話。”

“知道, 爹, 你放心。”魏潭邊說邊去推自行車, “我要走了,縣裏事兒還很多。”

韓雲英上前拉住他:“兒誒,吃了飯再走,這都幾點了。你再騎自行車回縣裏,累壞了。”

魏檗卻知道他老哥如今一心要上進要表現的心思,跟韓雲英說:“他工作上一堆事兒,這都是偷偷跑回來的。讓我爹開三輪送他去唄,免得再騎回去。”

“這好。”魏建嶺聞言,去裏院開三輪。

魏潭神色掙紮。

魏檗壓低聲音對他笑道:“你要是嫌不好看,讓咱爹進縣城就把你放下,不開到縣委大門就是了。”

魏潭瞥了大妹一眼。他確實存了嫌三輪車丟人的心思,被大妹點破。

魏建嶺已經把三輪車開了出來。農用三輪鬥篷很大,自行車車把扭一下,半折疊放上去,依然有坐人的位置——除了不大體面。

魏潭垂下眼,認同了大妹的說法。既然嫌不好看,就大大方方承認。等一進縣城就下來,再不好看,也比騎自行車回去方便。

何必如此辛苦勞累自己。

魏潭沒說話,把自行車架上三輪車鬥,隨後自己也跳上去。

家裏只剩下韓雲英和魏檗兩人。

韓雲英不死心,問魏檗:“大妮兒,你和你哥到底什麽事兒?”

“不是跟你說了嗎,工作上的事情。”魏檗隨口敷衍,轉移話題道:“明月她爺爺辦喪事時收的東西,你都理出來了嗎?”

韓雲英一聽這話,又忍不住抹眼淚,滿心都是謝明月。“你說明明這孩子,咋這麽命苦。”

*

老謝的喪事,是老花支書家、於明忠家、魏建嶺兩口子出人出力,幫謝明月辦下來的。

農村破爛事兒多,規矩重。老謝去了,家裏只剩謝明月一個小女孩兒,落在有些人眼裏,就是一塊大肥肉。可以借著辦喪事,拿孝、拿規矩、拿傳統壓人,把他家的錢財敲空。

幸虧老花支書主動挑頭,先找到謝明月,告訴她,如果相信花爺爺,就讓花爺爺一手安排了。

謝明月只是哭。她從小跟著爺爺長大,再沒見過其他親人。爺爺在,自己還有家,爺爺一走,自己成了徹徹底底的孤兒。她才十六歲,突遭親人離世,哪裏還有什麽主意。

魏檗一直陪著謝明月。

老花支書問魏檗的想法。對於農村喪禮的流程、細節,怎麽才能既不被人騙,又能讓謝明月盡孝心不留遺憾,還讓外人挑不出理,說實話,魏檗同樣兩眼一抹黑。

商議了許久,老花支書決定,他家、於明忠兩口子、魏建嶺兩口子都來幫忙,他老頭子了,精力不濟,負責歸攏歸攏大方向,其他細節上,仰仗於明忠和魏建嶺兩家人。

謝明月只管哭靈。

三家人盡心盡力,喪禮辦完快一個星期了,韓雲英手裏還有好些賬沒有理完。

她跟魏檗說:“大妮兒,老謝當年沒少給咱村裏幫忙,明明又小。有些賬……”

“有些細賬,太多了,我就不算了,咱把錢給明明添上,別讓她吃虧,你看咋樣。”

“行啊。”魏檗說:“應該的。”

她問韓雲英:“她爺爺的遺物裏,那一箱子書,我曬過放好了樟腦丸,你平日裏多看一眼,保存好它。”

“你放心吧,恁娘再不識字,也知道敬字惜紙。都是老輩裏傳下來的規矩。”

娘兩個簡簡單單吃了午飯,魏檗告訴韓雲英,自己有事要到老花支書家一趟。

聊了一中午老謝,韓雲英因著思維慣性,以為她找老花支書還是老謝喪禮的事情。魏檗臨出門前還囑咐她:“你跟老花支書說一下,鎮南頭紙紮鋪的錢我結了,別讓他們結了二遍。”

“知道了。”

魏檗跟韓雲英擺擺手,自己騎上自行車去山灣村。

許是聊了一中午老謝的緣故,魏檗也有了“思維慣性”,一路上想著老謝,心情頗不平靜。

她說起的那一箱子書,幾乎是老謝除了日常生活用品之外,留下的唯一遺物。

用一個藤條編的箱子裝著。

謝明月告訴她,她爺爺可寶貝這些書了。每年端午前後,都會拿到太陽底下曬。小時候她想看,都不讓她碰,怕把書損壞了。

後來她大了,再想看,爺爺卻告訴她,她現在還不夠大,年紀尚小,心性不定,要更大一些才能看。

謝明月對爺爺箱子裏的書,一直充滿好奇。

可是等到她可以打開箱子的那一刻,她卻捂著臉嗚嗚哭得傷心。

“我現在,我現在還不夠年紀大。我不想現在,已經是年紀大了。”

當時魏檗攔過她的肩膀,對謝明月說:“對,你現在不大。還不到十八歲,沒有成年。雖然你沒有了爺爺,可你還有姐姐,不必急著快快長大。等你到十八歲,姐姐把箱子完完整整交給你。”

所以魏檗把老謝的箱子帶回了自己家。

她打開箱子放樟腦的時候,小心翼翼整理箱子裏的書。

裏面並沒有任何一本“少兒不宜”的內容。多是一些英文書。魏檗看了一下,是四五十年代美國康奈爾大學出版的農業技術方面的專業書。

在這些專業的最上面,卻放了一本章回體小說——《說岳全傳》。

《說岳全傳》最後封頁上,有人用毛筆寫了八個大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墨跡淩亂,墨點四濺,一如人心悲憤。

魏檗從中窺探到老謝的一二過往。

她也懂了,老謝為什麽不給謝明月看。只有當謝明月年紀足夠大,經歷了足夠多的世事之後,或許她才能平靜的接受和面對,連恨都茫然無落處的家族過往。

向前看,只能盡力奔跑,向前看。

*

謝明月如此,李靜和其他下崗的駐村農技員們也是如此。

*

魏檗到了老花支書家,先完成韓雲英的交代,告訴老花支書,鎮裏紙紮店的錢已經結清。又問老花支書:“花爺爺,靜姐呢?”

老花支書用煙袋鍋子指指外間:“擱家呢。”

雖然他覺悟高,但還忍不住跟魏檗念叨:“你說,這駐村農技員,咋說裁就裁了呢。”

“唉。”魏檗也滿心無奈,只能道:“螺旋上升的時代進程吧。咱只能往前走,往前看。”

老花年紀大了,精力一日不如一日,他在炕上歪著,“不往前看,能有啥法呢。”

魏檗辭別老花,去找李靜。

李靜正在自己家院子裏刨地,見著魏檗,既驚又喜:“魏站長,你咋有時間過來。快坐!”

邊說邊扔下鋤頭,給魏檗搬椅子坐,接著又要洗手倒茶。

魏檗連忙攔住她:“我又不是外人,你整這個呢。我這次來找你有正事兒。”

“啥事兒?”

李靜也搬個小馬紮,坐在魏檗對面。

魏檗開門見山,告訴李靜,自己在省城上學的時候,知道現在國家政策放開了,很多村裏,或者個人,都在辦工廠、辦企業。

“那不成了資本家嗎?”

“沒有。”魏檗告訴她:“這叫民營經濟。總之,現在國家放開了。”

“俺知道。”李靜說:“改革開放說了好幾年了。”

“對,人家大城市,都說了好幾年了,咱現在弄都有點晚。”魏檗說:“我從省城回來之後,就註冊了一家公司。從種辣椒開始,專門制辣椒種子。”

李靜點點頭,她聽得懂魏檗做的事。

只是,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難道……李靜的心熱了起來。

她的雙手握在一起,不由自主得搓手、攪動。

卻不敢貿然插話,只是聽魏檗往下說。

“我堂哥他們都不懂技術,村裏辣椒種成啥樣,有病有蟲啥的,都看不出來。單靠我自己,我事情又多,根本顧不過來。所以這個公司註冊了,還一直沒怎麽開始正式運轉。之前想讓你幫忙,咱農技員平時就夠忙的了,也不好開口。”

“現在你要是有時間,不嫌棄,就來我公司幫忙吧。”

“魏……”

李靜的熱淚順著面龐流下來。

她心裏熱騰騰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魏檗嚇了一跳,連忙問:“靜姐,你咋了?別這樣。”

“我……”說一個字,眼淚又洶湧而出。

好一會兒,李靜才平覆了情緒:“魏站長,你這麽想著俺,給俺活幹。俺,太謝謝你了。”

魏檗說:“工資可能要比先前少點,因為公司剛起步。但以後每年都根據在公司裏的工作和職務往上漲。”

李靜忙不疊點頭:“沒啥,少點沒啥。”

魏檗說:“靜姐,公司崗位名稱跟咱鎮上鄉裏不一樣,實際上工作內容差不多。你來了,這個崗位的名字叫技術總監。”

“啥?”李靜不確定的問:“技術……總、總監?”

“對,日常工作就是給大家夥指導怎麽種得好,有病蟲害了幫忙想辦法。”

李靜聞言松了口氣,“這個俺懂。俺平時不就幹這個嗎,就是換了個名唄。”

魏檗點點頭,跟李靜說:“靜姐,因為我準備種的面積大,你一個人可能忙不過來。你問問其他農技員,有願意來的不。再給我找四五個人。他們叫技術主管。到時候都是你的手下。”

李靜心裏一下子閃現出七八個人的名字。據她所知,除了孫天成投奔了連襟黃大牙,方成功的哥哥給他想辦法轉了正,其他的農技員都沒有著落。

特別是那些家裏擔子重,之前一大家子都靠農技員的那點工資養活的,下崗之後日子更不知道難了多少倍。

不過魏站長信任我,我也要對得起魏站長的信任。那些人品一般,當農技員的時候就不好好幹活的,也不能找來。

正想著,面前遞過來一張紙。

李靜連忙接過來看。

魏檗說:“咱不能光談情懷。你看看工資。第一行是總監的工資,你到時候撕下來,別給那些人看。下面的是主管的工資。第一年剛到公司,肯定會比現在當農技員拿得少,以後。”魏檗指著後面的數字跟她說:“好好幹,就根據績效和通脹程度慢慢往上漲。”

李靜把紙條疊疊放自己兜裏,跟魏檗說:“魏站長,還什麽農技員工資,現在農技員工資是零。人選我肯定給你好好尋!”

魏檗走了之後,李靜把這件事情告訴老花支書。

老花支書沈默了一會兒,跟李靜說:“人家在縣裏好好的,成立什麽什麽公司都是為了你們,為了給你們一碗飯吃!你可得好好給人家幹,不能喪良心!你尋的那幾個人,也不能喪良心。咱鎮上的農技員,有幾個很不成器的!咱鎮上尋不到,你就到外邊去尋!”

李靜點點頭,說:“爹,俺懂,俺都懂。”

另一邊,魏檗早先因為沒攔住農技員們大下崗的郁氣一掃而空。二十一世紀最重要的是什麽?!人才!這些農技員被人“有眼不識金鑲玉”當包袱扔掉,但他們在實際操作中積累了大量的經驗和技術,同時能吃苦,能俯下身子踏踏實實幹活,妥妥的人才!

自己攔著他們下崗,是講良心;低價招攬農技員為我所用,是講利益。

她騎著自行車,驀然失笑,自己竟是吃了時代紅利的人。嗨,早知如此,順應時代潮流掙錢發財完事了,跟高昊擰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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